第五天清晨,我是被渴醒的。
那种渴不一样——不是发烧时的干灼,而是身体在恢复、细胞在拼命补水的生理渴求。我睁开眼睛,棚顶缝隙透下的天光已经泛白。试探性地动了动右臂,痛感还在,但不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跳痛。红肿似乎消退了些,藤蔓汁液起了作用。
坐起来时,头晕。低血糖。昨天吃的那点真菌和烤果子撑不了太久。
我先爬到水袋边——昨天从丛林带回来的叶子水袋还剩下大约一升水,边缘已经蔫软,但没漏光。我小心地喝了几口,含在嘴里慢慢咽。然后检查伤口。
解开布条的过程比昨天顺利些,分泌物减少了。伤口边缘开始出现粉色的新生组织,虽然只有发丝那么窄的一线,但确实是愈合的迹象。我重新敷上藤蔓汁液——昨天收集的已经有些凝固,像乳白色的膏体,涂抹时有清凉感。
处理完伤口,我靠在棚子立柱上,开始计划今天。
首要任务是稳定食物来源。靠捡真菌和碰运气找果子太冒险了。我需要蛋白质,需要更可靠的热量。
海。海里有鱼。
但怎么抓?单手,没有鱼钩鱼线,甚至没有像样的容器。我想起昨天在丛林看到的藤蔓——坚韧,有弹性。也许可以编个渔网?或者做个鱼笼?
工程思维开始运转。首先需要材料:更多藤蔓,支撑结构用的树枝,重物,诱饵。
我站起来,左脚的伤口已经结痂,走路时只有轻微刺痛。走到火堆边,灰烬还是温的。我添了些细柴,吹了几口气,火苗重新窜起。用贝壳碗烧水的同时,我开始制作工具。
先做一把石刀。昨天那块有棱角的石头太笨重。我在沙滩上搜寻,找到一片黑色的燧石——断口锋利,形状扁平,正好能用手握住。用另一块石头敲击边缘,小心地剥离碎片,花了半小时,做出一个粗糙但锋利的刃口。用纤维绳缠绕一端作为手柄。
测试:能轻松切断藤蔓。
我带着石刀再次进入丛林。这次目标明确——采集藤蔓。找到昨天那种暗红色的藤蔓,选了十几根粗细均匀、长度超过两米的。用石刀割断时,乳白色汁液渗出,我接了一些在叶子上备用。
然后找支撑树枝。需要柔韧、能弯曲成圆环的枝条。我发现一种细长的灌木枝,剥去外皮后呈淡黄色,弹性很好。砍了四根,每根约一米长。
回到沙滩时,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高度。我坐在阴凉处,开始编织。
先做框架:把两根枝条弯曲成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圆环,交叉固定,用细藤蔓扎紧。然后再做两个稍小的圆环,间距约四十厘米。用长藤蔓在三个圆环间编织网眼——最简单的经纬编法,网眼大小约两指宽。
这活儿对单手来说极其困难。我需要用脚固定框架,左手穿引藤蔓,牙齿帮忙拉紧。进度缓慢,汗珠不断滴进沙子里。中间失败三次——要么网眼太松,要么框架变形。每次我都停下来,深呼吸,重新开始。
下午一点左右,鱼笼基本成型。圆锥形,入口处做了漏斗状设计,理论上鱼能进不能出。我在底部绑了几块小石头作为配重,又用细藤做了提手。
接下来是诱饵。我走到潮间带,翻开几块石头,找到几只附着的贝类。用石刀撬开,取出腥味浓烈的肉。又捡了几只死螃蟹,捣碎。混合在一起,用叶子包好,系在鱼笼内部。
选择下笼地点花了些时间。我需要一个相对平静、有鱼群活动的水域。最后选了小湾右侧的一处礁石背风面,那里水深大概及腰,能看到小鱼苗在浅水处游动。
我抱着鱼笼下水。海水浸湿了残破的裤子,伤口处的布条也湿了,但顾不上。把鱼笼沉到合适位置,提手系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然后退回沙滩,在沙地上画了个记号——用石头摆出箭头指向下笼点。
等待需要时间。我利用这段时间做第二件事:改善住所。
棚子太简陋,昨晚有风时,椰子树叶屋顶沙沙作响,像随时会被掀翻。我需要更坚固的结构。
收集材料:更长更粗的支柱,更多的覆盖物。我用石刀砍了四根手腕粗的树枝,每根约两米长。在棚子四角挖浅坑——用贝壳碗舀出沙子,挖到约二十厘米深,埋入支柱,用石头和湿沙填实。
然后做屋顶框架。用细藤把两根长树枝绑成“人”字形,架在四根支柱上。再用横杆加固。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两小时,单手绑绳结几乎让我崩溃——每次拉紧时都需要用牙齿咬住绳子一端,下颌酸疼。
框架完成后,我开始覆盖。椰子树叶不够用了。我走到红树林边缘,采集那种宽大的革质叶片,又割了不少干燥的芦苇。一层层叠铺,用细藤固定。最后在顶部铺了厚厚一层干海藻——防水,还能保温。
新棚子看起来像模像样了。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有了墙壁的雏形和更稳固的屋顶。我在入口处挂了片贝壳作为风铃——不是装饰,是预警。有人或动物靠近时,贝壳相撞会发出声响。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我去检查鱼笼。
提起来时,手感受到了重量。心跳加快了。
鱼笼出水,水从网眼哗哗流下。里面有三条鱼——两条巴掌大的银色小鱼,一条稍大的黄褐色鱼,正疯狂甩尾拍打藤蔓。还有几只小螃蟹和一堆虾米。
成功了。
我几乎要欢呼。但随即意识到下一个问题:怎么处理?
我没有刀可以刮鳞去内脏。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石片刮掉鱼鳞,用手指掏出内脏。鱼腥味浓烈,但我做得仔细——在野外,食物中毒可能致命。
三条鱼处理干净,用海水冲洗。带回火堆旁,用削尖的树枝穿起,架在火上烤。
等待鱼肉变熟的时间里,我做了件奢侈的事:用烧热的石头烫洗布条。清水加高温,尽可能消毒。然后重新包扎伤口。
鱼肉烤熟时,天已经半黑。我撒了点碾碎的海藻作为调味——其实没什么味道,但心理上感觉好些。第一条小鱼,我吃得极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鱼肉很柴,有淡淡的甜味。第二条时,我吃得快了些。第三条最大的,我留下半条作为明天的早餐。
饱腹感带来久违的满足。我靠在棚子的新支柱上,看着火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我没有自言自语。
前几天,我总会不时说出声,像是要确认自己的存在。但今天,从编鱼笼到下海,从搭棚子到烤鱼,我完全沉浸在“做”的过程中。没有时间孤独,没有空间恐慌。
这种发现让我既欣慰又恐惧。欣慰的是,我似乎正在适应。恐惧的是,适应会不会意味着某种放弃——放弃对获救的期待,放弃对回归的幻想?
夜晚的海风吹来,带着凉意。我往火堆里添柴,火星升腾,在黑暗中画出短暂的光轨。
“第五天,”我轻声说,像是试验自己的声音是否还在,“我有鱼吃了。有像样的棚子了。”
停顿。这次没有补充“我还活着”。因为活着已经成了前提,成了每天早晨睁开眼睛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实。
但我还是加了一句:“而且我开始建造了。”
建造。这个词比“生存”多了一层意义。生存是被动的,是抵抗。建造是主动的,是创造。
我躺下,新棚子的屋顶挡住了部分星空,但缝隙间仍能看到几颗亮星。右臂搁在胸前,伤口在药效下只有隐约的钝痛。胃里有食物,身边有火,头顶有遮风挡雨的屋顶。
这依然是个荒岛,我依然孤独一人,伤口依然可能恶化,明天依然充满未知。
但今晚,至少今晚,我允许自己感受一丝微小的胜利。
闭上眼睛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火堆。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像某种顽强的生命,不断被压制,又不断重新站起。
就像我。
就像每一个不肯死去的早晨。
睡意袭来时,我想的是明天的计划:检查鱼笼,收集更多藤蔓做第二个鱼笼,探索岛屿另一侧的海岸,尝试用贝壳制作勺子……
清单很长。但我不急。
我有时间。至少今晚,我相信自己还有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