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蜷缩成一座小山,整个人几乎要埋进雪里。厚实的白毛随着他的颤抖簌簌抖动,那张巨大的脸上,两条细缝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低低的呜咽,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刚才那道剑气擦着他头顶飞过时,他分明感觉到了死亡的凉意——那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离死神这么近。
成实看着这庞然大物这副怂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转过身,对着剑灵连连竖大拇指,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一脸崇拜地挤眉弄眼:“剑灵兄,你刚才那招实在太帅了!有空教教我呗,啊?”
剑灵微微躬身,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主人说笑了。无极剑法可是主人教我的,我哪有资格再去教主人?”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山涧流水,不急不缓。
成实嘿嘿一笑,一巴掌拍在剑灵肩膀上,拍得自己掌心发麻:“以前我教你,现在你教我,正好扯平了不是!”说完,他自己先乐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雪地里格外晃眼。
剑灵温顺地点头,眉眼弯弯:“主人说的有道理。一切听从主人吩咐。”
成实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弯下腰,拍了拍野人宽厚的肩膀——那肩膀硬得像块石头,拍上去掌心都疼。他声音放软了些:“喂,起来了。个子这么大,胆子怎么跟老鼠一样小?”
野人把脑袋更深地埋进雪里,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巨型刺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抬起头,两条细缝般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警惕地扫视四周,嘴巴紧抿着,嘴唇都在发抖。
呜呜——
野人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震得周围的雪都跳了起来。即便坐着,他也比成实高出半个头,像座肉山似的杵在那里,两只大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走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做。”成实招呼了一声剑灵,转身就走。羽绒服在风里呼呼作响,雪地靴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呜呜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急,还夹杂着啪啪的拍雪声。成实回头一看,野人正原地蹦跳,两只大脚把雪地踩得稀烂,嘴里呜哩哇啦叫个不停,像个着急又说不清楚话的孩子。
成实疑惑地皱起眉头,歪着脑袋看剑灵:“这家伙什么意思?”
剑灵侧耳倾听,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雪光,片刻后缓缓开口:“主人,它在跟你说山上有危险,叫你不要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眉心微微蹙着。
成实眼睛一亮,嘴巴张得老大:“我去!野人说话你都能听懂?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当翻译吧!”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双手在胸前比划着,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剑灵躬身,嘴角含笑:“遵命。”
成实挥了挥手,转身就走:“走吧!”
呜呜——呜呜——
身后的叫声突然变得又急又尖,像是在哭。
成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告诉它,就算有危险,我也要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被风送出去很远。
剑灵对着野人低低呜鸣两声,声音轻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野人这才安静下来,不再蹦跳,也不再叫唤。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山,一动不动地目送成实远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夜色像墨汁一样,一点一点洇透了天空。
海拔七千米处,气温骤降到了连呼吸都会结冰的程度。十二级狂风裹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刮得人根本睁不开眼。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被灌了冰碴子,火辣辣地疼。
剑灵踏雪无痕,白色的铠甲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像是和这片冰雪天地融为了一体。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成实正手脚并用,像只笨拙的熊一样往上爬。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指节泛白,死死抠进雪里。脸已经冻得看不出血色,嘴唇发紫,眉毛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
“我全身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成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在勉强运转,“我怕,我坚持不到山顶……”
剑灵眉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主人,要不要剑灵帮忙?”
成实喘着粗气,抬起头。他的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还亮着:“你要帮我?”
剑灵点头,神情认真:“是啊。只要主人发令,我就能立刻带着主人登上山顶。”
成实先是一愣,随即又气又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愤怒,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剑灵愧疚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剑灵应该为主人分忧才对。”
成实摆着手,手已经僵硬得不太听使唤了,嘴唇冻得发紫,哆嗦着说:“好了好了!有什么招赶紧使出来,我快坚持不住了……早知道就应该带点吃的……”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剑灵直起身,眼神一凛,轻声喝道:“御剑术——”
神光剑猛然暴涨三倍,剑身嗡鸣震颤,雪白的光华刺破黑暗,稳稳悬停在半空。剑灵脚尖一点,飞身跃上剑脊,白衣猎猎。他回过头,眉眼温和,伸出手:“主人,快上来!”
成实抬头看看悬在半空的剑,又低头看看自己臃肿的装备,笨拙地摆摆手:“低点!低点!”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
咻——
巨剑骤然扶摇直上,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冲破层层云海。脚下的大地越来越远,云层在身下翻涌,头顶的星星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
“啊啊——飞这么高干嘛?不知道我恐高啊?”成实吓得魂都飞了,死死抓住剑脊,眼睛紧紧闭着,脸都皱成了一团,声音都破了音。
剑灵连忙收敛气息,剑身微微降低,满脸歉意:“对不起,主人。我好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地飞过了,一时兴起,忘记主人恐高。”他回头看了一眼成实,眼神里满是愧疚。
话音未落,巨剑猛地急速下落,又是一波惊心动魄的失重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都变了形。成实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眼神都是散的。
双脚落地许久,他都没缓过神来,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像个木头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茫然地转着脖子,声音飘忽:“这里是哪?”
剑灵神色一正,指向四周:“这里就是山顶。”
成实双腿一软,膝盖磕在雪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快扶我起来……”
剑灵连忙弯腰,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成实靠着剑灵的支撑,踉踉跄跄站稳,腿还在打颤。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僵硬的脸,使劲眨了眨眼睛,终于缓过劲来。
然后,他立刻睁大眼睛,开始在茫茫雪地里四处张望——寻找那朵在梦境中魂牵梦绕的雪地红花。
视线切回澄海市足球场。
祭典正式开始。悬浮在空中的血珠缓缓升腾,像一轮血色的月亮,一缕缕猩红的能量从血珠中渗出,像活物一般扭曲翻涌,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扩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黑袍老者张开双臂,仰天狂笑。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血光映照下,扭曲得几乎变了形,一双眼睛里满是癫狂。他的笑声沙哑刺耳,像破锣在敲,在夜空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血丹的用处,不仅仅能将母体引来,更能让我成为开天以来最强僵尸!犼死后,留下了三缕精魂与一具躯壳。要想重新拥有犼的力量,就必须要让四类僵尸精血再次融合。从古至今,只有我一个人做到了!哈哈哈哈——”
围墙边的异人成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这家伙在笑什么?”
“谁知道?不会走火入魔了吧?”另一个人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张三风握紧无线电,指节泛白。他盯着祭坛上那道癫狂的身影,沉声道:“曹队,你怎么看?”
曹达华沉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不疾不徐:“一切见机行事。半个小时后,茅山跟马家的人就会赶来,到时候你们就安全了。”
张三风深吸一口气,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松:“是!”
血丹光芒冲天,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那股气息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山川,穿透河流,穿透城市与荒野。世间没有任何一具僵尸不想得到这枚血丹——那意味着逆天改命的机缘,意味着跨越千年的捷径。
距离最近的赤眼家族率先动了。数百道黑影从山林间掠出,在月色下狂奔,眼睛里燃烧着猩红的光。BH市辛德里吸血鬼家族更是倾巢而出,不惜越界,也要分一杯羹。而辛德里伯爵最大的对手——夜玫瑰,那个独来独往、神秘莫测的女子,也悄然出现在了澄海市的边缘。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茅山的道钟自动鸣响,九响之后,数十道剑光冲天而起。马家的祠堂里,先祖牌位齐齐震动,尘封的符箓箱被打开,一张张泛黄的老符被小心翼翼取出,递到弟子手中。
两支队伍,一南一北,同时向澄海市进发。
这是一场史诗级的势力会面。背后,更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惊天大阴谋。
黑袍老者张开双臂,仰面朝天,贪婪地吸食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尸气。他的身体在血光中膨胀、扭曲,皮肤下似乎有无数活物在蠕动。他闭着眼睛,嘴角咧到耳根,声音阴狠得像是从地狱里渗出来的:
“来吧,来的越多越好。我已经等不及品尝尸核的味道了——”
星空之下,静静伫立着四道曼妙身影。
月光如水,洒在她们身上,每一寸轮廓都美得不真实。风从她们身边掠过,连风都变得温柔了些。
一位带着异域风情的女子柳眉微蹙,深邃的眼眸望向澄海方向,眉心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她轻咬下唇,语气凝重:“竟然有人擅自炼制血丹。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野心?”
一旁红衣女子盘膝而坐,长发垂在身侧,双眸紧闭,呼吸绵长。她的声音清冷,像是冬夜里结了冰的泉水:“竹音,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多管闲事。”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竹音神色越发紧张,手指绞着衣角,脚步不安地在原地踱来踱去,靴子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可是彦姐,这次我们好像不管也不行了!”
被称作彦梅的红衣女子猛地睁开美眸,那双眼睛像两颗寒星,刹那间连月光都暗了暗。她眸光一寒,声音沉了下去:“是血犼丹……”
旁边的潇菊眨巴着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歪着脑袋,一脸天真懵懂:“血犼丹是什么呀?”
沐兰望着远方,目光悠远,轻声解释:“血犼丹是由四类僵尸精血炼制而成的血丹。女魃大人之所以会收留我们四姐妹,也是看中了我们四姐妹的潜力。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只要将我们四姐妹精血融合,就能够炼制出强大的血犼丹。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服下血犼丹,可以让我们其中一位直接晋升到二代,同时拥有四类僵尸的所有能力。而融合了四类僵尸之力的僵尸,其精血再也无法被用来炼制血丹。这也是女魃大人为何迟迟没有告诉我们血犼丹的原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竹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满脸震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血犼丹这种东西!”
沐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调侃:“这些是我在古籍上看到的。谁叫你整天就知道去玩,不知道多看看书?”
“哈哈——”竹音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了两声,脸都红了。
四姐妹性格各异。竹音最为活泼好动,像只停不下来的兔子,整天闲不住就算了,还总爱拉着潇菊一起疯玩。潇菊性子软,被拉走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跟着。
如此一来,竹音的实力自然比两位姐姐弱上不少。她心里也清楚,所以被姐姐说的时候,也只是吐了吐舌头,不敢还嘴。
竹音眼珠一转,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彦姐,血犼丹出世,是僵尸一族的大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沐兰轻轻点头,声音温和:“竹音说得对。如果血犼丹被心怀不轨的僵尸得到,整个主空间都会面临危难。我们四姐妹距离二代还很远,我怕坚持不到那天。”她垂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潇菊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潇潇好想好想女魃大人……可潇潇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去……”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彦梅缓缓站起身,裙摆在月光下如水波流动。她背着手,在星空下踱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了几个来回,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普通血犼丹对我们无用,但也不能落入别人手里。”她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就再破例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