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实负手立于虚空,玄色长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猛地抬头,眉心朱砂痣微微发烫,三股熟悉的气息正划破天际而来。
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弧度,十七年光阴竟在此刻显得如此漫长。
不过片刻,三道身影刺破云层。竹音悬在半空,指尖还夹着片枫叶,呆愣地望着对面的人。
而潇菊早已化作一道残影,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冲进成实怀中,声音带着雀跃:“成实哥哥~”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眼底满是重逢的喜悦。
成实笑着揉了揉潇菊的发顶,动作亲昵又自然:“潇潇,我回来了,见到你实在太开心了。”在他眼中,潇菊就像自家调皮又可爱的妹妹,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潇菊仰起脸,眉眼弯弯:“我也是!虽然十七年很短,但是潇潇思念得好苦。”她晃着成实的手臂,撒娇般地抱怨着。
成实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温柔又带着兄长的宠溺:“傻丫头!怎么能让自己这么苦?答应我,以后要开开心心的,无论我在或不在。”
待安抚好潇菊,成实目光如电,扫过一旁的竹音。
他瞳孔微缩,周身灵力骤然凝出冰棱:“竹音,你的身上怎么会有千庭剪秋的气息?你们见过面?”记忆中那个魔头的模样与眼前少女重叠,他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竹音满不在乎地甩了甩长发,玉笛在指尖转出漂亮的弧度:“是啊!不光见了,还交过几次手……”
她故意扬起下巴,眼尾挑衅地勾起,却在瞥见成实紧绷的下颌线时,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成实眉心拧成川字,周身威压不自觉外放:“千庭剪秋可不是你能招惹的人,能在他手上逃生,说明他并无杀心……”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脑海中却不断闪过竹音遇险的画面,冷汗浸湿了后背。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比我厉害吗?”
竹音突然暴跳如雷,竹笛重重敲在掌心,激起一圈气浪。
她瞪圆杏眼,眼眶却因委屈泛起红意,明明是想证明自己的强大,为何在他眼里永远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成实轻叹一声,眼底泛起无奈:“这个世界上,恐怕找不出比他厉害的人……”
“那你呢?你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吗?”竹音突然逼近,灼热的呼吸喷在成实脸上。
她倔强地仰着头,却在听到“我与他,最多算是平手”时,咬着下唇别开脸:“哼~与别人重逢,都是又搂又抱,见到我,一口一个千庭剪秋……”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突然觉得这漫天云霞都失了颜色。
“我不是担心你吗?知道你玩心重,怕你惹到不该惹的人。”成实柔下声音,却换来竹音一句冰冷的“用不着你担心!你还是担心自己的娘子们吧!”
空气瞬间凝固。蛮女尴尬地绞着裙带,成实喉间发紧。
竹音这话像根刺,扎破了所有人都在回避的现实,自从他成婚那日起,有些距离就再也跨不过去了。
就在气氛僵住时,三道黑影破空而来。
蝎子王甩动着布满毒刺的尾巴,冷笑道:“竹音姑娘,你答应引荐我们进入女魃世界,如今时机已到,可千万别反悔。”他周身紫雾翻涌,隐隐有威胁之意。
竹音脸色骤变,玉笛差点脱手:“谁反悔了?我只说引荐,没说一定成,必须得女魃大人同意才行。”她强装镇定地扬起下巴,心里却在疯狂盘算如何应对。
沙狼王舔了舔獠牙,猩红的眸子闪过嗜血光芒:“这点请放心!如果女魃大人请我们离开,我们一刻也不留……”
苍鹰王展开遮天巨翼,罡风卷起众人衣角:“还请带路吧!”
竹音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眼成实,都怪这家伙突然出现打乱计划!她恨恨转身,玉笛指向极南之地:“走吧……”身后,众人各怀心思,踏着漫天晚霞,朝着未知的旅程飞去。
极南之地,虚空凝滞如墨。竹音立于天穹之下,青丝飞扬间,她双臂如蝶翼舒展,指尖流转的幽蓝符文若星河倾泻。
随着一声轻喝,空间如破旧的锦缎般被撕开,金色光晕自裂缝中流淌而出,勾勒出女魃世界的神秘入口。
蝎子王蝎无魅瞳孔骤缩,尾针上的毒囊微微颤动;沙狼王沙震天鬃毛炸起,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苍鹰王鹰九霄羽翼收拢又展开,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们苦寻数月的秘境,竟在竹音手中如此轻易地洞开。
彦梅与沐兰踏着祥云缓缓而来,一个红衣似火,眉间凝结着寒霜;一个白衣胜雪,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竹音率先飞入空间之门,裙角带起的风卷着细碎光点。成实跟在其后,目光掠过眼前的奇异世界,呼吸不禁为之一滞:
无垠的草地如翡翠铺就,远古巨树高耸入云,树冠间垂落的藤蔓缀满发光的果实。
奇花异草摇曳生姿,各种珍禽异兽悠然自得,就连体型庞大的凶兽,眼神中也透着温顺。
蝎无魅迫不及待地踏入,尾针兴奋地摆动,妖丹在体内疯狂运转,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浓郁的灵力。
沙震天与鹰九霄对视一眼,眼底燃烧着渴望,这灵力浓度远超他们想象,足以让修行事半功倍。
两道身影划破长空,红衣的彦梅直直盯着竹音、潇菊和无辜的荆芥,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泛起白霜:“玩够了?”
竹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平日里的嚣张荡然无存,头垂得低低的,像只犯错的小猫:“对不起!彦姐,我不该这么久才回来……”
沐兰见状,莲步轻移,站到两人中间:“今天有客人在,彦姐不想生气。”
彦梅这才将目光转向蝎子王、沙狼王和苍鹰王。
三位妖王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毕竟寄人篱下,不得不收敛锋芒。
“三位不在极南之地修炼,为何会到我们这里来?”彦梅声音清冷。
蝎无魅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尾针欢快地晃动:“我们想拜入女魃大人麾下。”
彦梅上下打量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嗯!你可以留下。”
沙震天和鹰九霄眼中闪过狂喜,却被彦梅下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你们两个,可以走了。”
“为何不留我们?”沙震天瞪大了眼睛,狼爪无意识地抓着地面。
鹰九霄羽翼展开,罡风四起:“可我们并不是人,我们是妖兽……”
沐兰依旧笑意盈盈,却说出无情的话:“化形妖兽,也算半个人,如果你们化形成女人,我们就收了。”
沙震天和鹰九霄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竹音摊开手:“抱歉!我给过你们机会了,可以性别这道关卡,实在无法逾越。”
两人满心不甘,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灰溜溜地离去。
彦梅大手一挥,空间之门重现,将他们送了出去。
蝎无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神中满是庆幸。
而彦梅的目光,又落在了成实和荆芥身上:“这里,貌似还有两个男人……”
成实与荆芥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我会走!不过要带走蛮女。”成实握紧拳头,语气坚定。
彦梅冷笑一声,周身气势暴涨:“女魃大人大过一切,你可以试试,忤逆女魃大人的下场。”
“她是我的女人,为什么不能带她走?”成实毫不退缩。
“女魃大人不在,我说了算……”彦梅的话如利箭般射向成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愈发激烈。
直到彦梅愤怒地说出蛮女受伤重修时成实的缺席,成实如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彦姐……”蛮女欲言又止。
彦梅深吸一口气,甩袖而去:“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就是想要骂一顿你这个不负责任的臭男人,我现在骂完了,你们爱去哪去哪儿,我管不着……”
沐兰轻叹一声,跟在彦梅身后离去,只留下一片寂静的虚空,和成实满脸的羞愧与茫然。
那棵巨大的古树,宛如一位沉默的老者,苍劲的枝干上爬满岁月的痕迹,树冠如伞,将下方的成实笼罩在一片斑驳的阴影之中。
成实静静地盘腿而坐,一袭素衣沾染了些许泥土与草屑,却浑然不觉。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不再似往日那般挺拔,仿佛背负了太多沉重的枷锁。
那双曾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正木然地盯着眼前的绿色草地,目光呆滞,眼神中没有一丝焦距,宛如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身下的草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浑然不知疼痛。
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可他连抬手拨弄的力气都没有,任由发丝凌乱地扫过脸庞。
思绪如潮水般汹涌,将他彻底淹没。
一路走来,那些过往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每一次的相聚,都伴随着欢笑与温暖,可如今回想起来,却好似蒙着一层纱,朦胧而虚幻。
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责任与承诺,曾是他前行的动力,如今却成了束缚他的绳索,越勒越紧。
直到彦梅的一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心脏,彻底击穿了他苦心经营的内心防线。
那句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哪怕用十倍百倍的时间,也无法弥补。他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满是苦涩与悔恨。
是啊,每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成年之前的那段时间,是最重要的,能够形成一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性格,一旦错过,便是终身遗憾。
而他,恰恰错过了那最珍贵的时光,错过了太多太多,如今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无奈。
成实缓缓闭上双眼,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脑袋里空空如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思想。
没有选择,没有答案,只有事实造成的伤疤,横亘在心头,狰狞而丑陋,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弥补,无法愈合。
那伤疤,如同一条永远无法挣脱的锁链,将他牢牢困在过去的痛苦之中。
远处,蛮女静静地伫立着,目光中满是担忧与心疼。
她紧紧咬着下唇,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她多想冲过去,将成实紧紧拥入怀中,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可理智却告诉她,此刻的成实,需要的是独处。
她远远望着成实,那孤独而落寞的身影,仿佛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不想走进去打扰他,如今只能让他独处,唯有时间能够疗愈他的心。
于是,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座雕像,默默守护着成实,任凭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