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峰，二十三石台洞穴内，久违地有了‘人’气。

　　石洞中央，那株曾为洞穴提供唯一光源的灵植，早已随着齐峰取走而枯萎。

　　八尊鸟身人面的山神虚影，和两尊形态各异的巨神虚影，盘坐在石台上，久久不语。

　　最终，还是岐山的山神，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彘......寂灭了。”

　　“浊灵脉反噬，深入骨髓，祂撑了太久......”接话的是纶山的山神。

　　石洞内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清醒地走向寂灭，意味着彘在最后时刻，主动拥抱了全部的污染，只为将那道裂隙堵得更久一些。

　　骄山的山神开口道：“龙庭开采无度，他们凿穿绝层时，可曾有一瞬想过后果？！”

　　大尧山的山神接着道：“他们眼中，只有灵石，只有永无止境的索取与晋升。”

　　“天地灵气衰竭，他们便向山灵的骨髓深处掘取......何其短视，何其贪婪！”

　　“并非所有人类皆如此。”一个声音更接近人类的声音响起，来自衡山的山神。

　　“但掌控力量与秩序的，往往却是那些最贪婪的。”

　　琴鼓山的山神闷哼道：“哼！若非天地大变，灵气日渐衰竭，我等何至于此！”

　　“一个个凋零，一个个寂灭！如今彘也走了，下一个是谁？是你？还是我？”

　　“够了，琴鼓。”荆淡淡地说道。

　　祂的目光扫过众神，最后落在中央的那株植物根茎上，“彘以自身为代价，为我们，为整片山脉，争取了时间。与其在这里抱怨，不如想想我们的未来。”

　　“未来？”琴鼓身上的羽毛微微震颤，“我们还有未来吗？！灵气继续衰竭，龙庭乃至其他修仙者继续掠夺，我等不过是苟延残喘，等待下一个寂灭的到来！”

　　“或许，我们的未来，存在一个变数。”荆的声音依旧平静。

　　“变数？”光山的山神问道。

　　“你是指什么？”

　　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讲述了与齐峰相识的始末。

　　从齐峰每日上山前的念叨，下山后的祭拜，无意中将祂唤醒，到齐峰被刘家追杀，祂不顾规则，驱动兽潮解围，再到察觉齐峰身上天机遮掩的异样，以及齐峰在风水之道上惊人的天赋和对山脉气机本能的亲近，最后是前几日，彘山事件中，齐峰跑来询问祂解救的办法。

　　“......他的身上有天机遮掩，我看不透其跟脚和未来。”荆总结道。

　　“但他能与山脉气机交感，甚至领悟借势之妙。他修炼的功法奇特，以气血融灵气，淬炼五脏，与如今的仙凡两道不同。最重要的是......”

　　荆顿了顿，目光扫过众神：“他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彘，不远千里，跑来询问我解救的办法，冒险深入污秽之地。”

　　“彘在最后时刻，选择将残存的纯净灵核赠与他，而非任由其污染，消散。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一个人类，即便有些特殊，又如何能成为变数？”纶质疑道，“他自身尚且弱小，身处龙庭体制之内，处处受制。又如何能对抗这滚滚洪流？”

　　“正因身处其中，或真可寻得契机。”衡沉吟道。

　　“龙庭体系庞大且固化，内部必然存在裂隙。此子胆大心细，更兼得机缘遮掩，若运用得当，或许真能搅动这潭死水。”

　　骄冷冷地反驳道：“但他终究是人类。寿命短暂，心思异变的人类。”

　　“焉知他会不会为了自身前程，反过来更彻底地攫取山灵之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陀，计蒙。你二位久居深山之中，亦曾化身与人类接触。你们怎么看？”荆将目光投向两位并非山神，却同样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陀，人形，羊角，虎爪，闻言缓缓说道：

　　“人心......确实比较复杂。但此子，重信诺，念旧情，对那凡人姐弟不惜性命。观其对应刘家、处置产业、对待旧友，也颇有章法和底线，不是那种纯粹的忘恩负义之徒。”

　　另一位，人身龙首的计蒙，周身有水汽缭绕，沉声道：

　　“值得一观，但不可尽托。”

　　最终，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荆的身上。

　　荆则大大方方承认，没有私藏，“吾醒于他的祭拜，相助之初，却有私心。盼山灵显化，他能召集更多的人前来祭拜，汇聚信仰，增吾灵光。”

　　“然，吾观察许久，见其所为，思其所想，渐觉不同。”

　　“他非视山川为死物，亦非盲目敬畏之信徒。”

　　“彘之事，他本可拒绝，亦可取听涛之心后远遁。但他去了，直面污秽与疯狂，承了彘的馈赠，也承了彘的因果。”

　　“此非利益可驱，乃本心使然。”

　　“故，吾以为，齐峰，可为我等之缘。”

　　石洞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

　　荆州城某家族内。

　　“老爷，那个任务......”

　　砰！

　　男子气愤地将手中的茶杯甩到下人面前，呵斥道：“我不是说了，等那个任务到了玄部再来跟我汇报？！”

　　那下人脸上没有畏惧之色，只是加快了语速，“老爷，那任务被人完成了。”

　　“什么？！！”

　　男子站起身，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那里面可是一尊神！一尊活着的山神！黄部怎么可能有人完成？！”

　　“那里面剩下的灵石呢？！里面绝对还剩下不少极品灵石才对！”

　　下人直起身，平静地看着男子说道：“派人去看过了，都没了。”

　　“没了就去抢！那可是极品灵石，黄部不可能有人短时间内全部吸收的！一定还在那人的身上！！！”

　　“没了灵石，我怎么突破金丹？怎么让他们承认我！给我那人的信息，我亲自去！”

　　......

　　荆州城，知州府。

　　知州陈望舒身着常服，看着手里刚刚送来的卷宗。

　　“彘山神......当真寂灭了？”

　　下首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躬身道：“回大人，监天司现场勘验回报，彘山神已死，浊灵脉已被封印重新封堵，污染扩散已经停止。”

　　“山神本体灵性已彻底消散，现场只留下一些被污染的地脉淤积之物。任务报告由一名新晋易筋境御史齐峰提交，评定为庚上，功勋已下发。”

　　“齐峰......”陈望舒念叨着这个名字，随即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之前兵部送来的报告，说有一疑似有操控地脉之能的人被安排进了监天司，是不是也是他？”

　　“是。那如今山神寂灭，封印稳固，那些灵脉......是否更为安定，便于朝廷开采，以奉龙主？”

　　陈望舒瞥了他一眼，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川灵秀，自有定数。龙庭开采灵矿，是为强军卫国，滋养仙道，此乃大义。”

　　“此前开采，引发浊灵泄露，实乃下面人操之过急，勘察不周之过。如今隐患既除，后续如何抚平地脉，善用资源，需更为谨慎地处理。”

　　“至于那个齐峰，不管是用了什么方法，但总归是为我们解决了麻烦。此等人才，监天司要善加培养，多加关注。找个机会，让人提点他两句，荆州的安稳，还是离不开各方的恪尽职守。”

　　“属下明白。”下首心领神会，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