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雾锁毒瘴，初遇蝮影

　　离开蛇盘山地界，向南的路径逐渐被更加茂密、也更为诡异的植被所覆盖。高大的乔木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纠缠的藤蔓、叶片宽大肥厚颜色妖异的灌木，以及许多叫不出名字、形态奇特的蕨类和菌类。空气中开始常年弥漫着一层稀薄的、淡青灰色的雾气，并非之前雾瘴林那种致幻的淡紫，却带着一股甜腻中混杂着腐殖质与某种辛辣的复杂气味。这便是万毒谷外围标志性的“青瘴”，毒性虽不剧烈，但长时间吸入也会令人头昏脑胀，四肢乏力。

　　“戴上这个。”阿朵取出之前准备的、浸过特殊药汁的面巾分给众人，自己也给阿月系上一块小的，“青瘴本身不算太毒，但里面常常混着肉眼难见的毒虫卵或孢子，吸入体内很麻烦。面巾能过滤大部分。”

　　袁天正依言戴好，清凉微苦的药味冲淡了那股甜腻，头脑为之一清。他运转真气，配合守神诀，将呼吸调整至内息绵长的状态，尽量减少外界空气的吸入。陈守拙的傀儡之身无需呼吸，但也谨慎地将感知集中在视觉与震动探测上。

　　阿月似乎对系着面巾感到新奇，小手摸了摸，又看看大人们都戴着，便乖乖跟着。经过一夜安睡和离开蛇盘山后的新鲜环境刺激，她精神恢复了不少，偶尔还会指着林间飞过的色彩艳丽的鸟儿或奇形怪状的花朵，小声地问阿朵名字。阿朵总是耐心地回答，或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会提醒哪些颜色特别鲜艳的可能碰不得。

　　林间极其寂静，连风声都似乎被厚厚的植被与雾气吸收了。虫鸣鸟叫也稀疏得可怜，偶尔响起一声，也是尖锐短促，透着不安。地面松软，堆积着厚厚的落叶与腐烂的植物残骸，踩上去悄然无声，却可能惊动隐藏在下面的毒虫或蛇类。阿朵走在最前，手中多了一根长长的、探路的竹棍，不时拨开垂落的藤蔓或敲打前方可疑的草丛。

　　“万毒谷的外围很大，我们要穿过这片‘青瘴林’，才能到达真正的谷口区域。”阿朵一边小心探路，一边低声解释，“青瘴林里毒物不少，但大多习性固定，不主动招惹，小心避开就没事。最要小心的是那些看上去特别漂亮、特别安静的角落，往往藏着最毒的东西。”

　　袁天正默默点头，神识始终外放着，警惕着任何异常的灵气波动或生命迹象。他注意到，这里的植物似乎都带有或多或少的毒性，就连一些看似普通的苔藓，触摸后都可能引起皮肤红肿瘙痒。生命在此地，演化出了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

　　行至午后，青瘴似乎浓郁了一些，视野更加受限。他们来到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小片浑浊的水洼，水色发黑，冒着细微的气泡，散发着刺鼻的腥臭。水洼周围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惨白的、如同骨头般的菌类簇生。

　　“是‘腐毒潭’，水有剧毒，溅到皮肤上都会烂掉。”阿朵示意众人绕行，远远避开。

　　就在他们小心绕开水洼，即将再次进入林地时，袁天正的神识猛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充满恶意的窥视感！来自左侧浓密的、挂满气生根的树冠之中！

　　“小心左侧！”他低喝一声，同时身形向右侧急闪！

　　“咻！咻！咻！”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数道细小的、泛着幽蓝寒光的黑影，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从树冠中射出，直取袁天正、阿朵和陈守拙先前所在的位置！黑影速度极快，破空声微弱到几乎被环境噪音掩盖。

　　袁天正虽已闪避，仍有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嗤啦”一声，坚韧的衣料竟被腐蚀出一道焦黑的痕迹，边缘冒出细微的白烟！剧毒！

　　陈守拙的傀儡之身反应稍慢，被一道黑影击中肩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和一片迅速蔓延开来的幽蓝色污渍，傀儡关节处立刻传出细微的滞涩声响。阿朵则因提前得到警示，拉着阿月扑倒在地，险险避过。

　　“什么人？！”袁天正目光如电，锁定左侧树冠，青锋剑已然在手。

　　没有回应。树冠之中，只有枝叶轻微晃动，那窥视感一闪而逝，仿佛刚才的攻击只是幻觉。

　　但地面上，几枚深深嵌入泥土或树干、尾部还在微微颤动的幽蓝色细针，证明了袭击的真实性。针身细如牛毛，长约三寸，通体幽蓝，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是吹箭！而且喂了‘蓝蝮涎’！”阿朵爬起身，看到那幽蓝细针，脸色一变，“这种毒提取自万毒谷特有的一种‘幽蓝蝮蛇’，毒性猛烈，中者除非立刻服下对应解药，否则半刻钟内就会全身麻痹、血液凝固而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用来偷袭我们？”

　　“不是偶然。”陈守拙操控傀儡，试图逼出肩部侵入的毒素，但那种毒素似乎带有某种侵蚀能量或金属的特性，对傀儡材质也有影响，清除起来颇为麻烦。“是针对我们的埋伏。看来，有人不想我们顺利进入万毒谷。”

　　袁天正想起离开黑石寨时那种隐约的被窥视感，以及更早之前“夜幕”组织的踪迹。是“夜幕”的人？还是黑石寨事件引出的、与那“血髓”力量相关的其他存在？亦或是……万毒谷本地某些排外的势力？

　　“对方善于隐匿，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是专业的杀手或猎手作风。”袁天正沉声道，“阿朵，这‘蓝蝮涎’之毒，你可有解药或缓解之法？”

　　阿朵摇头，面色难看：“蓝蝮蛇极其罕见，它的毒液提炼困难，解药更是只有极少数深入万毒谷、并且熟知其习性的人才可能配置。我……我最多能用其他草药暂时压制毒性蔓延，争取时间。”

　　“先离开这片空地，找个隐蔽处。”袁天正当机立断。暴露在空旷地带，极易成为远程袭击的靶子。

　　四人迅速退入右侧茂密的灌木丛中，借助复杂的地形和植被隐蔽身形。袁天正和陈守拙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神识和灵力感知开到最大，留意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然而，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风平浪静。再没有袭击发生，仿佛那波吹箭只是意外。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青瘴气味，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蛇类爬行过后的腥气。

　　“他们在等，等我们放松警惕，或者……等我们毒发。”陈守拙分析道，傀儡肩部的幽蓝色污渍已被他用自身灵力暂时封印隔离，但行动仍受到少许影响。

　　袁天正看了一眼陈守拙的肩部，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衣袖上残留的毒素侵蚀气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用的毒极其刁钻，不仅针对血肉之躯，似乎对能量体和物质也有一定侵蚀性。

　　“不能被动等待。”袁天正目光闪动，“阿朵，你对这片青瘴林熟悉，附近有没有地形特别复杂、适合伏击反制，或者有毒物特别密集、常人难以接近的区域？”

　　阿朵蹙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往东南方向再走两三里，有一片‘鬼哭藤’林！那里长满了‘鬼哭藤’，一种带刺的、会散发迷惑性气味的巨型藤蔓，非常密集，地形像迷宫，而且藤蔓本身有毒刺，被缠上很麻烦，一般毒虫野兽都不靠近。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里传说有‘藤精’或者‘山魅’作祟，偶尔会有进山的人在里面迷失，最后只剩骸骨。”阿朵语气有些犹豫，“而且鬼哭藤林另一边，好像靠近一个很深的断崖，下面据说就是‘毒龙潭’的支流之一……”

　　鬼哭藤林，地形复杂，自带天然屏障，还能隔绝窥视……或许是个将暗处的敌人引出来、或者暂时摆脱他们的好地方。至于“藤精山魅”的传说，对于修行者而言，未必比隐藏在暗处的毒箭手更可怕。

　　“就去那里。”袁天正下了决定，“阿朵，你带路，尽量走隐蔽的路线。陈前辈，麻烦你注意后方，防备追踪。对方若是冲着我们来的，不会轻易放弃，鬼哭藤林的地形，或许能让他们露出马脚。”

　　计议已定，四人再次动身。阿朵调整方向，带着他们钻进更加茂密难行的林区，刻意避开可能被远程狙击的路线，专挑藤蔓缠绕、灌木丛生的地方走。行进速度慢了下来，但踪迹也更难被捕捉。

　　袁天正始终分出一缕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在身后和侧翼的林木间细细扫过。果然，在走出约一里地后，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窥视感，以及极其轻微的、几乎与落叶声融为一体的窸窣声。

　　对方果然跟了上来，而且追踪技巧高超，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他们还在后面，至少两人，可能更多。”袁天正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告知陈守拙和阿朵，“保持警惕，按计划进入鬼哭藤林。”

　　阿朵点点头，加快了脚步。前方的林木逐渐被一种更加粗壮、颜色深紫近黑、表面布满尖锐倒刺的藤蔓所取代。这些藤蔓相互纠缠，攀附在树木和岩石上，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墙壁和拱门，将林地分割成无数狭窄曲折的通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甜得发腻、却又带着淡淡腥气的怪异香味，正是鬼哭藤散发出的气味，闻久了确实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到了，就是这里。跟紧我，千万别乱碰这些藤蔓，刺上有毒，而且藤蔓好像会动！”阿朵低声警告，率先钻进了一条由藤蔓天然形成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袁天正紧随其后，陈守拙带着阿月跟上。一进入藤蔓林内部，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有缝隙顶端漏下些许斑驳的天光。四周尽是盘根错节的深紫色藤蔓，那甜腻的香气更加浓郁，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败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然而，就在他们深入藤蔓林不久，刚刚经过一处藤蔓纠缠得格外密集、仿佛一个小小洞穴的转弯处时——

　　异变陡生！

　　两侧原本静止的藤蔓，突然如同活过来的巨蟒，猛地弹射、绞缠过来！速度之快，远超寻常植物！更有数根藤蔓的尖端，如同毒刺般，闪烁着幽蓝的光泽，直刺向被夹在中间的阿朵和阿月！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进来的缝隙处，也瞬间被更多疯狂生长的藤蔓封死！头顶、脚下，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蠕动的、带着倒刺和毒尖的深紫色阴影！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受到了某种控制，或者……本身就是某种妖异的生命体！

　　“小心！”袁天正厉喝，青锋剑瞬间出鞘，剑光如练，斩向绞向阿朵的几条最粗藤蔓！陈守拙也同时出手，灵力丝线爆射，试图缠住从侧面和头顶袭来的攻击。

　　然而，藤蔓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在这狭窄空间内极难施展。阿朵惊叫一声，抱着阿月竭力闪避，但左腿还是被一根藤蔓末端的毒刺擦过，裤脚立刻被腐蚀出一个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进那个小洞穴！”袁天正一剑扫开前方障碍，指着刚才经过的那个藤蔓纠缠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喊道。那里空间相对稍大，或许能暂时据守。

　　四人狼狈不堪地冲进那处凹陷。藤蔓似乎对这里有所忌惮，追击的速度缓了一缓，但仍在外围疯狂蠕动、生长，将出口堵得更加严实，只留下一些缝隙。

　　“阿朵，你怎么样？”袁天正急问。

　　阿朵脸色发白，卷起裤腿，只见小腿外侧被擦伤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正是鬼哭藤毒刺的毒性。“还好，只是擦伤，毒性入得不深，我能处理。”她咬牙说着，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敷在伤口上，又吞下一颗解毒丸。

　　阿月被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着阿朵的衣角，却没哭出声。

　　“这些藤蔓……被人操控了？”陈守拙操控傀儡，击退几根试图从缝隙探进来的藤蔓，沉声道。

　　“不一定。”袁天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外面疯狂舞动的藤蔓，以及那甜腻香气中一丝极不协调的、冰冷的精神波动，“可能是这藤蔓林本身有微弱灵性，被我们的闯入激怒，或者……是刚才追踪我们的人，利用了某种方法，刺激或引导了这些藤蔓！”

　　他的话音未落，藤蔓林深处，那片甜腻的香气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沙哑，仿佛毒蛇吐信般的轻笑。

　　“呵呵……反应不错嘛，猎物。居然能躲进‘藤窝’里。不过，进了这里，你们还能躲多久呢？”

　　声音飘忽不定，从藤蔓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戏谑与残忍。

　　“乖乖把从蛇盘山带出来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就让这些‘鬼哭儿’慢慢把你们吸干，变成养料好了。”

　　藤蔓似乎应和着这声音，蠕动得更加狂乱，倒刺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追踪者，终于露出了獠牙。而且，似乎对蛇盘山之事有所了解。

　　袁天正握紧剑柄，眼中寒光闪烁。看来，这场万毒谷之行，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