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柄断裂的剑尖，是整个凶案现场最完美的“遗言”。

　　它带着刘大福临死前并未消散的恐惧与指认，将所有的嫌疑箭头，直挺挺地导向了那不存在的入侵者。

　　但这还不够。

　　作为一名严谨的编剧，夜长庚深知，大场面必须要有与之匹配的视觉冲击力。

　　他调动识海中【万化归墟鼎】内刚刚吞噬的那团黑山老妖神念，从中提取出一缕最为纯粹、最为暴虐的黑色妖气。

　　这股气息并不属于他，却能被他如臂使指地引导至指尖。

　　夜长庚走到药圃那面斑驳的青石围墙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坚硬的青石墙面如同豆腐般被抓裂。

　　三道长达一丈、深可入骨的焦黑爪痕赫然浮现。

　　爪痕边缘，残留的妖气还在“滋滋”作响，腐蚀着石屑，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这就是“不在场证明”的物理形态。

　　——金丹期大妖的随手一击，试问哪个炼气期的小喽啰能伪造得出来？

　　做完这一切，夜长庚看着这狼藉的废墟，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丙字号药圃，看起来就像刚被一群过境的野猪拱过，凄惨且真实。

　　接下来，该轮到主角登场了。

　　夜长庚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枚暗红色的丹药。

　　【逆血丹】，一种除了自残毫无用处的丹药。

　　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导致气血逆乱、经脉痉挛，呈现出一种“重伤濒死、受到惊吓导致走火入魔”的完美病容。

　　“为了长生，这点苦头算个屁。”

　　他一仰头，将丹药吞入腹中。

　　瞬息之间，一股如同吞了生锈铁钉般的剧痛在胃部炸开，紧接着，那张原本红润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嘴唇都哆嗦成了青紫色。

　　这种生理上的痛苦让他不需要任何演技，眼神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三分惊恐、七分涣散。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地窖，像个断了腿的醉汉，手脚并用地爬向药圃门口的警戒钟。

　　当——！！！

　　凄厉的钟声刺破了蜀山外门的寂静夜空，惊起一片栖息的灵鹤。

　　夜长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趴在那个显眼的位置，听着远处破空而来的飞剑呼啸声，心中默念了一句：

　　“ Action。”

　　意识再次回笼时，鼻尖萦绕的是一股肃杀的冷冽香气，混杂着焦糊味。

　　夜长庚并没有急着睁眼，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胸膛起伏看起来急促而紊乱。

　　“……现场勘查完毕，没有生还者。除了他。”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声音如同碎玉投珠，没有丝毫温度，“刘大福尸骨无存，只在化血槽旁提取到了大量高阶妖兽的DNA……不对，是本源妖气。”

　　夜长庚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胜雪的白衣，以及腰间那块代表着律令执事身份的玄铁令牌。

　　视线上移，是一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

　　林清霜，筑基初期，外门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此时她正戴着一副特制的天蚕丝手套，手里捏着几页边缘焦黑的账本残页。

　　那是夜长庚特意留下的“罪证”，上面用特殊的墨水伪造了刘大福与“黑山”一方倒卖宗门灵药的交易记录，字迹是他模仿刘大福平时批阅杂务时的笔迹，甚至连那个胖子习惯性的墨点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醒了？”林清霜的目光像两把冰刀，瞬间锁定了夜长庚，“我是律令堂林清霜。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夜长庚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缩，背部撞在墙上，瞳孔剧烈收缩，牙关打颤：“妖……好大的眼睛……黑色的……师兄……刘师兄他被……”

　　“冷静点。”林清霜眉头微蹙，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清心咒落在夜长庚眉心。

　　“简直是胡说八道！”

　　就在夜长庚准备开始表演时，一个刺耳的公鸭嗓突然插了进来。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灰扑扑杂役服、长着一对招风耳的干瘦男子挤了出来。

　　赵虎，药圃里的老资历，平日里仗着刘大福的势没少克扣夜长庚的灵石，此刻那双绿豆眼里正闪烁着贪婪与怀疑的光芒。

　　赵虎指着夜长庚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林执事，这小子在撒谎！那墙上的爪痕可是金丹大妖留下的！刘管事都死了，这小子才炼气三层，凭什么能活下来？我看分明是他勾结妖人，谋财害命！”

　　赵虎的心思很简单：刘大福死了，这管事的位置空出来，怎么轮也该轮到他这个资深杂役。

　　只要把这唯一的幸存者踩死，或者打成嫌疑犯，这药圃就是他的了。

　　夜长庚心中冷笑。

　　这种低级的职场倾轧，在他看来简直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抢糖果。

　　但他面上却露出了更加惊恐的神色，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我没有！我当时正在整理库房……突然天就黑了……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编不下去了吧？”赵虎步步紧逼，一脸正气凛然，“依我看，先对他搜魂……”

　　“闭嘴。”林清霜冷冷地横了赵虎一眼，那股筑基期的威压让赵虎瞬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林清霜看向夜长庚，眼神依旧犀利：“赵虎虽然聒噪，但话糙理不糙。金丹大妖的随手一击，光是余波就能震碎你的五脏六腑。你，凭什么活着？”

　　这是逻辑漏洞，也是必须填上的坑。

　　夜长庚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

　　周围几个律令堂弟子立刻握住了剑柄，气氛瞬间紧绷。

　　然而，他掏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块巴掌大小、布满了裂纹的青色玉片。

　　玉片中心，原本那个苍劲有力的“敕”字此刻已经黯淡无光，中间还有一道深深的焦黑裂痕。

　　“是……是这个……”夜长庚带着哭腔，像是捧着救命稻草，“那黑风刮过来的时候……这东西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我就飞出去了……再醒来，就看到各位师兄师姐了……”

　　林清霜目光一凝，隔空一抓，那块碎片便飞入她手中。

　　她仔细端详着断面，指尖渡入一丝灵力探查。

　　这确实是蜀山护山大阵的一角残片，虽然只是最外围的废弃阵基，但上面确实残留着一股极为纯粹的、属于蜀山正统功法的防御波动，以及……与之剧烈对冲后留下的浓郁妖气。

　　这当然是夜长庚的杰作。

　　他在【万化归墟鼎】里，用那团黑山老妖的气息对着这块捡来的破烂阵基狠狠轰了一下，模拟出了“极度防御后崩碎”的假象。

　　“祖师余荫。”林清霜做出了判断，语气缓和了几分，“这块阵基残片虽然废弃，但其内蕴含的一丝护山灵韵在受到妖气刺激时自动激发，替你挡了一劫。你运气不错。”

　　这不仅是运气，更是“政治正确”。

　　承认这块碎片救了人，就是承认蜀山道法的神异，这种解释比任何理由都更容易被正道接受。

　　赵虎听傻了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林清霜扬了扬手中的残页和碎片，当众宣判：

　　“证据确凿。原药圃管事刘大福，私通黑山妖魔，倒卖宗门资源，因分赃不均被妖魔灭口，死有余辜。其尸骨已被妖火焚毁。”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夜长庚，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外门弟子夜长庚，虽在此案中侥幸存活，但作为当值弟子，未能及时察觉异常，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夜长庚低下头，掩盖住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弧度。

　　只要不被搜魂，不被当场击杀，任何惩罚对他来说都是赚了。

　　“不过，”林清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药圃，最后落在赵虎那张满是幸灾乐祸的脸上，又转回夜长庚身上，“眼下正值炼丹旺季，药圃不可一日无主。赵虎心术不正，难堪大任。至于你……”

　　她看着这个虽然只有炼气三层，但眼神清澈、身家清白、且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老实人。

　　这就是最完美的傀儡人选。

　　“夜长庚，你且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