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青州一景
青州城外瓦砾场上,两头毛驴缓缓走来。
打头的是个白面书生,一身粗布青衣难掩其身上的飘然之气。
落后半步的是他的书童,看起来身材有些瘦弱,却在行走的驴背上端坐的四平八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明亮异常。
书生指着周围的断壁残垣道:“此地原有数百户人家,几年前宋江为了赚时任青州兵马统制的秦明,派人假扮其身份来此烧杀抢掠,杀死百姓无数,并一把火将周围烧成了白地。”
声音铿锵有力,细听之下却是晁阳的声音,然看面相可又大相径庭。
“宋江此贼,虚伪至极!”
书童一脸的咬牙切齿,声音却如同出谷的黄鹂一样清脆,“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但有一日,我必将之千刀万剐!”
糟糕,如何把这事给忘了?
晁阳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当初扈家庄也是被李逵一通乱杀,之后又是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如今他竟然在扈三娘面前提起此事,这不是往其心窝上捅刀子么?
“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轻轻勒动缰绳,和扈三娘齐头并进,伸手拉住对方的柔荑一阵抚摸以示安慰。
却不想被扈三娘瞪了一眼,“快放手!哪有书生这般对书童的?”
“这你可就不懂了。”
晁阳得意洋洋的笑道:“书童除了背行李、打下手之外,还要为主人暖床、解闷,甚至侍寝者也是大有人在。”
要不然为何坚持让对方扮作书童,一路上只能看不能吃,早已把他给憋坏了。
“你也不是好人!”
扈三娘只感觉胃里一阵恶心,双腿一夹驴腹,便既跑开。
“终于把话题转移开了。”
晁阳嘀咕一声,微笑着一提缰绳追了上去,“三……小三,等等我!”
两人入了城,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好,便直接奔着曹正提供的快意楼而去。
虽然据先前派出的喽啰回禀,赵明诚府上如今并无任何异样,可他既然要去见李清照,自然是对青州了解的越清楚越好。
这快意楼乃是青州最大的酒楼,就立在隔壁最繁华的御街口子上。
三层的朱阁画栋,飞檐如雁翅般挑起,檐下悬着一排绛纱灯笼,白日里瞧着也透着股暖融融的贵气。楼前一根三丈高的望竿,直刺青天,竿顶一面青底金边酒旗,在风里猎猎地抖开四个斗大的墨字——快意恩仇。
见有人来,跑堂的伙计立刻上前笑脸相迎:“官人请了,不知是在楼下热闹些,还是想去楼上清净的阁子?”
探听消息,自然是人越热闹越好,晁阳丢给他几枚铜钱,“便在楼下即可。”
“谢官人赏!”
得到打赏,伙计更卖力气了,领着两人来到一处靠窗的位置,拿肩上的毛巾在桌子上擦了又擦,这才弓着腰道:“官人要些甚么酒食?我们这里有上好的美酒玉壶春,嫩鸡、肥羊、酿鹅也都是现杀的,保证新鲜。”
“那便都来上一些,再配上三两个小菜,做精细些,不着急上。”
说着,晁阳又撒出几枚铜钱,伙计顿时千恩万谢,乐颠颠的下去准备酒食去了。
不愧是青州最红火的酒楼,没等上两个菜,周边桌子上就已经坐满了人,细听之下,五湖四海哪里的口音都有。
“听说了吗?今年天齐圣帝诞辰,泰安州来了个相扑好手,唤作任原,身长一丈,金刚般一条大汉,自号擎天柱,扛了面‘相扑世间无对手,争跤天下我为魁’的旗子,端得是嚣张。”
“那任原却也是个有本事的,一连三日,何止上去了千百人,都被他掀翻在地,不少人还伤了性命。”
立刻便有人不服道:“那是他没遇上个厉害的,不说别人,单说前几年在那宝珠寺的大和尚,任原便争跤不过。”
“你这厮懂得甚么?”
先前那人却笑道:“那二龙山的贼寇我也见过,端得是凶猛异常,可相扑使的是巧力,若只是比试气力,放只黑熊岂不更好?”
“哈哈……”周围顿时欢声一片。
又有旁边桌上,两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书生在小声讨论。
“陈兄,不知今次前来可有把握?”
“尽力而为而已。”
被叫做陈兄的书生一脸苦笑,“王兄又不是不知,那对联本就极难,且还要现场作诗填词,即便是州学里的夫子,怕是也要皱上几日眉头。”
“不如此又怎能显得陈兄大才?”
对面的“王兄”却情绪激动道:“陈兄博学广识,又曾是朝廷通职郎,若非此时丁忧在家,早已扬名天下,区区诗词对联,还不手到擒来。”
“陈兄”却是摇了摇头,“名利与我如浮云耳!此次前来,在下只是为了那几卷藏书而已,若非如此,岂能丁忧期间四处奔走?”
“陈兄说的是,那赵府也是小气,不过几卷书罢了,又不曾打算带走,拿出来便是,非要立下此等规矩。”
那“陈兄”心说我还真想过带走,可人家又怎么可能愿意?
“这也是没办法,书卷本就难以保存,李大家肯拿出来供我等研读,已是天大的幸事。”
李大家?难道是李清照!
刚要侧耳倾听另一桌的晁阳顿时来了兴趣,端着酒,拎着那半壶玉壶春就到了书生桌上,“两位仁兄请了,在下邵阳,适才听两位仁兄提到李大家,可是那李易安?”
“自然是易安居士。”
两人也不敢怠慢,齐齐拱手自我介绍,一人叫王恒,一人名陈规,都是密州安丘人士。
陈规喜读兵法,但此类书籍岂是常人能有的,那通职郎不过是个传递信息的小官,如今丁忧在家,更不会有人拿他当回事。
听说赵明诚府上有李清照收集的兵书,便大老远赶了过来,哪知道来了之后才知晓,每日想进赵府噌些气运之人不知凡几。
李清照从诸城搬过来,原本就是想躲清静,因此便立下入门的规矩,唯有对上对联和诗词者方能进门。
只是如此这般,她是清净了,却苦了赵府的管家下人,如今赵府门口,已是青州一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