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当他是泥捏的?
凌云没有去办公室。
他打开休息室门口那个,掉了漆的榉木小柜子。
柜门上前主人贴着的福字红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他先换上斜纹棉布白大褂制服。
大褂的右胸口袋上方,用蓝色丝线绣着北洋医院四个小字。
戴好纱布口罩、套上黄色橡胶手套。
穿戴整齐。
凌云转身走出了二层小楼。
八月早晨的阳光十分明媚,从阴冷的楼内踏入院子,温差让凌云眯了眯眼。
“你怎么走了?”
蓝影凌云有些急了。
他从凌云肩头飘出半个身子,张望着。
对方都找上门来。
凌云不会还不反击吧?
“命总是最重要的。”
凌云双手绕到背后,将白大褂后襟的两条布带拉到身前,不紧不慢地在腰间打了个活结。
这是为了防止在背尸时勾挂。
他系得很仔细,确保带子不会松脱:
“超凡仪式不仅关系到实力,还关系到我的命。我现在只有2次可扣的,我必须多积累一点次数,才能安心。”
至于来找麻烦的人。
自然是让他们等着呗。
不请自来的。
自然不配享受待客之道!
凌云走进踏着碎石子铺就的小径,朝人声鼎沸的住院部走去。
小径两旁栽着冬青树。
修剪得整整齐齐,是医院的门面工程。
“那你待会会出手吧,你会出手的,对吧?”
蓝影凌云反复确认。
就像是你吃饭时,围着你腿,用鼻子碰你手背,嘴里嗯嗯叫唤着乞食的小狗。
有点烦,却又让你舍不得轰走。
良久。
凌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反问道:
“记得我们第一次交谈时候的样子吗?”
“啊?”
蓝影凌云挠了挠头。
这个动作让他的虚影晃了晃:“我没你记性好,不记得了。”
凌云有些无语。
明明就是两天前的事。
怎么这家伙就不记得了呢!
那晚他刚穿越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海河边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褂子。
就在他意识模糊时。
这道蓝影从尸体里飘了出来,两人在血腥味和老鼠的吱吱声中,完成了第一次对话。
“凌云!”
“嗯?”
“没事儿,就是叫你一声。”
凌云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认真看着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虚影。
正午的阳光穿过蓝影的身体。
在地上投不出任何影子。
凌云认真地承诺道:“放心吧,我会帮我们复仇的。”
“太好了!”
蓝影凌云欢呼起来。
虚影在空中转了个圈,没入凌云体内不见了。
凌云双手一阵阵发痒。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
是骨头深处、肌肉纤维之间的那种酥麻。
厚实、阴冷的力量从掌心涌出,顺着小臂蔓延至上臂、肩膀。
两道膀子连同肩背的肌肉微微隆起,像是刚入门练了三个月哑铃的健身选手,将白大褂撑起了些许轮廓。
凌云双手互相捏了捏。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力量增幅不大,普通人正常能单手提50斤左右,现在他大概能提起六十斤的程度。
很快就能适应。
毕竟也只有2次的功力而已。
力量强了一些。
但还在合理的范畴,只是多了一些特殊的功效。
比如。
现在凌云隔着橡胶手套都能感觉到,指尖传来某种阴冷的寒气,能随着他的挥掌被打出。
住院大楼的热闹仅次于门诊大楼。
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反射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光线。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半人高的淡绿色油漆,据说是西洋医学认为,这颜色能让病人平静。
穿着条纹病号服的病人们,在家属的搀扶下缓慢走动,护士推着镀铬的医药车穿梭其间,车轮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洋医院在这个年代还是个新鲜事物。
新鲜也就意味着价钱更贵。
住一天院的费用,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嚼谷。
能住进来的人非富即贵。
也更自矜身份。
有见过凌云,知道他工作的,纷纷都绕开让路。
倒是让他有一种。
遇山开山的畅快通行。
凌云来到四楼三号病房。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见凌云上来,脸色白了白,低头假装整理病历本。
凌云从柜子下层,取出一张干净的白色粗布床单。
这种床单比普通病房用的更厚实。
可以避免尴尬的侧漏。
病房里已经清空了。
白色的铁架床上,用白布盖着一具人形轮廓。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皮质行李箱。
棕色的牛皮,铜扣锃亮,是舶来品。
上面的签名夹内单写着一个李字。
尸体在洋医院里,被称为大体老师,无声老师。
嗯。
那就称他为李老师吧。
凌云将粗布床单铺在李老师尸体旁,掀开盖尸布,动作熟练而恭敬。
李老师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
国字脸,鬓角已有白发。
身上穿着病号服,但敞开的衣襟露出胸膛,一道狰狞的缝合伤口从右锁骨下方斜划至左肋,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凌云的目光却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除了主伤口外。
死者的胸膛、腹部,还有几十处长短不一的切口。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切口边缘整齐,是利刃所致。
切口方向还很有规律:都是斜向的,角度一致,间距相近。
砍他的人似乎有点癫狂。
分明那一刀就能致他于死地,却偏偏要多划上那么多刀,如果他能一刀就砍出那么致命的伤口,为什么又要附加这么多刀?
不像虐尸。
倒像是个不熟练的学徒遇到了好机会。
用一柄窄刃的刀,对着死者反复练习,某个特定的劈砍招数。
“李老师,得罪了。”
凌云低声说了一句,开始包裹。
他先将尸体的双臂并拢贴在身侧,用布单裹紧,再将下肢并拢,同样裹好,最后将整个躯干连同头部包裹进去,像个巨大的蚕茧。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仔细,确保没有露出任何部位。
这是行规。
既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为了避免吓到旁人。
导诊台边。
资深护士们看见凌云开始工作,纷纷都松了一口气。
这洋医院什么都好。
设备是进口的,医生是留洋回来的,连手术灯都是最新式的。
唯独就是那停尸房有问题。
太阴了。
之前招了几位背尸人,最长的干了半天,最短的进去转一圈就跑了,说什么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工钱给到三块大洋一天都留不住人。
新来的这位凌小哥就好多了。
不仅顺利地呆到了第三天。
而且人长得精神,干活手脚利索,从不多话。
看来以后都不用她们去搬老师了。
之前没人时。
这活儿都是她们几个资深的轮流干,每次干完都得去庙里烧炷香,要不然会整夜整夜发噩梦。
这也就是为什么老护士们待见他,而新护士们都害怕他的缘故。
不过纵使再满意他的护士、医生。
也不会在他工作时靠近他。
当凌云把包裹好的尸体背起来,用一个特殊的双肩背带,将尸体固定在背上,将手提箱也绑了上去。
走出病房时。
走廊上的人群自动分开,全都离他三米远。
有人别过脸去。
有人在胸前划十字。
还有个穿着西装三件套的绅士,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清净点好。
方便接下复仇任务的凌云,仔细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对方隔了两天才派来两个人。
滞后的时间。
加上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人数。
这说明他确实卷入了某个麻烦,不过可能不是唯一的见证者,或者说,是所有见证者中,嫌疑不大的那位。
杀凌云的还肯定不是他们。
毕竟,如果知道凌云死而复生,绝对不会只派两个小喽啰来。
对方明显是先过滤了更重要的目标。
现在才轮到他这个小角色。
本来他可以敷衍过去的。
说自己那晚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或者说自己只是个路过的,什么都没看见。
对方未必会对他下死手。
灭口也是有成本的。
可是刚才他也说过了,他需要发泄!
凌云刚把生活安排好来,准备过上好日子了,你们这时候找上门,逼得他答应接下了复仇的任务。
真当他是泥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