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

　　齐峰点点头，立刻伸出右手。

　　老瞎子那满是油污、泥泞、干枯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异样气息，顺着齐峰的经脉缓缓探入，其所过之处，齐峰自身的气血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蛰伏不动。

　　片刻后，老瞎子松开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五属性杂灵根，杂得不能再杂了，金木水火土，样样都沾点，样样都不精纯，混在一起跟一锅粥似的。”

　　“放几百年前，你这种的，如果有人愿意为你砸下海量资源的话，或许还能勉强试试。现在？嘿，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齐峰心里一沉，虽然猜到自己可能资质不是很好，但被如此直白地判了死刑，心里还是有些不甘，“杂灵根就不能修仙了？凭啥？灵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得是什么样的灵根才行？”

　　“问题还挺多。你等等啊，等我吃完，慢慢跟你讲。”

　　老瞎子拿着肉夹馍往后靠了靠，缩在墙根，直到将最后一口咽了下去，才慢悠悠地说道：

　　“灵根啊，说白了就是你这个人，天生跟天地间哪一种或哪几种属性的灵气更亲近。就像有些人天生水性好，有些人天生力气大是一个道理。”

　　“灵根分五行，金木水火土，这是基础。除此之外，还有些变异的，就像风、雷、冰啥的，但那都是少数。”

　　“所谓单灵根，又叫天灵根，就是只对某一种属性的灵气特别亲近。”

　　“就像一个人，总属性为一百的话，那天灵根就应该是火占九十六，其他四种属性各占一。这种人修炼对应属性的功法，吸纳灵气的速度快，转化效率高，瓶颈也少，是公认的天才。”

　　“像什么双灵根、三灵根这种，就要次一些。灵根越多，亲近的灵气属性越杂，修炼时吸纳的灵气也杂，需要你花费大量的时间在体内给他们分开，炼化，事倍功半。”

　　“而且不同属性的灵气在体内可能还会相互干扰，稍有不慎就是冲突受损，走火入魔。”

　　说到这，老瞎子指了指齐峰，“像你这种五属性亲和度都差不多，就是如此。想要修炼，那你所需要消耗的资源和时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性价比低到让人绝望。”

　　“在如今这个灵气日渐稀薄的年头，哪个宗门或家族会蠢到把宝押在你身上？”

　　齐峰默默地听着，情绪有些低落。

　　但他终究是齐峰，是那个从外城的雪窝子里爬出来的齐峰，那个一介贱户就敢和谢家谈判，和刘家撕破脸的齐峰。

　　“那也就是说，不是完全修不了，就是路断了，而且还特别难走。对吧？”

　　老瞎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嘿，还真是个犟种，我就喜欢你这种人。”

　　“没错，路还没彻底堵死，理论上，你要是能找到一个上古时期留下来的那种专为五行杂灵根设计的修炼功法，再有无穷无尽的灵石、丹药供你挥霍，或许能有那么一点机会，让你能在仙路上擦出点火花。”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戏谑，“那种功法早失传了，就是有，也轮不到你。至于资源......嘿嘿，把你知道的那点灵石矿脉全挖了，估计能供你修炼到筑基？而且，你今年多大？还有几年好活？境界跟不上你的寿命，你也同样修不上去。”

　　“小子，现实点吧。”

　　齐峰没接话，只是将身上剩下的三个肉夹馍全递给了老瞎子。

　　老瞎子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边啃边说：“怎么？还不死心？”

　　“死心？那倒没有。”

　　“就是觉得吧，修仙这条路，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功法？那我就自己研究的创一个。没有资源？”齐峰看着老瞎子笑了笑，“你不是说了么，想要什么自己去抢。”

　　“不过这些就以后再说了。那你能跟我说说，武者后面的路是什么样的吗？”

　　老瞎子瞥了他一眼，说道：“武者后面的路？跟修仙差不多，或者说，那本就是凡人摸不到仙的门槛，硬闯出来的一条路。”

　　“你现在是易筋，易筋之后是洗髓，洗髓之后是换血，再之后是淬炼五脏。淬炼五脏大成，五脏如金石，气血凝练如汞浆，举手投足间可开山裂石，寿元也能延续个两三甲子。”

　　“再往后，据说还有凝窍，见神不坏等境界，走的是肉身成圣，以力破万法的路子。传闻上古时，有武道大能能肉身横渡虚空，拳碎星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唏嘘：

　　“可惜啊，这条路也断了，断得比仙道还彻底。”

　　齐峰心念一动，追问道：“断在哪儿了？”

　　“断在资源，也断在传承。”

　　“武者修炼，尤其是易筋往后，每一次突破，都需要海量的气血补充和特定的大药淬炼筋骨肺腑。我说的大药，可不是你挖的那些山参，而是真正的宝药，那种蕴含天地精华，甚至需要特定环境、特定年月才能长成的宝药。”

　　“但如今，天地灵气稀薄，山河凋零......那些真正能用来淬炼五脏，助人换血的宝药，要么早已绝迹，要么生长在凡人难以踏足的绝地中，被一些强大的妖兽或修仙势力把持。就算你能侥幸得到一两株，也凑不齐完整的药方和炼制法门。”

　　“传承就更别提了。上古武道辉煌时的功法、心得、突破诀窍，基本都湮灭在历史里了。现在市面上流传的，大多都是后人揣摩，修补，甚至臆造出来的残篇，隐患重重。”

　　“能走到换血境的武者，就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而且多半是靠着天赋异禀或者某些不为人知的奇遇。至于淬炼五脏......嘿，近五百年来，老夫都没听说过有谁踏入了那个境界。”

　　“可能荆州城里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里藏着几个老怪物，但也快到头了。”

　　齐峰听完，沉默片刻，随即想到了什么，“那也就是说......现在，至少换血境还能达到？淬炼五脏，理论上也有可能？”

　　“理论？”老瞎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理论当然存在！天上的星辰还在呢，你能摘下来吗？”

　　“小子，别做梦了。没有相应的‘五脏大药’和完整的淬炼法门，强行冲击五脏关，下场就是气血逆冲，脏腑碎裂，死得比走火入魔都惨。”

　　“那如果......我能找到那些大药呢？”

　　老瞎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呵，如果你真能......那算你有本事。不过，淬炼五脏的方子和法门，早就失传了。你就是有药，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事在人为。”齐峰只说了四个字，然后话锋一转，“瞎爷，我跟你讨个东西可好？”

　　“啥？”老瞎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老头子我就剩这身破衣裳和半条命了。你想干什么？”

　　“我不要你命。”齐峰笑了笑，“我想跟你要一本最基础的修炼功法。就那种......能教人怎么感应到天地灵气，怎么把它引入身体，存起来的那种。”

　　老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疯子一眼看着齐峰：“你疯啦？我刚说完你修不了仙，你还要那玩意干啥？！擦屁股都嫌硬！”

　　“不干啥。”齐峰挠了挠头，憨笑道，“我就是想看看，那所谓的灵气，到底是个啥滋味。想看看别人走的路，路上的风景是啥样的。”

　　“路断了，我爬不过去，但趴在断口上瞅两眼，不犯毛病吧？万一......万一我要是运气好，给续上了呢？想学学怎么引气，总没坏处。您说是不是？”

　　“而且，我觉得，武者和修仙，走到高处，或许......没那么泾渭分明。”

　　老瞎子不说话了，只是用那双覆着白膜的眼睛看着齐峰。

　　寒风卷着草市上的尘土和零星雪花，从两人之间掠过。

　　良久，老瞎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有些嘲讽，还有些...欣赏。

　　“犟种......你小子是真犟......”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那东西我现在也没有，我也不知道。瞎爷我瞧不上那倒灶玩意。”

　　“你还有几日去州城？走之前，再来找我一趟，我给你现写一份。看在你管我一顿饭的份上。”

　　齐峰听后迅速站起身，对着老瞎子深深一拜：“多谢瞎爷！”

　　“瞎爷，要不您跟我进内城去？住我那？我让你每天都吃好喝好。”

　　老瞎子闻言，反应却大大出乎了齐峰的意料，他连连摆手，身子不断地往后缩，跟见了鬼似的。

　　“不去不去！老头子我在这挺好，风凉水冷的，自在！你那内城，铜臭味太重，规矩太多，我不喜欢！”

　　齐峰一愣，没想到老瞎子反应这么大，还想再劝劝：“可是你这......”

　　“没什么可是！”老瞎子厉声打断他，“小子，我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欣赏你性子是一点。还有就是......希望你将来若真能传出点名堂，成了气候，能惦记着点老头子的旧情。”

　　“但我不能跟你走，也不能跟你牵扯太深。我愿意给你写功法，本就是还的那三个饼子的情谊，你也莫要再劝！”

　　老瞎子摇摇头，继续道：

　　“因果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一旦缠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我现在跟你进城，住你的屋，吃你的饭，这因果就结深了。老头子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剩下的日子里就想图个清静，不想再被卷进一场天大的灾祸里头去。”

　　“天大的灾祸？”

　　“就是这么一说。”老瞎子摆摆手，不想多说，“总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躺我的墙角根。咱们的交情，点到为止，最好。”

　　见老瞎子态度坚决，齐峰也不再勉强。

　　“那......小子就不勉强您了。”齐峰再次抱拳行礼，“您保重身体。走之前，我会再来的。”

　　“嗯，滚吧滚吧，别耽误我晒太阳。”老瞎子挥挥手，重新蜷缩起来，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齐峰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内城西街尾药铺，齐峰发现姐姐正在后院收拾东西，将他带回来的那几本功法、武技，还有谢远送来的软甲、丹药，还有他自己的一些零碎，分类地打包着。

　　“姐，你干嘛呢？”

　　齐雅没回头，手里的动作不停：“给你收拾行李。侯司阶给了十天，今天都第六天了，你还不紧不慢的。州城路远，该带的都带上，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现置办麻烦。”

　　齐峰心里一暖，蹲下身，想要帮着一起整理，“姐，别忙了，这些我来就行。州城繁华，缺什么买什么就好。这些功法武技你留着，好好修炼。还有这些丹药......”

　　“我用不着。”齐雅固执地将齐峰拿出来的几样物品又给塞了回去，“你在外面闯，比我更需要这些。我在这有谢大哥和范叔照应，安全得很。倒是你......”

　　她扭过头看着齐峰，眼圈开始有些泛红，“一定要小心，打不过就跑，别逞强。还有......一定记得定期捎信回来。”

　　“放心吧姐。”

　　“你别管我了，这里我帮你收拾。刚才谢大哥把刘家的《烈阳劲》母本送来了，说让人修炼完了，确实没什么问题，让你看看。”

　　“好。”

　　齐峰点头答应，之后姐弟俩又说了会话，不过大多是齐雅反复叮嘱，齐峰应承。

　　后面齐峰又去了趟谢府，告诉谢远，他猜测的那几处位置去不得，牵扯太大，就不要派人去勘探了。

　　谢远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

　　之后两人又谈论了一些祭山大典的细节，以及齐峰走后，对齐雅的照应，做了最后的敲定。

　　谢远承诺，只要谢家还在首阳县一天，就肯定保证齐雅在首阳县安稳一天。

　　接着，齐峰又去范家找了范勋和范远洲。

　　范家的商队常年跑州城，对那边的情况更熟。范勋给了齐峰一份州城的简图，标注了汇通行和其他几处可靠联络点的位置，又塞给他一袋碎金子作为路上的盘缠和初到州城的用度。

　　范远洲则拍着胸脯保证，会定期去看望齐雅，商队往来也会第一时间把传递消息。

　　最后，齐峰去找了老瞎子一趟，拿上了功法，上面还有老瞎子自己写的一些心得。

　　次日清晨，齐峰背着行囊，走出了城门。

　　齐雅、谢远、范勋、范远洲、方毅一家，还有谢一、谢二等人都来送行。

　　没有过多的煽情话语，齐峰对着众人抱拳一圈：“诸位，齐峰在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保重！”众人齐声道。

　　齐雅走上前，用力抱了弟弟一下，低声道：“活着回来！”

　　“一定。”齐峰拍了拍姐姐的后背，松开手，转身，大步朝着城外兵部临时驻地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来到城外驻地，侯洵等人已经收拾停当，八匹骏马，两辆装载着行李和此次勘测文书图册的马车，正在等候。

　　见到齐峰准时到来，侯洵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上马。”

　　齐峰翻身上了一匹准备好的骏马，动作干净利落。

　　“出发！”侯洵一声令下，队伍启程，沿着官道，向着荆州城的方向而去。

　　“驾！”

　　齐峰轻喝一声，催动马匹，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