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郁的警鸣还在夜色中震颤,如同濒死巨兽的哀嚎。西北、东南、东北,三个方向的嘶吼声迅速逼近,裹挟着腥风,压过了夜风的呜咽。
沈青崖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篝火的余烬在他脚下明明灭灭。身后,“墟蟒”傀儡冰冷的金属关节在寒意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轻响,仿佛某种蓄势待发的凶兽在磨牙。更远处,那些奉命前往支援的热力傀儡,眼中跳动的火光如同鬼火,在通往警戒塔的土路上拖出摇曳的光带。
镇民的嘈杂与惊慌已迅速被紧闭的门窗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赵大粗重的喘息和几个青壮汉子紧握粗糙武器(柴刀、草叉、包铁木棍)时指节发白的声音,在沈青崖身后不远处响起。他们按照平日的简单演练,分散守在几条主要巷口,脸色煞白,却无人后退。
“来了!”赵大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最先从西北方向黑暗中涌出的,是一片翻滚的、污浊的暗影。那不是单一的生物,而是一大群!借着黯淡的星光和远处瞭望塔上微弱的警戒火光,勉强能看清它们的轮廓——大如獒犬,形似狼,但头颅更尖,四肢异常粗壮,覆盖着稀疏的、纠结在一起的灰黑色短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疙瘩和溃烂的痕迹。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浑浊的暗红色光芒,嘴角滴落着腥臭的涎水,发出低沉而充满饥饿感的“嗬嗬”声。
“是腐爪豺!”赵大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黑山深处的食腐妖兽!平时只敢在深山老林活动,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这……这不下三四十头!”
腐爪豺,沈青崖在原主驳杂的记忆角落找到对应信息。一级低阶妖兽,实力约相当于练气一二层的体修,单个威胁不大,但喜群居,爪牙带有腐毒,性情凶残贪婪,饿极了甚至敢袭击小型村落。一次性出现如此庞大的豺群,极不寻常!
几乎在西北豺群现身的刹那,东南和东北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奔跑和嘶吼声。影影绰绰,同样是腐爪豺!三股兽潮,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目标直指灯火相对集中、人气最旺的镇子新区和广场方向!
“他娘的!这是把整个黑山北麓的豺窝都掏空了吗?!”赵大身边的汉子声音发颤。
沈青崖的心沉了下去。三面受敌,兽群数量远超预估。仅靠赵大这些只比普通人强点的散修和青壮,加上动作缓慢的热力傀儡,正面硬撼就是送死。他的“墟蟒”或许能对付十几二十头,但顾此失彼,一旦兽群冲破防线,涌入居民区,后果不堪设想。
兽群没有立刻发动冲锋,它们在黑暗的边缘停下,浑浊的红眼贪婪地注视着灯火通明的镇子,尤其是广场上残留的篝火和食物气味,让它们骚动不安,低吼声此起彼伏,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它们在试探,在寻找弱点。
时间紧迫!
沈青崖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着一个个方案。硬拼不行。撤退?镇民拖家带口,速度不可能比豺群快,一旦离开相对坚固的新区房屋和预设的巷战地形,在旷野上就是屠杀。固守待援?这荒僻之地,哪来的援军?
唯一的生机,在于利用地形、预设工事,以及……他那些超越此界常理的手段。
“赵大!”沈青崖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带你的人,立刻退回新区!按三号预案,封锁所有巷口,用砖石、门板堵死!所有人上房顶,用弓箭、石块、火油往下砸!记住,优先守住连通蓄水池和主要巷道的节点!”
“是!”赵大对沈青崖早已信服到骨子里,闻言毫不迟疑,转身就吼,“撤!按先生说的,堵巷口!上房顶!快!”
青壮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拼死一搏的决绝,迅速后撤,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喝声在巷弄间回荡。
沈青崖自己却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扫视着三面逐渐逼近的兽群。必须为镇民后撤和布防争取时间,也必须打乱兽群的合围节奏。
他抬起左手,对着西北方向最先逼近、也是数量最集中的一股豺群,吹出了一连串尖锐而节奏分明的骨哨声!
哨音未落,原本朝着西北瞭望塔方向移动的四个热力傀儡,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然后僵硬但迅速地转过身,面向汹涌而来的豺群!它们眼中石灶的火光骤然变得炽烈,发出“呼”的一声轻响,仿佛被注入了更多燃料(实际上是沈青崖改进了供油系统,关键时刻可以短时爆发)。
紧接着,这四个热力傀儡没有像往常一样缓慢行走,而是以一种怪异的、小步快频的跳跃方式,主动冲向了兽群!它们毫无章法,也不闪避,就像四团燃烧着火焰的泥石疙瘩,直愣愣地撞进了豺群先锋之中!
腐爪豺显然没遇到过这种“对手”。它们习惯性的扑咬抓挠落在傀儡坚硬的黏土外壳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而傀儡那不知疼痛、毫无恐惧的冲撞和胡乱挥舞的手臂(虽然没有武器,但力道不小),却让几头冲在最前面的腐爪豺吃了亏,被撞得踉跄倒退,发出愤怒的嚎叫。
兽群的冲锋节奏微微一滞。但豺性贪婪凶残,短暂的混乱后,更多的腐爪豺围了上来,疯狂地撕咬抓挠这四个古怪的“铁疙瘩”。傀儡外壳迅速出现破损,动作也开始变形,但它们依旧不知疲倦、不计损耗地纠缠着兽群,像四颗投入沸水的石头,虽然很快就会被吞没,却成功搅乱了西北方向兽群的阵脚,吸引了大量注意力和攻击。
几乎在西北傀儡吸引火力的同时,沈青崖右手在怀中一个不起眼的皮套上一按。那是连接着“墟蟒”核心灵枢的、更精密的遥控装置(骨哨用于基础指令,这个用于复杂战术)。
“墟蟒”头部深色水晶眼睛骤然亮起一抹微弱的蓝白色光芒(灵枢全力运转的征兆),它那流畅的暗色身躯猛地一伏,腿部复合关节发出轻微的“铮”鸣,下一刻,它没有冲向任何一股兽群,而是如同一道贴着地皮的黑色闪电,以远超热力傀儡、甚至超过普通腐爪豺的速度,斜刺里朝着东南与东北两股兽群之间的空隙急窜而去!
它的目标,并非兽群本身,而是——连接两股兽群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乱石坡!
沈青崖的计划清晰而冷酷:用热力傀儡迟滞和吸引最危险的西北主攻群;用机动性最强的“墟蟒”插入敌阵缝隙,抢占制高点,制造混乱,分割战场;同时,他本人需要为镇民争取到最关键的数分钟布防时间。
“墟蟒”的速度极快,行动轨迹飘忽,轻易绕开了几头试图拦截的腐爪豺。它冲到乱石坡下,腿部机括爆发出更强的力量,竟腾跃而起,几次借力就蹿上了坡顶!这里位置关键,可以俯瞰和袭扰两侧兽群的后方。
登上坡顶的瞬间,“墟蟒”双臂一振,腕部机括弹开,露出黑洞洞的发射口。沈青崖通过遥控装置,精准锁定了东南方向兽群中几头体型格外壮硕、嚎叫最响、疑似头豺的目标。
嗖!嗖!嗖!
几声微不可闻的机括弹射声响起,七八根细如牛毛、淬了强效麻痹药剂(用黑山几种毒草和矿物提炼,沈青崖自己都尽量避免接触)的短针,在夜色掩护下,精准地没入那几头壮硕腐爪豺的颈侧或眼睑等薄弱处!
“嗷——!”
凄厉的惨嚎瞬间划破夜空!中针的腐爪豺先是猛烈的抽搐,随即动作变得僵硬迟缓,口吐白沫,踉跄几步便轰然倒地,四肢无意识地划动。虽然未必致死,但强烈的神经麻痹效果让它们在短时间内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头豺突然诡异倒地,东南方向的豺群顿时一阵大乱,冲锋的势头明显受阻,许多腐爪豺惊恐地绕开倒地的同伴,不知所措地低吼,甚至开始互相推挤踩踏。
东北方向的豺群也受到了影响,它们看到了东南同伴的诡异遭遇,又看到坡顶上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铁皮人”,本能地产生了迟疑和恐惧,冲锋速度慢了下来。
沈青崖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毫不犹豫,转身朝着新区方向疾退,同时口中骨哨再响,命令那四个在西北兽群中苦苦支撑、已经残破不堪的热力傀儡,执行最后指令——自毁式拦截!
四个热力傀儡眼中火光骤然爆燃到极致,它们不再纠缠撕咬,而是猛地张开双臂(尽管有些手臂已经断裂),以一种笨拙却决绝的姿态,死死抱住身边最近的腐爪豺,然后——
轰!轰!轰!轰!
四声并不算特别剧烈、但闷响十足的爆炸接连响起!傀儡胸口的石制热炉在沈青崖预设的机关引爆下碎裂,里面燃烧的炽热炭块和高温蒸汽混合着碎裂的黏土块、以及沈青崖事先填入的少许易燃矿物粉末(类似简陋的白磷效果),猛然向四周迸射!
炽热的火焰和碎块如同小型焰火,在豺群中炸开!虽然威力不足以直接炸死皮糙肉厚的腐爪豺,但突如其来的火光、巨响、高温灼烧和碎块撞击,却造成了巨大的惊吓和混乱!至少七八头腐爪豺被近距离的爆炸掀翻,皮毛着火,惨叫着翻滚,更多的腐爪豺被吓得连连后退,阵型彻底乱了套。
西北兽群的攻势,被这决绝的自杀式攻击硬生生打断!
沈青崖趁机已退入新区边缘。赵大等人效率极高,几条主要巷口已经用事先备好的砖石、门板、甚至废弃的家具堵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几个仅供一人通行的缺口。青壮和一部分胆大的妇人、半大孩子已经爬上了砖石房屋相对坚固平坦的屋顶,手里拿着自制的猎弓、石块、烧开的油锅(从各家灶台上紧急集中)、还有沈青崖之前让赵大铁匠铺打造的简易“狼筅”(长竹竿前端绑上多根尖锐枝杈,用于戳刺和干扰)。
看到沈青崖安全退回,屋顶上的赵大大声喊道:“先生!巷口快封好了!接下来怎么打?”
沈青崖抬头,语速飞快:“不要节省火油和滚石!优先砸向试图冲击巷口和攀爬墙壁的畜生!弓箭瞄准眼睛、口鼻等柔软处!狼筅只管戳,别让它们轻易靠近墙根!‘墟蟒’会在外围袭扰,减轻压力!”
“明白!”赵大重重应道,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
这时,被自爆炸懵的西北豺群最先恢复过来,在几头未受伤的强壮豺嚎叫催促下,重新聚拢,红着眼睛,淌着涎水,朝着新区扑来!东南和东北的豺群也勉强从混乱中稳住,虽然对坡顶的“墟蟒”心存忌惮,但下方“猎物”的气息和同伴的疯狂刺激着它们,也开始从两侧逼近。
真正的防守战,开始了!
最先接敌的是西北方向。几十头腐爪豺如同灰色的潮水,涌向被堵死的巷口和房屋墙壁。它们疯狂地抓挠砖石,用身体撞击门板,试图攀爬表面相对粗糙的砖墙。
“砸!”赵大一声怒吼。
屋顶上,烧得滚烫的劣质菜籽油混合着水(制造更大溅射效果)被奋力泼下!滚木礌石(临时收集的砖头、瓦块、甚至沉重的木墩)雨点般落下!
嗤啦——!嗷呜——!
滚油泼在豺群中,顿时烫得皮开肉绽,腥臭焦糊味弥漫。石块木墩砸中豺头豺背,骨裂声和惨嚎声不绝于耳。几头试图跳跃攀爬的腐爪豺,被数根狼筅同时戳中胸腹,惨叫着跌落下去。
第一波冲击,被硬生生打了回去!留下了七八头受伤哀嚎的腐爪豺在巷口挣扎。
但兽群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更多的腐爪豺前仆后继,它们似乎也学聪明了,不再一味硬冲巷口,开始分散开来,用爪牙疯狂地刨挖砖墙的缝隙,或者试图从相邻房屋的间隙钻入。
压力陡增!屋顶的镇民毕竟不是士兵,慌乱中投掷准头下降,滚油和石块迅速消耗。已经有腐爪豺在墙角刨出了浅坑,更有两头格外敏捷的,竟然顺着两家房屋之间狭窄的缝隙,挤进了内部巷道!
“不好!有畜生进来了!”巷子里的妇孺发出尖叫。
就在这危急时刻——
嗖!砰!
一支特制的弩箭从斜刺里射来,精准地命中一头刚挤进巷子、正要扑向一个吓呆孩童的腐爪豺侧腹!箭头中空的矿物粉末混合物在撞击下猛烈爆燃,虽然没有巨大爆炸力,却腾起一大团刺鼻的浓烟和炽热的火星,瞬间笼罩了那头腐爪豺的脑袋!
“吼——!”腐爪豺被突如其来的烟火灼伤了眼睛口鼻,剧痛之下疯狂地甩头抓挠,反而将狭窄的巷道搅得一片混乱,暂时失去了威胁。
射出弩箭的,正是沈青崖。他并没有上屋顶,而是手持短弩,如同幽灵般游走在几条关键巷道的阴影中,哪里出现险情,他的弩箭和精准的指挥(通过骨哨调动附近有限的人手或备用热力傀儡)就出现在哪里。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每一箭射出都伴随着一头腐爪豺的哀嚎或行动受阻。
同时,外围的“墟蟒”也在沈青崖的遥控下,不断从乱石坡上发动袭扰。它不再轻易发射珍贵的麻痹短针,而是利用速度和地形,时而冲下坡,用沉重的铁尺劈砍落单或背对它的腐爪豺,时而又迅速撤回坡顶,用投掷石块(坡上随手捡的)的方式吸引和分散兽群注意力。它神出鬼没,力量强悍,铁尺挥动间往往能砸断豺骨,给两侧的兽群造成了持续的心理压力和实际减员。
战斗陷入惨烈的僵持。镇民依靠相对坚固的工事、有限的远程攻击和沈青崖精准的救场,勉强守住了防线,但伤亡开始出现。有人被豺群抛上的石块砸伤,有人被溅射的滚油烫伤,更有两个青壮在探身投掷时过于靠前,被悍不畏死跃起的腐爪豺利爪划伤,伤口迅速发黑溃烂,中了腐毒,被同伴拼死拖了下去。
兽群的损失更大,倒下的腐爪豺已有二十多头,受伤的更多。但剩下的豺群依然疯狂,它们似乎不知恐惧,或者说,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驱使着,红着眼睛,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人类的防线。
沈青崖的心越来越沉。镇民的体力和士气在下降,防御物资在快速消耗。这样下去,防线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墟蟒”的灵枢储能也在警告性闪烁,持续高强度的机动和作战,消耗巨大。
必须打破僵局!必须找到兽群如此反常疯狂的原因,或者……一击震慑,打垮它们的攻势!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西北主攻,东南、东北辅助,阵型虽乱,但隐隐似乎有某种协调……是那几头特别壮硕、嚎叫声能影响其他豺的头领在指挥?不,东南的头领基本被“墟蟒”的麻痹针废了,西北和东北的……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西北豺群的后方,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那里,似乎有一头腐爪豺的体型并没有格外庞大,但它蹲踞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很少参与冲锋,只是不时发出一种不同于其他豺嚎的、更加尖锐短促的嘶鸣。每当它嘶鸣响起,豺群的进攻节奏就会发生细微调整,或者更加狂暴地冲击某个点。
是它!真正的豺王!或者更准确说,是指挥官!一头拥有更高智能、懂得隐蔽在后方指挥的狡猾头领!
沈青崖眼中寒光一闪。擒贼先擒王!
但豺王位置靠后,周围有大量普通腐爪豺拱卫。普通弩箭难以一击必杀,反而会打草惊蛇。“墟蟒”距离太远,且被东北方向的豺群隐隐牵制。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瞬间突破、直抵豺王面前的机会!
就在沈青崖急速思考对策时,异变陡生!
东北方向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三道熟悉的、带着凌厉破空声的遁光!正是去而复返的琼华仙门那三名弟子——周师兄、陈师弟、林师妹!
他们去而复返的速度极快,显然是在附近发现了什么,或者一直未曾远离。此刻,三人御剑悬浮在半空,离地约十几丈,正好将下方黑山镇的惨烈攻防战尽收眼底。
周师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笑:“哼,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阵仗,原来是一群腐爪豺围攻凡人村落。看来那古偃甲术,也不过如此,连这等低阶兽潮都应付得如此狼狈。”
陈师弟目光扫过下方,在那些依托工事顽强抵抗的镇民、游走救险的沈青崖、以及外围神出鬼没的“墟蟒”身上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师兄,那些凡人的抵抗颇有章法,那外乡人的偃甲傀儡,似乎也比上次所见更强了一些。尤其是那具黑色的,动作迅捷,力道不俗。”
林师妹则微微蹙眉,看着下方镇民出现的伤亡和那些疯狂冲击的腐爪豺,似乎有些不忍,轻声道:“师兄,这些腐爪豺数量众多,凶性异常,恐怕另有隐情。那外乡人能坚持到现在,已属不易。我们……是否要出手相助?”
“相助?”周师兄嗤笑一声,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林师妹,你太心软了。区区凡俗村落,与我等何干?正好借此机会,看看那外乡人的‘古传承’到底有多少斤两。若他连这群畜生都收拾不了,那所谓的古偃甲术,也不过是笑话。”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等他山穷水尽,或许才会愿意‘好好’谈谈那古图谱的来历。”
他们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在这喊杀震天的战场上并不清晰,但沈青崖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加上一直分心警惕可能来自空中的威胁(那三位琼华弟子是他心头大患),竟将这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不出手?看戏?甚至想趁火打劫?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冲上沈青崖心头,但随即被他以更强的理智压下。愤怒无用,乞求更无用。这修真界的冷酷,他早已领教。指望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发善心,不如指望豺群自行退去。
他们的出现,是危机,却也可能是……转机!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沈青崖脑中瞬间成型。
他不再犹豫,一边继续用弩箭点杀试图突破的腐爪豺,一边对着控制“墟蟒”的遥控装置,输入了一连串极其复杂的指令!同时,他口中骨哨吹出尖锐长鸣,向所有屋顶的镇民和赵大下达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指令——
“所有人!听我号令!准备——火攻!!”
火攻?赵大等人一愣。他们准备的火油已经消耗大半,而且豺群分散,火攻效果未必好,还可能引燃自家的房屋。
但他们对沈青崖的命令已形成条件反射般的信任。赵大立刻嘶声大喊:“快!把剩下的火油集中!找棉絮、干草!快!”
沈青崖的指令却不仅如此。他本人猛地从藏身处冲出,不再游走,而是直奔西北方向防线压力最大的一段!那里,豺群几乎快要刨塌一段相对薄弱的院墙!
他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大量腐爪豺的注意,也引起了空中三位琼华弟子的注目。
“哦?那外乡人想做什么?找死吗?”周师兄饶有兴致地看着。
沈青崖对扑来的腐爪豺视若无睹,他一边奔跑,一边从怀中掏出了几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泥球(这是他闲暇时用黏土混合易燃矿物、油脂和少许白糖捏制,内置燧石击发机关的“简易燃烧/烟雾弹”),奋力朝着豺群最密集处、尤其是那头隐藏在岩石后的豺王方向投掷过去!
泥球落地碎裂,里面的混合物料暴露在空气中,被内置的燧石机关引燃,顿时爆发出大团粘稠的、冒着浓烟的火焰!虽然单个威力不大,但多个同时燃起,顿时在西北豺群中制造了一片火海和混乱,暂时阻断了它们对那段薄弱墙体的冲击,也稍稍逼退了豺王周围的护卫。
就是现在!
沈青崖在心中怒吼,遥控指令发动!
外围的“墟蟒”眼中蓝白光芒爆闪到极致,它放弃了与东北豺群的纠缠,腿部灵枢超负荷运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如同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不是冲向西北豺王,而是——直扑半空中那三位正在看戏的琼华弟子下方的、东北方向豺群的后阵!
与此同时,沈青崖一边继续投掷泥球制造混乱,一边用尽力气,朝着空中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混杂了一丝微弱但奇特的、通过特殊呼吸法震荡出的高频音波,这是他研究“灵枢”和生物能时的副产品)吼道:
“三位仙师!这些腐爪豺受人操控!幕后黑手就藏身东北方三里外的黑石坳!它们的目标不仅是镇子,更是为了毁掉黑石坳中那处疑似‘古修士洞府’的入口!洞府禁制已被触动,灵气外泄才引来了兽群!请仙师速去查探,迟则生变!此地我等还能支撑片刻!”
这番话,真假参半,虚实结合。黑石坳是沈青崖之前探索灵枢材料时去过的一处险地,确实有些古怪的地质结构和微弱的异常能量残留,被他随口编造成“古修士洞府”。兽群疯狂的原因他不知,但推给“洞府灵气外泄”和“受人操控”合情合理。最关键的是,他将“古修士洞府”这个诱饵,连同“幕后黑手”的威胁,一起抛给了空中那三位!
他的吼声在灵力的加持下(那丝高频音波有微弱放大效果),清晰地传入了周师兄三人耳中。
古修士洞府?受人操控?幕后黑手?
三个关键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周师兄心头!他们之前就在附近发现了金丹修士争斗的痕迹,本就怀疑与古传承或叛徒沈青崖有关。此刻下方这外乡人(在他们看来是得了古偃甲传承的凡人)突然爆出如此猛料,而且指向明确(东北方三里黑石坳),由不得他们不信!
尤其是,那外乡人的黑色偃甲傀儡,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扑向东北豺群后阵,似乎要为他们“开路”或者“指明方向”?这举动,更像是在印证其话语的真实性——傀儡要去攻击“幕后黑手”或者洞府守卫?
电光火石间,周师兄心念急转:若真有古修士洞府,且已被触动,价值不可估量!若真有幕后黑手(可能是那叛徒沈青崖的同党,甚至是其他势力),必须抢先一步!至于这凡俗村镇的死活……与可能的巨大收获相比,微不足道!
“走!去黑石坳!”周师兄瞬间做出决断,厉喝一声,剑光一转,就要朝着东北方向疾驰。
“师兄,那这里……”林师妹还有些犹豫。
“管不了那么多了!洞府要紧!若被他人捷足先登,悔之晚矣!”周师兄语气急促,已然驾起剑光。
陈师弟也认为机会难得,立刻跟上。
就在三人剑光刚动,注意力被“古修士洞府”完全吸引的刹那——
下方,那具原本扑向东北豺群后阵的“墟蟒”,在沈青崖遥控指令的微调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豺群和空中的琼华弟子)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在高速冲刺中,猛地一个近乎直角地拧身变向!腿部灵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甚至迸溅出几丝电火花!巨大的惯性让它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但它竟然借着这股力量,以更快的速度,如同出膛的炮弹,斜斜地射向了——西北方向,那头躲在岩石后方、刚刚因火焰混乱而稍微暴露的豺王!
时机妙到巅毫!角度刁钻无比!
这一刻,空中的琼华弟子被“洞府”吸引,东北豺群被“墟蟒”之前的假动作误导,西北豺群则被沈青崖的燃烧弹和吼叫搞得有些懵。而“墟蟒”,这个沈青崖手中最强的战斗单元,燃烧着最后的灵枢能量,将所有机动性、所有力量,凝聚在了这蓄谋已久、声东击西的绝杀一击上!
豺王那浑浊的暗红色眼睛骤然瞪大,它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发出惊恐尖锐的嘶鸣,想要跳下岩石躲避。
但,晚了!
“墟蟒”那沉重锋利的铁尺,在超负荷的灵枢驱动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无比地横扫而过!
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响起!豺王那相对瘦小的身躯,连同它脚下的岩石一角,被这凝聚了沈青崖全部技术结晶和战局算计的一击,狠狠斩断!腥臭的血液和内脏喷溅出数丈远!
豺王,死!
刹那间,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腐爪豺,无论是正在冲锋的、刨墙的、还是与镇民对峙的,动作齐齐一僵。它们眼中那疯狂的红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失去了主心骨的恐惧。
紧接着,靠近豺王尸体的几头腐爪豺率先发出一声畏惧的哀鸣,夹着尾巴,转身就逃!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西北豺群崩溃了!失去了统一的指挥,死亡的恐惧压倒了贪婪和凶性,它们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猎物”,纷纷调转方向,呜咽着,争先恐后地朝着来时的黑暗荒野逃窜!
东南和东北的豺群见状,虽然它们的头领未必都死了,但西北主攻群的崩溃和豺王的惨死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加上“墟蟒”那煞神还立在豺王尸体旁(虽然灵枢已严重过载,动作僵硬),哪里还敢停留?也跟着一哄而散!
兵败如山倒!刚才还凶焰滔天、似乎不可阻挡的腐爪豺群,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化作无数惊慌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哀嚎的伤豺,以及弥漫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屋顶上的镇民们呆住了,举着石头、油锅的手还僵在半空。赵大张着嘴,看着潮水般退去的兽群,又看看下方独立于豺王尸体旁、浑身沾满污血却依旧挺立如枪的“墟蟒”,再看向巷口那个缓缓收起短弩、脸色苍白却目光沉静如渊的沈先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敬畏、和后怕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让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赢……赢了?我们赢了?!”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
“豺群跑了!被沈先生打跑了!”
“沈先生万岁!”
“墟蟒万岁!”
短暂的沉寂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和哭喊!劫后余生的狂喜,击退强敌的激动,对沈青崖近乎神明的崇拜,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许多人瘫软在屋顶,放声大哭,又哈哈大笑。
沈青崖却没有丝毫喜悦。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旁边半塌的墙垣才站稳。刚才那番谋划、冲刺、吼叫、遥控,耗尽了他本就虚弱身体的心力。但他顾不上休息,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东北方的夜空。
那三道琼华弟子的遁光,早已消失在天际,直奔他胡诌的“黑石坳”而去。
祸水东引,成功了。暂时。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三人发现黑石坳并无什么古洞府后,必定会反应过来被骗,怒气冲冲地杀回来。而豺群如此反常的袭击,背后是否真有隐情?黑山墟,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平静。
“赵大!”沈青崖强提精神,声音沙哑却清晰,“立刻清点伤亡,救治伤者!组织人手,将外面的豺尸拖远焚烧深埋,小心腐毒!加固所有防御工事,警戒提升到最高级别!瞭望塔恢复双岗,启用强光信号器,保持通讯!”
“是!先生!”赵大轰然应诺,此刻对沈青崖已是奉若神明,毫不迟疑地去执行。
沈青崖又看向那具矗立在豺王尸体旁、已经彻底停止动作、灵枢光芒彻底黯淡的“墟蟒”。过载的灵枢核心恐怕已经损毁,这具凝聚了他目前最高技术的战斗傀儡,算是报废了。但他眼中没有多少惋惜,只有更深的决意。
“阿土,”他对着不知何时跑到身边、小脸煞白却眼睛亮得惊人的男孩吩咐,“带几个人,把‘墟蟒’小心抬回祠堂工坊。小心别碰它胸口和后背的破损处。”
“是,先生!”阿土用力点头,立刻招呼几个半大孩子跑去。
沈青崖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深邃的夜空,那里,似乎有隐隐的雷光闪动?不,也许是错觉。
他转身,走向祠堂方向。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这一夜,黑山镇守住了。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他需要更快,更强。灵枢技术必须尽快突破,新的防御体系必须加速建设,镇民的力量需要更有效的组织和武装。
还有……那三位琼华弟子。他们,必须被解决。或者,至少不能让他们将这里的“异常”,尤其是他沈青崖的存在,轻易传回琼华仙门。
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勾勒。不仅要自保,或许……还能借此,真正在这黑山墟,扎下无人可以撼动的根基?
夜色如墨,祠堂的窗口,亮起了彻夜不熄的、昏黄却坚定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