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第一道裂缝后，明典在虚空中停了一瞬。不是休息，而是确认——确认自己的手还握着苏映雪，确认苏映雪的手还握着林薇，确认三个人都还活着。那些灰色雾气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裂缝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被打开过。但明典知道，他们刚刚在维度伤口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是连归墟本身都不允许的行为。
苏映雪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她的左臂在穿过通道时被一块时空碎片的边缘擦过，袖子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血痕。血珠刚从伤口渗出就被归墟的真空蒸发，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没事。”她注意到明典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将撕裂的袖子挽上去，露出整条手臂。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明典知道，在归墟中，任何伤口都可能被时空碎片污染，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变异。苏映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淡绿色的灵植叶片，贴在伤口上。叶片瞬间融化，化作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伤口完全覆盖。
林薇的情况比她更糟。她的神识在推开裂缝时消耗了太多，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裂缝中灰色雾气的倒影。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过度使用神识的后遗症，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针剂。针剂中的液体是无色的，在归墟的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精神恢复剂。”她取出一支，扎在自己的手臂上，将针剂中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解释道，“机械文明的产物。用灵石提取物和真元结晶合成的，可以快速恢复消耗的神识。一针顶三天。”液体推入后，她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颤抖的手指也稳定下来。
明典看过林薇的动作，又看向苏映雪的伤口，确认两人都没有大碍，才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虚空。
前方依然是无尽的黑暗。但他能感觉到，在第一道裂缝之后，归墟变得更加“稠密”了。不是物质上的稠密，而是维度上的——空间在这里被折叠了无数次，每一个点都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前进一步，就跨越了数万里的距离；也可能前进数万里，却还在原地打转。
“还撑得住吗？”他看向林薇。
林薇将针剂收回盒子，盖子“咔嗒”一声合上。“一针够撑三天。三天后如果还出不去，再来一针。”她从盒子里取出两支递给苏映雪。“你也备着。归墟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苏映雪接过，看了看针剂中那无色的液体，将它收入储物袋。
“走。”
三人继续向前。
归墟的虚空中没有任何参照物，所以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是在加速还是在减速。他们只能靠碎片的共鸣来确认方向——当共鸣增强时，说明他们在靠近传承碎片；当共鸣减弱时，说明他们在远离。
这种确认方式极不可靠，因为共鸣本身也会受到归墟中其他因素的影响。那些破碎的时空片段，那些扭曲的维度褶皱，那些飘荡的怨灵残念，都会对碎片的共鸣产生干扰。有时共鸣突然增强，不是因为他们在靠近，而是因为有一块巨大的时空碎片飘过；有时共鸣突然减弱，也不是因为他们在远离，而是因为一片浓稠的怨灵雾气挡住了感知。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他们唯一的指南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天——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第二个变化。
不是裂缝，不是碎片，而是一片“风”。
明典从未见过这样的风。它不是空气的流动，不是能量的波动，而是维度的“呼吸”。归墟在呼吸——每分钟一次，每次持续数息。呼气时，虚空中的时空碎片加速旋转，裂缝中的灰色雾气猛烈涌动，所有维度褶皱被拉伸到极限；吸气时，一切瞬间静止，碎片悬停，雾气凝固，褶皱收缩。
“这是……归墟的潮汐。”苏映雪停在一处相对稳定的区域，观察着那些褶皱，声音中带着一丝恍然。“智渊前辈的笔记中提到过。归墟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它有呼吸，有潮汐，有脉搏。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对整个虚空产生巨大的影响。呼气时，时空不稳定，容易被撕裂；吸气时，时空稳定，适合航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薇问。她已经将探测器从储物袋中取出来，但屏幕依然是一片雪花。在归墟的潮汐中，任何电子设备都无法工作。
“等。”明典回答。
他找了一处时空褶皱相对稀薄的区域，示意两人停下。在这里，碎片的共鸣最稳定，干扰最小。他们需要等归墟“吸气”——那时时空稳定，适合航行。谁也不知道归墟的潮汐周期有多长，也许几息，也许几天。
苏映雪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防御阵法，将三人护在其中。她的阵盘已经所剩无几，但她知道，在归墟中，任何节省都是徒劳的。如果现在不用，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用了。
林薇则将几个真元转化器串联在一起，试图制造一个稳定的能量场，为自己和苏映雪补充消耗。她在归墟中无法从外界吸收真元，因为这里的真元频率与她身体的频率不匹配，强行吸收可能会导致经脉错乱。所以她只能用转化器将灵石中的能量转化为可以吸收的真元。
明典不需要转化器。他的七枚碎片可以吸收归墟中任何频率的真元，无论频率多么离谱，碎片都能自动调整，找到最佳匹配。
他盘膝坐在虚空中，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七枚碎片在他体内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吸收着周围游离的真元，转化为本源之力。
他在恢复。
时间流逝。归墟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微弱。那些时空碎片的旋转速度在减慢，裂缝中灰色雾气的涌动在减弱，维度褶皱的拉伸在收缩。
潮汐要停了。
明典睁开眼睛。
“走。”
三人继续向前。
前方的虚空越来越稠密，维度褶皱越来越密集。空间被折叠了无数次，每一个点都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明典感觉自己像是在走迷宫——每一步都可能通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次转弯都可能回到原点。碎片的共鸣在维度褶皱的干扰下变得极不稳定，有时向左，有时向右，有时向上，有时向下，有时甚至指向后方。
“方向乱了。”林薇接话。她已经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几个金属球体——那是她自制的“信标”，可以在归墟中发射特定频率的信号，用于定位。她将信标抛向周围，信标悬浮在虚空中，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
“信标之间的相对位置可以帮我们判断空间扭曲的程度。”她解释说。信标的光芒在维度褶皱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有的被拉长成线，有的被压缩成点，有的甚至被折叠成环。光看图就让人觉得头晕目眩。但林薇的眉头越皱越紧。“空间扭曲程度……超过了预期。这里的维度褶皱密度比我们之前经过的区域高出至少一个数量级，继续走下去可能会迷失方向。”
明典没有回答。他在感知碎片，努力从那些混乱的共鸣中剥离出真正的方向。七枚碎片的波动在维度褶皱的干扰下变得支离破碎，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基频”——那是传承碎片的固有频率，无论干扰多大，这个基频都不会改变。
他顺着基频的方向，将感知延伸到极限。前方的虚空中，维度褶皱越来越密集，时空碎片越来越狂暴。但基频的方向始终不变。
“那边。”明典指向那个方向。
苏映雪和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一片比黑暗更深邃的虚空。
“你确定？”苏映雪问。
“确定。”
三人向那个方向飘去。
维度褶皱越来越密集，空间扭曲越来越严重。明典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万花筒中穿行——周围的世界不断变化，每一息都是全新的景象。有时他看到平行宇宙的倒影，有时他看到没有尽头的回廊，一切都如梦似幻。
那些景象不全是幻象——有些是真实的，是其他时间线中发生过的历史，是被维度褶皱捕获的残影。
明典看到了一幅画面：古神站在归墟之门前，面对无尽的黑暗。他的背影孤独而坚定，如同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峰。
那是三万年前。古神在这里做出了最后的抉择——羽化，还是飞升。他选择了羽化，选择了留下火种，选择了等待后来者。
明典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很久。
“走吧。”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维度褶皱，来到一片全新的空间。
这里没有时空碎片，没有灰色雾气，没有维度褶皱——只有一片灰色的虚空中漂浮着无数怨灵。有的一团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人形；有的扭曲如怪物，没有固定的形态；有的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有本能——吞噬一切生者的气息。
怨灵之海。
明典站在边缘，看着那片灰色的虚空，看着那些飘荡的怨灵，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就是怨灵之海？”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手中的探测器已经重新启动，屏幕上的数据跳动得如同瀑布。怨灵数量多得难以计数，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灰色虚空中，如同沙漠中的沙粒。
“智渊前辈的笔记里提到过。”苏映雪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凝重。“古神战争中陨落的修士们留下的残念。它们无法进入轮回，也无法消散，只能永远徘徊在归墟中，寻找那些迷失的生者。怨灵没有理智，却有本能，本能驱使他们吞噬一切生者的气息。在归墟中，生者的气息就是灯塔。”明典静静说完，看着那片灰色，深深吸了一口气。“进去。”
他率先踏入怨灵之海。
灰色的雾气瞬间涌来，将三人包围。无数怨灵感应到生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的嘶鸣声穿透了虚空，直接响彻三人的识海。那种声音不是刺耳，而是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不适。听到它，有人会觉得自己在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有人在被无数只蚂蚁啃噬。
明典催动碎片的力量。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照亮了灰色的空间。怨灵们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嘶鸣，纷纷退散，如同被火焰驱赶的野兽。但光芒刚刚照亮前路，就有更多的怨灵从更远的地方涌来，堵住了退路。
“跟紧我，别掉队。”明典喊道。
他走在最前面，金色的光芒照亮前方的道路。苏映雪跟在他身后，双手结印，维持着一个防御阵法，将三人护在阵中。林薇走在最后，手中的探测器已经换成了能量衰减器——那是她专门为对付怨灵设计的装置，可以发射特定频率的波动，削弱怨灵的力量。
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浓，怨灵越来越多。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道道灰色的浪潮，向三人压来。明典的金光能驱散靠近的怨灵，但每驱散一个，就有十个补上。苏映雪的防御阵能挡住怨灵的攻击，但每挡住一次，阵法的能量就消耗一分。林薇的能量衰减器能削弱怨灵的力量，但每个怨灵被削弱都需要时间，而他们没有时间。
“太多了。”苏映雪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阵法的能量在快速消耗，照这个速度，最多撑半个时辰。”
明典看向前方。灰色的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方向怨灵相对稀疏。他将金光集中到那个方向，试图开辟一条通道。
怨灵们在金光的逼迫下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很短，尽头是一道淡蓝色的光——那是怨灵之海的边界。
“那边。”明典指着那个方向，将感知延伸到极限，试图判断那一侧怨灵的强度。“怨灵最稀疏的地方。”
三人向那个方向冲去。
怨灵们在身后紧追不舍，灰色的浪潮越来越高。林薇的能量衰减器已经开到了最大功率，装置的外壳烫得可以煎蛋，但她不敢停。
前方的光越来越亮，怨灵越来越少。
边界就在眼前。
明典加速，拉着两人冲向那道淡蓝色的光。就在他们穿过边界的一瞬，他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怨灵们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障，那是苏映雪在最后时刻布置的封锁阵，将怨灵之海的灰色雾气隔绝在了身后。
阵法在怨灵的冲击下裂开，如同玻璃上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苏映雪双手结印，将最后一丝真元注入针法，勉强将它稳住，但也只是暂时的。阵法碎片在灰色虚空中飘散，被怨灵们争相吞噬，而明典三人已经落在了另一侧的虚空中。
明典回头，看到那座怨灵之海在身后远去。灰色的雾气中，无数怨灵还在嘶鸣，密密麻麻地贴在封锁阵的另一侧，挣扎着想要突破过来。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苏映雪瘫坐在虚空中，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过了……我们……过了……呼……”林薇蹲在旁边，手中的能量衰减器已经冷却了，正在往里面塞新的能量核心。
明典闭上眼睛，将感知延伸到全身。没有受伤，没有暗伤，只是真元消耗过半。
“还有多远？”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很虚弱。
明典感知碎片共鸣。前方的虚空中，传承碎片的方向越来越清晰。
“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