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都城中，在见过了赵九重之后，李凡也是明白了赵九重的内心想法。

　　既然赵九重不愿意和自己两人离开，那他也不会劝阻，李凡能够很清楚的看到，赵九重说的那些话都是无比真实的。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白云山上练习棍法的少年了，现在赵九重，是大宋皇帝，是大宋天子。

　　他有他的使命，即使从自己的眼中看来，活下去才是更重要的。

　　但人与人之间，理想信念的差异，对待事物行为的不同，才构成了这个异彩纷呈的大千世界。

　　对九重的选择，李凡选择尊重。

　　“再去见见光义吧，这小子没那么多追求，或许会和我们一起离开。”

　　“和九重说的一样，至少得让他们兄弟两个活下去一个，别真让赵家的血脉彻底断了。”

　　和云姝一起漂浮在洪都城上，下方来往的凡人却对两人视若无睹，这是一种隐匿身形的技巧，也就只能对凡人有些作用。

　　稍微有些实力的修士，都能够一眼看穿这种把戏，说是把戏，主要还是因为这种技巧太过于简单了，连术法都很难算得上。

　　“都听师兄你的，不过，我们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李云姝默默点头，但是对未来的方向，又不免产生了担忧。

　　此时此刻，又仿佛回到了她当年逃难的日子，只不过那时候，她好歹还有一个目标，就是白云镇，到了那里她就能活下去。

　　但是如今，离开了白云坊市，她是真的毫无头绪，对外的认知，也仅限于白云山和凡俗这么大的地方。

　　不过好在，如今她的身边不再是空无一人，有道侣在身旁，她也稍稍能够安心一些。

　　“不急，西方和东方都是宗门治理之下，有其他的坊市在，不过你我都是逃出来的，目前还不知道坊市会不会派人来追捕我们。”

　　“毕竟兽潮期间不允许离开坊市太远，就是没有兽潮的时候，出远门也要和坊市报备，我们这么做，一定会是有风险的。”

　　“至于北方，那是原光仙城的位置，我们也没办法去。”

　　“所以现在，也就只有往南方去了，那里曾经是三百里毒障，就是修士都少去，十几年前毒障告破，现在能稍好一些，但也充满危险。”

　　“从那里离开后，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但是好歹能拖延一会坊市的追击。”

　　李凡稍作分析，不过分析也只是分析，坊市发现他们两个消失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彻底确认。

　　也就是现在是兽潮期间，要是在平常，两人如果提前将事情安排好，就是离开数年，都不会有人来询问。

　　在平常的时候，坊市其实还是相当自由的。

　　不过，气海内的道果，现在又开始发力，让李凡一阵又一阵的心慌。

　　能让道果这般突如其来的提醒，甚至放弃了曾经的潜伏，这样的危机，坊市能不能坚持十天半个月，都是个未知数。

　　到时候等到坊市都破灭了，才发现李凡两人跑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走吧，你我也不必担心太多，传闻仙古时期，大地上都是恐怖妖兽，修士从没有一个稳定的定居之所，只能没日没夜的奔袭。”

　　“就这样，不还是度过了那种艰难的时期吗？如今我们脚下，到处都是凡人的国度，坊市宗门林立，还担心活不下去不成？”

　　“如今只是坊市可能要遇到危险，我们紧急避难而已，若是有难，能保全我等的性命，如果安全，我等回来不回来，不也还是在一念之间的事情？”

　　李凡稍稍解释了一下，李云姝才感到宽慰了许多。

　　有危险的事情，虽然说有道果的提醒，但是是真是假，李凡也不能断定，说不定只是道果在莫名的发疯。

　　他反应如此剧烈，其一是因为对道果的信任，其二也是因为对自己生命的重视。

　　所以初步打算，李凡也决定不会离白云山这片地区太远，南方的三百里毒障之外，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留在那里观察一段时间，再做未来的决断，来得及。

　　“师兄心中有打算就好，如果危险是假的就好了。”

　　李云姝轻轻点头，李凡望着坊市的方向，也是轻轻叹息。

　　他当然也希望这危险是假的，现在的他，在坊市里生存的这么好，未来的路是那么光明，如此一走，未来就又变得扑朔迷离了。

　　“别想这么多了。”

　　“嗯。”

　　等悄悄落在赵光义的王爷府里时，后院内还是灯火通明，有舞女在台上登台舞蹈，有将士在与赵光义一起饮酒作乐。

　　对此做派，李凡虽然有些皱眉，但是对比了赵九重之后，心中难免会有些落差。

　　尤其是赵光义在山上时，表现的更讨人喜欢，现在这个模样，却也和他曾经贪玩享乐能够对得上。

　　“来来来，喝，继续喝！”

　　赵光义还在端起酒杯，指点江山，却看见周围的人都已经一动不动了，这让他内心也有些不满。

　　在酒精的作用下，赵光义的脑子也是有些发懵，

　　“唉，怎么都不说话了？”

　　“我去你的！”

　　一脚将坐在自己身边的一位护卫踢翻在地，赵光义才听见身后的咳嗽声。

　　一下子，酒气被内力蒸干，无论如何，赵光义此时也是炼体八重的武夫，能喝的如此上头，只有他自己心甘情愿地醉倒在酒精当中的可能。

　　“师父，师父，您怎么来了，您看看，您不早说……”

　　赵光义赶忙站起身子，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像几年前一样，英俊潇洒，反而有了大肚子，脸上也多了些肉。

　　将自己踢倒的护卫扶了起来，又将地上的那些酒肉往自己的身后藏了藏，赵光义表现出来的，是难以形容的局促。

　　不似赵九重在自己询问时的自信洒脱，帝王之气超然，赵光义这些年来，非但没有多少变化，甚至在李凡看来，却是有些长偏了。

　　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诸多景象，李凡发现此时虽然赵光义有些邋遢，但好歹只是贪吃贪喝，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问题。

　　只不过对下人的态度等方面，如今却已经有些初现端倪了，他不再和曾经一样，像赵九重一样，能够理解其他人了。

　　“我和你师娘这次来，主要是想来看看你和你大哥的。”

　　“你大哥我已经见过了，这些年很不错，虽然没有走上修行的道路，但是他的这半辈子，也算是没有蹉跎，完成了他的愿景。”

　　“但是你，我虽有预料，但是却难免也有些失望了。”

　　李凡的言语有些严厉，无论是他，还是李云姝，亦或者是赵师兄，几人对事，向来都是专注认真。

　　享受和娱乐是应该的，也是理所应当的，劳逸结合才是关键。

　　但是，过度的放纵娱乐，只会让作为人的下限变得越来越低，就像赵光义现在的这个样子，哪里有他年轻时的模样。

　　“师父，我，我只是……”

　　赵光义急得团团转，开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炼体八重的武夫，此时却也额头冒汗，像是一个被先生发现错误的学生一样。

　　转头看向李云姝时，李云姝也只是将头侧过去。

　　她是大唐的公主，大唐灭亡的时候，比赵光义此时更恶劣的场面，她都见到过。

　　但是她也明白，就是因为这些，大唐才会灭亡。

　　今日不重视，未来只会更加的严重。

　　“好了，先别说这些了，如今天下可能要遭劫难，我与你师娘要离开坊市，未来可能不会再见你们了。”

　　“你若是愿意，就和我们一起离开，到其他地方，你现在的年纪，突破炼气，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到时候，也算不辜负你祖父的遗愿，我也算是做到了对你祖父的承诺。”

　　李凡的声音冷漠，已经没有了耐心，赵光义刚刚的回答，更让李凡感到心寒。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将军，居然连这么一点担当都没有，实在是让李凡没有话去形容。

　　“我，师父……”

　　赵光义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我大哥答应了吗？”

　　“他没有，他有他的大宋要守护。”

　　“你呢，一起走吧，反正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不，也不对，毕竟还有这荣华富贵，带你走，怕是舍不得吧？”

　　李凡出言，这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割在赵光义的脸上，他想抬头，告诉师父不是这个样子的，但是他做不到。

　　事实就是如此，哪怕他再想表示不是这个情况，也没有办法。

　　不过面对这样的讥讽，赵光义还是不能就这么沉默下来，沉默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再了解不过。

　　“师父，我也留下来。”

　　“留下来？留下来接着享受荣华富贵？九重的大宋，九重的人民，九重的理想，超越了他对修为，对寿元的追求，我可以理解。”

　　“这是他人生的目标，也是他的追求，我尊重他，他做什么，哪怕我觉得他留下来就和一个白痴一样，要活着才更重要。”

　　“但是，我尊重他，我以他为骄傲，他找到了活着的理由，我有资格去告诉赵师兄，至少九重选择了自己想要的活法。”

　　“你呢？”

　　李凡字字珠玑，话语中完全是他情绪的表达，让赵光义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他无法回答。

　　“所以，走吧，多活几年，多生几个孩子，让你赵家的血脉别断了，足够了，毕竟你连自己的目标都没有。”

　　“不师父，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赵光义脸色煞白，只知道拼命摇头。

　　“我没说玩笑，一起走吧，留下来就是死。”

　　李凡摇头，伸手就要将赵光义带走，却被赵光义将伸出来的手打落。

　　“师父，让我留下来吧。”

　　“傻了？留下来干嘛，活着不好吗？还能多享受享受，走吧，炼气之后，成为仙人，你能享受的更多，玲珑阁的女修，你又不是没见过。”

　　“不，不……”

　　这样的对话，两人不知道重复了多少轮，李凡一直在劝，赵光义则一直在回应，在让李凡不要带自己走。

　　也就是这不知道多久的坚持，终于让李凡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赵光义也更加清醒了一些。

　　“既然你这么强烈要求，那就留下来吧。”

　　李凡叹气，终于松口。

　　“不要让我走……我会留下来的！”

　　赵光义一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个回答，才得到了师父的同意。

　　“怎么，后悔了？”

　　李凡挑眉，脸色马上就要变得冰冷。

　　“没有，没有，师父，我没有。”

　　赵光义慌乱回应。

　　“那就好。”

　　李凡点头，而等赵光义想要再抬头，和李凡说话时，却猛地睁开眼睛，哪里还有师父的身影。

　　戏台上依旧是红妆舞女，身旁也依旧是一起喝酒的护卫将军。

　　“王爷您终于醒了，您真是不胜酒力啊，刚刚都醉了！”

　　“是啊是啊，应该再罚酒一杯！”

　　“没错没错！”

　　周围传来的是嬉笑和起哄，但是赵光义此时哪里有这番心思，当即大骂一声，将这群人统统赶走。

　　在后院的寂寥当中，赵光义终于看到了李凡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张符箓，上面写了一句话。

　　“这是破空符，使用后能向指定方向远遁千里，用来保命。”

　　留言淡漠，赵光义一时分不清这是师父给自己的又一个激将法，还是其他，但赵光义只是将符箓放在了胸前。

　　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当年与赵九重一同奋战时的模样。

　　天空中，李云姝生气地轻捶了一下李凡：“你说这些话，不就是把光义往死路上逼吗？”

　　“而且他也不走，那我们来洪都干嘛，不如早点离开坊市。”

　　李凡则摇头：“看他自己想明白想不明白了，现在带走他，对我们拖累，他对我们，也不会有多少感激。”

　　“而且也不算白来，至少知道九重过得不错，至于光义，希望破空符能救他一命了。”

　　他留给赵光义的符箓确实是真心实意，对他，也确实有一点恨铁不成钢。

　　而两人也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能有自己的决断能力了，如果他们同意走，李凡也不会把他们留在这里。

　　至于其他，李凡也不愿意再多想了，天色已经快要亮了，他们两人还要赶紧向南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