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号。

　　周一。

　　伊蒙起了个大早。

　　没睡够肯定是没睡够的，毕竟昨天晚上折腾到太晚了，今天又起得这么早，伊蒙觉得自己就快要透支了。

　　各种意义上的透支。

　　但是，对他来说，这点觉完全可以晚些时候在课堂上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楼下的浴室里洗个澡。

　　他感觉自己已经臭了。

　　汗臭味儿、酒臭味儿、精臭味儿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死掉了的味道。

　　伊蒙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把自己装衣服的纸箱子扒拉出来，淘了一套相对干净的衣服用于换洗。

　　一抬头，他发现娜塔莉亚也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把你吵醒了？”伊蒙将纸箱子重新推进床下，“我得去楼下洗个澡……”

　　“——这是邀请？”娜塔莉亚一边用手掌根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一边问道。

　　“No，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睡。”

　　说完，身上只穿着一条裤头的伊蒙抱着衣服准备出门，结果娜塔莉亚蹭地一下坐了起来：“嘿，等等。”

　　她一把将伊蒙拽回来，顺势扯掉伊蒙的短裤。

　　“我们应该还剩下点儿时间……”她用手指撩开自己的短发，俯下身去。

　　“娜塔莉亚，等一下——Jesus……”

　　咬到一半，伊蒙房间的大门突然被推开，肖恩站在门口，一脸惊诧地盯着伊蒙看。

　　伊蒙也一脸疑惑地盯着肖恩看：“你他妈不会敲门？”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早晨要不要洗澡，你要不去我就先去了。”肖恩可没有罗曼那么不要脸，所以他立刻侧起身，将自己的视线移向地面，“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你没看到我正忙着呢吗？”伊蒙没好气地说道，“你可以先去。”

　　“Okay…”肖恩十分拘谨地站在门外，“呃……”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撞见类似的香艳场景了，克里斯蒂娜会把外面的男人带进家，罗曼会把他那两个“女朋友”带进家，伊蒙也时不时地会把一些外面的女孩儿带进家……但类似的事情无论看多少遍，肖恩都无法做到真正适应。

　　毕竟他还是个雏儿，这在巴顿山的地界上并不多见。

　　“肖恩，你看什么呢？”

　　门外又传来罗曼的声音。

　　伊蒙看到罗曼出现在门口，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屋里的情景，然后朝他吹了一声口哨。

　　此时的伊蒙觉得自己就像是动物园里供人围观的动物，于是不满地吼道：“——看够了吧？快他妈滚蛋！然后把门带上！”

　　“无所谓，我要去洗澡了。”罗曼看了几眼就觉得腻了，“有了这样的配菜，我要好好撸上一发。”

　　肖恩一听罗曼要下去洗澡，砰的一声把伊蒙的房间门关上，喊了一句：“嘿！这次是我先！”

　　“去你妈的！谁先到算谁的！！”

　　很快，伊蒙便听到一连串咚咚咚咚的噪音，他们似乎跑下楼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娜塔莉亚已经抬起头来盯着伊蒙看了。

　　“我刚才不是在说你，宝贝。”伊蒙轻轻用手按住娜塔莉亚的脑袋，“你可以继续，我们应该还有点儿时间……”

　　XXX

　　洗完澡后的伊蒙神清气爽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后面还跟着穿着伊蒙衣服的娜塔莉亚，这是因为她并没有带着可供换洗的衣物来多诺万家，所以只能借了几件伊蒙的衣服穿。

　　对她来说稍微显大，但总比没有强。

　　两个人走出浴室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克里斯蒂娜，后者毫无意外地朝他们露出了“有没有搞错”的复杂表情。

　　“别开腔。”伊蒙说道。

　　克里斯蒂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多嘴，然后朝楼梯上面扯着嗓子喊道。

　　“多诺万家的！”

　　她看了看面前的娜塔莉亚。

　　“还有卡尔德纳斯家的——开饭了！！”

　　伊蒙带着娜塔莉亚跟在克里斯蒂娜身后来到餐厅，罗曼和肖恩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罗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香烟叼在嘴上，但并没有点燃，因为克里斯蒂娜非常明显的瞪了他一眼，他不想今天早晨没饭吃。

　　而肖恩则是怔怔地盯着伊蒙和娜塔莉亚看，通过他的表情进行分析，伊蒙猜测他应该还是在回味早晨起来的那一段小小的插曲。

　　艾达也抱着布里吉特从楼梯上走下来，在餐桌边的椅子上落座。

　　有的时候伊蒙真的搞不清楚谁才是布里吉特的亲生母亲，是克里斯蒂娜，还是艾达。

　　和娜塔莉亚在餐厅落座后，伊蒙望着眼前的麦片牛奶，一阵反胃，为了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他开口道：“今天谁不去上学？”

　　“我。”

　　老规矩，罗曼最先响应。

　　“我也不去。”娜塔莉亚开口道，“得去医院盯着。”

　　“我也——”

　　肖恩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克里斯蒂娜就打断了他：“想都别想，肖恩，你必须去，你必须攒够出勤，你得顺利高中毕业。还有你，罗曼，你也得去学校露个面，以防他们真的把你开除掉。”

　　“我在学校里学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去那儿就是在浪费时间！”罗曼耸了耸肩，拿腔拿调地提出反对意见，“除非我能在学校里卖叶子和白粉，否则我是不会在那儿现身的。”

　　“公立学校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让你学到东西，罗曼。”伊蒙用勺子搅拌了一下碗里的麦片，“他们知道你在学校里学不到东西。学校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你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既然我什么有用的东西都他妈学不到，那我能通过高中证明什么？证明自己识字吗？”

　　“向你日后的用人单位证明你可以按时完成他们布置的一系列任务，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不会搞砸他们的生意。”说完，伊蒙舀起一勺麦片塞进嘴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这股穷酸的味道是如此的令人熟悉，以至于他身上的每个器官都在为此抗议，希望他能改善一下伙食，“这就是学校的意义。”

　　肖恩闻言抬起头来：“大学也一样？”

　　伊蒙耸了耸肩：“本质上讲差不了多少，只不过需要操心的事情变多了。”

　　“真他妈扫兴！”罗曼嘟囔了一句。

　　“当然大学的意义还有酒精和女孩儿，但那并不是主要意义，很多人其实都搞错了重点……”

　　伊蒙继续向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传播自己的人生哲理，但这些哲理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受用。

　　“喝酒和上床？那就是我的重点！”

　　罗曼会这么说并不令伊蒙感到意外，即便他不这么说，伊蒙也知道罗曼的人生观是怎样的。所以他在早餐桌上的这些话都不是冲着罗曼说的，当然也不是冲着克里斯蒂娜说的，她显然已经过了为上学发愁的年纪了。

　　席间的肖恩和艾达尚且有救，这些话就是对着他们说的。

　　“也许很扫兴，但事实就是这样，搞错了重点，就会受到惩罚——就比如说你一不小心搞大了一个女孩儿的肚子，要么你想个办法攒够钱带着她把孩子打掉，要么被她爸爸活活打死，要么你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你的人生至此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又或者，你在多姿多彩的派对生活上染上了酒瘾，巧的是，地下室里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等着你。”

　　“——你知道我能听见你们说话对吧？”地下室的门后传来布莱恩的声音。

　　“这里没你的事儿，布莱恩！”克里斯蒂娜喊道。

　　“别这样，克里茜，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应该一起坐在早餐桌上吃饭！把我放出去吧！”

　　没人在乎布莱恩的说法，也许艾达在乎，但她总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说。

　　她不喜欢外出、没有朋友，她的人生被她姐姐的孩子绑在了家里。

　　至少目前是这样。

　　“无论如何，我们是家人，我们互相扶持、互相帮助，一起熬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但路总归是你们自己走的。”伊蒙硬着头皮三两下扒拉完碗里的麦片牛奶，“别抓错了重点，搞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然后为此付出努力，这就是你们现在需要做的。”

　　说完，伊蒙起身把空碗放进洗碗池：“不管你们打算做什么，都不要忘记留一个人看家。”

　　多诺万家每天都是有人在家看家的，以前是为了防止流浪汉闯进家里乱搞一通，现在还得为随时有可能来家里“拜访”墨西哥人做准备——到时候这个看家的人得负责把地下室里的布莱恩放出来，让他直面自己的“债主”。

　　娜塔莉亚也吃完了早餐，将碗放在了洗碗池里。

　　她今天不会去学校，也没心情去学校，毕竟埃米利奥还在医院躺着呢。

　　有关埃米利奥，娜塔莉亚没有收到新消息，昨晚守在等候室的米格尔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不过，此时此刻，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这意味着埃米利奥熬过了昨晚，他还活着。

　　“你要去和米格尔换班？”

　　娜塔莉亚点了点头：“让他到这里补觉你没意见吧？”

　　多诺万家距离医院更近一些。

　　“让他去睡布莱恩的床，离我的房间远点儿。”

　　伊蒙必须向娜塔莉亚强调这一点，因为他不想让别的男人睡自己的床，也同样不想让随便一个女人睡自己的床，这不仅仅关乎卫生问题，更是涉及到领地主权的归属问题。

　　那是他的床，是他在这个混乱拥挤的家中唯一的圣殿，他可不想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闻到除了自己和自己带回来的女孩儿以外的第三种味道——尤其是男人的味道，那会让他做噩梦。

　　“我会告诉他的。”

　　说完，娜塔莉亚在伊蒙的脸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没有任何深刻的意味，他们并没有在谈情说爱，这里也没有任何和“爱情”有关的元素，他们只是十分单纯地在对方身上找乐子。在伊蒙的社交圈里，这种情况非常普遍，甚至不需要特别指出。

　　不过即便如此……

　　还是有人愿意将此事小题大做。

　　尤其是在家里还有一个人至今没有破处的情况下。

　　罗曼用手肘戳了一下肖恩的胳膊：“看到了吗？你落后我们太多了，小羊。”

　　“这和你没有半分钱关系，罗曼。”肖恩翻了翻白眼，他最讨厌让伊蒙或罗曼或克里斯蒂娜这样的人告诉他该如何展开一段美好的恋情，那都不符合肖恩对恋爱的定义。

　　而在罗曼看来，肖恩有些过于“特立独行”了，他一点儿都不像是“多诺万”：“真是奇了怪了，你怎么会姓多诺万呢？当初肯定抱错了孩子，你真的应该去做个检测什么的，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布莱恩射出来的种……我深表怀疑。”

　　“——肖恩！不要质疑你自己！”地下室里再次传来布莱恩的声音，“十五岁还没和女孩儿上过床并不丢人，你早晚会遇到属于你的那个人的，只是这个世界有太多人了，你还需要一些时间！”

　　“现在你想起来自己还是个父亲了？”克里斯蒂娜喊道。

　　“我一直都清楚我的身份。”布莱恩也是有理由的，他一直都很会找理由，“但是看看我们生存的环境，我觉得让你们早点学会自力更生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课题！瞧瞧看，你们现在多棒，每个人都能为这个家做出贡献——伊蒙甚至有机会考进大学！这说明我的教育方式是成功的！”

　　“少他妈在那里放屁了！你知道我把你生的孩子拉扯大有多不容易吗？”克里斯蒂娜吼道，“这应该是你的事！你那时候人在哪儿！？”

　　“没人要求你把我的孩子拉扯大，克里茜，你得明白这一点，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是你想做那个烈士，没人逼你。就像伊蒙刚才说的那样，你搞清楚你想要的什么，然后为此做出了努力。就这一点来说，我很尊敬你。”

　　这句话可谓相当没脸没皮，但这样不要脸的话从布莱恩的嘴里说出来并没有让伊蒙感到惊讶，他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对布莱恩抱有任何期待。

　　反倒是真正受苦受难的克里斯蒂娜憋不住火气了，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抽出刀架里的菜刀，冲向通往地下室的大门。

　　好在是伊蒙和娜塔莉亚在半路上把她给拦住了。

　　“没必要跟他发火，克里茜。”伊蒙说道，“你知道他就是一坨烂人，你杀了他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反而会让我们一家人彼此分离，别干傻事。”

　　再怎么说布莱恩也是他们的法定监护人，在儿童保护局的面前，这一身份还是需要得到尊重的。

　　“天下的父亲都是混蛋，你不应该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娜塔莉亚也说道。

　　克里斯蒂娜急的眼睛都红了，但最后还是在伊蒙的劝阻下放下了手中的菜刀。

　　“我也爱你们，孩子们！”

　　“——没人爱你！布莱恩！快闭上你的逼嘴吧！”伊蒙朝着地下室吼道。

　　“没问题！你们谁能给我来瓶酒，我立刻就能安静下来。”

　　“想都别想！”伊蒙看向自己的两个兄弟，“罗曼！肖恩！别他妈看热闹了，把书包收拾好，我们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