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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百真孝为先

虫西游 从言式 5042 2026-01-21 09:29

  深秋的夜风从山坳间呼啸而过,卷起晒谷场上的枯草与尘灰。

  镇子坐落在两山夹缝之中,八口黑漆棺材横在中央,火把插在四周土里,将棺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慌得那些妇女与儿童,都躲在晒谷场边缘的草垛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畏惧的光。

  男人们则靠得近些,火光勉强照亮了他们的面容,村里来的汉子大多缩着肩膀,脸上敬畏,而镇上的男人,目光却更多落在场地中央,眼神里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向往。

  各村的村长与镇上有地位的人,都在那里垂着手,恭敬地听着张乡老训话。

  张乡老年约六十,一身藏青棉袍,须发已见花白。

  他搓着手,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再说一遍,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切记!上仙能看穿你们肚里的虫,不可妄图狡辩!平时不孝不真,今日,是什么结果,就接受什么结果……”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猛地抬头望向北面天空。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降临。

  不是风吹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晒谷场上所有火把的火苗齐齐一矮,光线骤然昏暗。

  张乡老脸色煞白,率先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高喊,“恭迎土地公爷爷!”

  其余人慌忙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声音参差不齐却充满惶恐:“恭迎土地公爷爷!”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深秋夜空中一片不合时宜的轻云,又像是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滑入晒谷场的上空。那并非御剑飞行,也非腾云驾雾,而是一顶素白无纹的轿子,轿帘低垂,轿身仿佛没有重量,被下方一道挺拔的身影单手托举着,稳稳地悬浮。

  他脚踏虚空,如履平地,几个呼吸间已落在晒谷场中央,白轿轻飘飘触地,竟未扬起半点灰尘。

  轿内响起了一道病恹恹的慈祥声音,“免了。”

  众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目光只敢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

  托轿之人,正是土地公的弟子,唐决。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冷峻,眼神淡漠的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落在棺材上,脸色骤然一寒。

  “怎么才八口棺木?”

  张乡老刚站起一半,闻言又差点跪下,慌忙躬身回答,“上仙恕罪!最近几年,三灾利害频繁,山中亡虫流窜,每逢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乡村里过五十岁的老人都会害病,全靠人参吊着命,乡里的七条村子一万多人口,只供出了三个甲子,镇上稍好些,四千余人,供出了五个甲子。”

  “没用的东西!”

  唐决一声怒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唐决向前一步,仙袍下摆拂过地面枯草,“人参乃外物,治标不治本,非长远之计!山中那些东西,乃尔等先祖之亡灵,想要抵御三灾利害……唯有修出真来……才是灵验的根子!”

  “是!是!是!”张乡老连连应声,额头冷汗涔涔,“上仙教训的是,小老儿铭记,铭记……”

  周围山民也跟着点头附和,眼神却多是茫然。

  唐决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阵烦恶,“哼!百真孝为先!平日不孝,事到临头了才想抱佛脚!你们不真不孝……活不过六十!生死簿上没有你们的名字,入不了轮回,就是世世代代,沦为山中的吃食!”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他猛地甩袖,转身走向那八位早已跪在棺材前的老人。

  无一寒门,尽皆是退职的老吏、大村的老族长、贩盐的富商、稷下学子的老母、大族的老太、没落的旧贵族分支。

  面对这些成材者,唐决脸色稍缓,但声音依旧冷硬:“六十岁,一甲子!不够六十的,到了那边,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去了也是白死!”

  老人们齐齐一颤。

  “甲子蛇皮,当蜕不蜕!”唐决目光如刀,逐一割过他们的脸,“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多贪生了几年,超过了七十岁寿,惹来大虫……半途扔下车,概不负责!”

  “听懂了没!”

  最后一声怒喝,裹挟着灵力威压,震得老人们浑身战栗,连声应道:“懂了!懂了!上仙请放心!”

  唐决不再多言,开始审核。

  他走到第一位老人,那位退职老吏面前,抓起对方的手。手掌粗糙,老茧厚实,他用拇指用力搓了搓老人手背上的斑点,褐色深入肌理,不是染的。

  “抬头。”

  老人顺从仰脖,露出脖颈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唐决俯身细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按压褶皱边缘,判断皮肤的松垮程度是否真实。

  “够了六十没有?”

  “够了够了!小老儿今年六十有三,县里的丁册可查!”老人声音急促。

  唐决松开手,走向下一个。

  如此逐一审查,轮到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族长时,唐决停下了。

  “你,”唐决眯起眼,目光在老人脸上逡巡,“我看你,不止七十了。”

  老族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上仙!小老儿……小老儿今年才六十有八!族谱上有载!千真万确!”

  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指尖颤抖得册子哗哗作响。

  新修的族谱?唐决接过,随意翻了两页,冷笑一声,便将册子扔回老人怀中。

  “墨迹未透,纸张仍滑,莫不是提前几年伪造,专为今日?”

  “上仙开恩!开恩啊!”老族长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硬土上砰砰作响,“小老儿一生勤勉,为族中耗尽心血,只求一个往生机缘……求上仙明察!明察啊!”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出声。这老族长确是乡里年岁最长者,但具体多少岁,谁又能说得清?

  唐决脸色冰冷,正要挥手让人将其拖走,忽然……白轿子里,传来一声病恹恹的咳嗽。

  唐决一凛。

  脸上的厉色瞬间消失,转为一种本能的紧张,连忙朝着轿子方向微微躬身。

  “好!好!都……都通过了!”

  老族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朝着白轿方向连连叩拜,“谢土地公爷爷开恩!谢土地公爷爷开恩!”

  唐决转过身去,一声轻叹,已经来到这世界30年了,还残留着一丝大学生的天真不忍。

  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抬轿四个童子,现在只剩我一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管他那么多!

  他眼里寒光一闪,喝问一众甲子,“你们想怎么死?”

  老人们立即争先恐后道。

  “上仙,小老儿想吊死!体体面面地走!”

  “淹死好,留个全尸,来世投胎也周全些!”

  “摔死!从高处落下,来世定能飞得更高!”

  大族老太怯生生开口:“我……我想毒死,走得快,少受罪……”

  “胡闹!”旁边一个老头立即斥道,“毒死最不干净!遗害下世!愚妇之见!”

  老太被喝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唐决抬手,压下了争执,“所有人只能是同一种死法!谁的子嗣多,就按谁的意愿去决定死法!”

  他目光如电,环顾四周,“把你们的子嗣,通通喊来!”

  老人们急忙回头,急切呼唤,子嗣们从人群中走出,站到自家老人身后,垂首肃立。

  唐决逐一清点,眉头越皱越紧。

  甲子少了,子嗣数量自然也少了,这次的收成肯定难以交差。

  心头那点侥幸彻底落空,他一股无名烦躁窜起,一挥手,“吊死!”

  一声令下,不过片刻间,这些乡里威望最高的老人,就通通吊死在了横梁上。

  火光映着他们苍老的脸,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渴望的诡异安详。

  子嗣们仰头看着吊在半空的至亲,有人压抑不住,发出第一声啜泣。

  “哭什么哭!鬼宿母虫还未脱落!对着臭皮囊鬼哭狼嚎,是想招来那些东西?”

  随着唐决不耐烦的一声怒喝,整个晒谷场都寂静了下来。

  火光依旧跳跃。

  等了一阵子。

  吊着的尸体在风中轻轻旋转,面容隐入阴影,再转出来时,火光映照下,那安详的表情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仿佛……拉平了?

  一股无形的寒气弥漫开来,不少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紧衣襟。

  就在所有人汗毛竖起之际,只见,唐决双手虚运,像是把一种无形之物,拉进棺材中,寒气便莫名的降低许多。

  唐决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的往大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趁着那些东西,还没闻到气味,赶紧开始吧!

  棺盖方一合拢,唐决已再次高声吆喝,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祭尔等家资!起柴、米、油、盐!”

  “屋檐下堆了一年的陈柴!缸底压了一季的存米!瓦罐里熬足一月的清油!还有今日新购的盐巴!”

  “速速取来!堆于棺前!”

  火光摇曳晃动,映照着子嗣们苍白慌乱的脸,有人从背上卸下捆扎整齐的干柴,有人在柴堆旁解开米袋,将米粒倾洒在柴上,有人捧出陶碗,将食油泼洒,最后,抓出一把粗盐,扬手撒向柴米油盐混合的祭堆。

  八个简陋的柴堆,在八口棺材前迅速垒起。

  “点火!”

  火把被依次传递,点燃柴堆。

  唐决凝视火焰,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把尔等家里的铜钱掏出。”

  子嗣们纷纷探入怀中,每人不多不少,都是五枚平时常见的铜钱。

  “长子……长孙……替长子长孙……首尽孝!”

  每个棺材前的队列里,走出一人,面向火焰与棺材,垂首肃立。

  唐决的语气,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敬畏。

  不是对眼前这些凡人,而是对即将沟通的冥冥中的存在。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重:

  “请——”

  “西——王——母——!”

  三字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寒风掠过,连燃烧的火焰都似乎矮了一瞬。所有子嗣,连同后方的人群,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东南西北,四方镇位,各落一枚铜钱。”

  “西北乾天,留一线生机缺口!”

  “正中一点,为‘鬼眼’,落第五枚!”

  那些捧钱的孝子,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们跪下来,面对着柴堆,按照唐决的指令,战战兢兢地将四枚铜钱,分别摆在柴堆前地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又将最后一枚,小心翼翼地摆在四枚铜钱中心略靠前的位置。

  随后,他们伸出颤抖的食指,在泥地上,从东到南,从南到西,从西到北,画下三条歪歪扭扭的连线,将东、南、西、北四枚铜钱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唯独留下西北方向,那个缺口,正对着中心那枚作为“钱眼”的铜钱方孔。

  简陋,粗糙,却充满了一种原始而诡异的仪式感。

  唐决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引导着这些脊背发寒的人。

  “上叩家老,禀明恩泽!”

  “下告黄泉,买通冥路!”

  “左起今生之根,了断尘缘!”

  “右落来世之果,坐享福报!”

  “尔等一生辛勤,血脉延续,种种在列,鬼眼……虫瞳……同……铜……真……镇……睁开!”

  咚!咚!咚!孝子们不是对着父母遗体,而是对着棺材里边的寒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泥土。

  拜毕,最关键的步骤来了。

  他们捡起一枚铜钱扔进了火堆里。

  那黄澄澄的金属铜钱,落入火焰后,并未熔化,也未变红,而是如同浸了油的纸钱一般,边缘迅速卷曲,发黑,随即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片灰烬,融入火焰。

  与此同时,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升起,在西北缺口处盘旋一瞬,倏然消散。

  “嗯……”白轿子里响起了一声病恹恹的满意声。

  唐决低着头,火光将他上半张脸投入阴影,看不清表情。

  这老东西……凝聚真铜的速度又慢了一些!只比我快了不到三倍,可见……真的已经快要镇压不住了。

  火光一闪而逝,看不清唐决是喜是悲。

  那些子嗣烧完第一枚铜钱后,不知所措的愣了愣,便遭他寒声厉喝,“再叩首!再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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