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整个人都傻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让王大力来当城主？

　　王大力是谁？

　　城南聚宝赌坊那个出了名的二世祖？那个除了吃喝嫖赌，就只剩下点小聪明的死胖子？

　　让这么一个人来当黑水城的城主？

　　这……这不是胡闹吗！

　　“烈……烈少爷，您……您是不是在说笑？”秦山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想了一万种可能。

　　秦烈可能会拒绝，然后提出一些条件，比如要家族交出更多资源，或者要某个长老的位置。

　　他也可能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然后以城主之尊，带领秦家走向辉煌。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烈会提出这么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建议。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秦烈端着茶杯，眼皮未抬，语气平淡。

　　这下，秦山是真急了。

　　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道：“烈少爷，这万万不可啊！城主之位，关系到我秦家未来的百年大计！黑水城是我们秦家的根基，怎么能交给一个外人，还是……还是那么一个不着调的胖子！”

　　“赵无极死了，镇魔司退了，现在整个黑水城都在看我们秦家的动静！您现在振臂一呼，登临城主之位，那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到时候，整个黑水城的资源都将为我秦家所用，不出十年，我秦家必能成为这方圆百里之内，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啊！”

　　秦山说得唾沫横飞，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掰碎了讲给秦烈听。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秦家列祖列宗保佑，是几百年都遇不到一次的泼天富贵。

　　怎么到了这位“老祖”这里，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烈少爷，您听我一句劝……”

　　“秦山。”秦烈放下茶杯，抬头看着眼前焦急的老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啊？”秦山一愣。

　　“我说，让你当上城主了吗？”秦烈语气平淡，每个字都砸在秦山心上。

　　秦山脸色煞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什么“我秦家”，什么“我们的根基”。

　　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他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山连忙躬身，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我的意思是，您是秦家子弟，您当城主，就是秦家当城主，这……这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秦烈扯了扯嘴角，“我被秦福逼着去配冥婚的时候，你们觉得理所当然。我妹妹在杂役房受苦受累的时候，你们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我能打了，你们又觉得我来当这个城主，是理所当然了？”

　　“秦山，你告诉我，天底下哪来这么多理所当然的好事？”

　　秦山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把家族的利益看得太重，却忘了眼前这个少年，对这个家族，恐怕没有半分归属感，只有刻骨的恨意。

　　“我……”秦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烈也没兴趣看他这副窘迫的样子，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狭小的天空，自顾自地说道：“我不想当城主，理由很简单。”

　　“第一，麻烦。”

　　“每天要处理城里的鸡毛蒜皮，要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要应付上面可能派下来的人。这些事，会浪费我修炼的时间。对我来说，任何影响我变强的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

　　“第二，太显眼。”

　　“我杀了镇魔司的人，废了赵无极。你真以为朝廷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现在不动手，只是因为黑水城太偏，也因为他们还没摸清我的底细。”

　　“我若是当了这个城主，就是把自己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成了一个靶子。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钟离，可能是十个，一百个。我虽然不怕，但很烦。”

　　秦烈转身，看着僵立当场的秦山。

　　“现在，你明白了吗？”

　　秦山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只看到了黑水城这一亩三分地。

　　而秦烈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这座小城，看到了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天地。

　　在他眼里，城主之位不是荣耀，而是一个麻烦，一个束缚，一个会把他拖入无尽纷争的泥潭。

　　“可……可是王大力他……”秦山还是无法接受，“他就是个……他什么都不懂啊！让他当城主，黑水城还不乱了套？”

　　“他是不懂。”秦烈承认得很干脆，“但他有两点好。”

　　“第一，他听话。”

　　“第二，他爱钱。”

　　“这就够了。”秦烈淡淡地说道，“我不懂怎么治理城市，他也不懂。但是他懂怎么赚钱。让他去管商业，去收税，去把整个黑水城的财富都集中起来。至于治安，城防，这些事，不是还有你们秦家吗？”

　　秦山猛地抬头，顿时醒悟。

　　他好像……有点懂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秦烈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王大力，是城主，是黑水城的脸面。他负责在外面吆喝，收钱，当靶子。”

　　“你们秦家，是城主的刀，是黑水城的拳头。你们负责镇压不服，负责清理垃圾，负责让他这个城主，坐得安稳。”

　　“而我……”秦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住在秦家，需要安静修炼的普通人。”

　　秦山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让王大力当城主，这分明是把他推到台前，当一个傀儡！

　　真正的权力，依然牢牢地掌握在秦烈的手中。

　　王大力负责敛财，秦家负责动武，而所有的财富和资源，最终都会汇集到秦烈这里，供他修炼。

　　他自己，则隐于幕后，超然物外，不沾染任何因果麻烦。

　　一旦将来朝廷真的派大军前来问罪，第一个要找的，也是城主王大力。

　　到时候，秦烈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甚至可以反手把王大力卖了，换取平安。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阳谋！

　　秦山看着眼前神色平淡的少年，只觉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这分明就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现在，还有问题吗？”秦烈问道。

　　“没……没有了。”秦山腰弯得更低，声音微颤，“老朽……这就去办！”

　　“嗯。”秦烈点了点头，“告诉王大力，事情办好了，聚宝赌坊的收益，我分他三成。”

　　“是！”

　　秦山应了一声，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听涛苑。

　　直到走出院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秦家……不，是整个黑水城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无比诡异的方式。

　　他揉了揉发僵的脸，迈开步子，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要去办一件，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情。

　　他要去告诉那个叫王大力的胖子。

　　“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黑水城的城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