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砰~砰~”

　　两声轻盈的敲门声响起。

　　陈沉从躺椅上醒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开门。

　　门外，遐蝶静静地站在那里，黎明机器的恒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

　　“阁下…是我。”她轻声开口。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是要出发了吗？”陈沉问。

　　“现在距离赛飞儿阁下昨日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遐蝶微微摇头，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显出一点罕见的局促，“我冒昧登门拜访，是出于一些…私人的心愿。”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认真：

　　“敢请阁下…听听我的请求。我想拜托阁下，陪我去取一样东西。”

　　“好啊好啊！”陈沉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下来。

　　遐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又温和的浅笑：“阁下……都不先问问是什么吗？”

　　“啊？对哦，”陈沉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是什么呢？”（棒读）

　　遐蝶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点局促也消散了：“好吧。从这里出发，应该用不了多久。我们…走吧？”

　　“嗯！”

　　陈沉当然知道。遐蝶提前登门，又如此郑重地提出“私人请求”——那自然是为了送他小礼品啦~

　　至于是不是临别礼物...呵呵~他可是能投影的啊！

　　两人穿过奥赫玛的街道，朝着某处走去。而这几日，「暂停逐火之旅」的全民公投，已然成了这座圣城压倒一切的话题。

　　越是靠近作为公共议事与集会场所的“大浴场”，那股沸腾的人声便越是清晰。

　　遐蝶停下脚步，望向那方向，轻声说：“看来，对「暂停逐火之旅」的全民表决……已经开始了。”

　　陈沉望去，只见——大浴场中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咳咳。

　　“好多人啊……”陈沉感慨。

　　人群明显分成了不同的阵营，彼此之间泾渭分明，又因拥挤而不得不紧挨着。

　　辩论迅速升级为激烈的争吵，面红耳赤的人们挥舞着手臂，若非周围有全副武装、神情紧绷的卫兵小队来回巡视，甚至直接强行隔开冲突最激烈处，恐怕当场演变成一场奥赫玛无限制格斗大赛，也不是不可能。

　　遐蝶望着远处喧腾的人海，声音很轻：“真是…热闹啊。”

　　陈沉倒是很乐观，抱着手臂，满意地点了点头：“奥赫玛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呢~”

　　遐蝶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无奈：“是吗？没有真正打起来……勉强，还算和平…吧……”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纷乱的景象，以及更远处黎明机器稳定散发的人造天光，声音里多了些感慨：

　　“时至今日，我仍会觉得不可思议。在摇摇欲坠的翁法罗斯，唯独这里依旧是一片光明。奥赫玛的人们还会用投票来解决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更贴切的词：

　　“这幅和平的光景…简直不像是末日。”

　　“是啊，就像是有人给翁法罗斯人下了认知阻碍一样，明明黑潮的威胁越来越近，但只要不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就不会为此担忧。”陈沉接话道，颇有些感慨。

　　遐蝶微微沉默，没有立刻回应。

　　她再次开口时，话题已经转向更私人的领域——她讲述起了她的过去，那段在哀地里亚作为督战圣女的时间。

　　随后，她说出了她的预言——

　　“很久以前，缇宁老师曾为我解读过一则预言。她说：‘花海尽头，汝将独自与世界离别。’”

　　“对此，我并不惊讶。”她微微摇头，“因为她说的，仿佛并非预言，而只是我过去全部人生的写照。我孤独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在世间流浪，也准备着孤独地与这个世界告别——这本就是我生命既定的轨迹。那时的我，有足够理由相信，这道名为‘孤独’的宿命，终将贯穿我的一生，直至终点。”

　　她的叙述平静。

　　“直到……我来到了奥赫玛。”她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脸上的微笑变得更为柔和，“直到，我遇到了昔涟。”

　　“是昔涟告诉我，这世间值得留恋的，远不止一种温暖的‘拥抱’。还有人与人之间琐碎而真诚的交流，有女孩子之间分享点心与心事的茶话会……有许多能让人由衷感到美好的事物，充满生机、色彩与温度的东西，原来还有好多好多。”

　　她顿了顿，那份渴望并没有被这些美好的事物完全填满，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很想，真真切切地，好好地和人拥抱一次，哪怕是岁月，也只能勉强隔开死亡的浸染。”

　　陈沉微微沉默，这让他又想到了提早了八百年成为岁月半神的昔涟，这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是成为了浮黎的德谬歌干的吗？不过这确实是好事就是了。

　　遐蝶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可现在，事情迎来了转机。既然我终于有机会，能够亲自觐见塞纳托斯死亡之泰坦……那么，我就还有机会，为我那看似注定的结局，写下另一种诠释。”

　　“我没有理由，不为此倾尽全力。”

　　最后，她只是低沉道：

　　“除了……还没有真正和人拥抱过之外，我……应该已经算是，没有遗憾了吧。”

　　这句话飘散在空气中，不像悲伤，更像是一种整理好行装、准备踏上最终旅程前的平静确认。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目的地。

　　“先不说这个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我们到了，阁下。”

　　她推开虚掩的门，侧身让陈沉先入内。

　　室内的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与金属冷却后的气息。

　　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精细的工具和未完成的零件。

　　遐蝶走到工作台前，背对着陈沉，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些，“想要阁下陪我取的东西，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件小礼物。手工做的，就像之前送给缇安大人的那件饰品一样……我想，给大家都留下一份心意。”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觐见‘死亡’的泰坦，此行前途未卜……我想，如果能抓住临行前的每一刻，尽可能不留遗憾，那就好了。”

　　陈沉的兴致被完全勾了起来：“哦？是什么东西呢？”

　　他好奇地探过头。

　　遐蝶这才转过身，手中捧着一个深蓝色的小小绒布盒。她没有直接打开，只是将它递到陈沉面前，眼帘微垂：

　　“阁下一见便知。”

　　陈沉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绒布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手工雕琢的银戒，线条流畅而优雅，泛着温润的哑光。

　　戒托之上，镶嵌着一颗通透的紫水晶。

　　真正令人惊叹的是水晶的四周——数只栩栩如生的银色蝴蝶，正以极其精巧的工艺环绕飞舞，翅膀的纹路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离去。

　　整个作品一眼便能看出，制作者投入了难以想象的时间与心血。

　　陈沉下意识地将它凑近耳边。

　　没有寻常饰品的死寂。一种极其细微、恍若春日初融的雪水顺着冰棱滴落空谷的清澈声响，幽幽地传入耳中，带着宁静与生机。

　　遐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就叫——‘冥蝶遐思’。你觉得……怎么样？”

　　陈沉迎着她那双带着隐约期待的眼眸，没有丝毫犹豫，郑重而有力地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遐蝶如释重负的笑了：“阁下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