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眯起眼睛:“那么,沃克上校,你是否考虑过另一种可能——这场袭击本身就是他们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进而获取更高的权限?”
沃克直视霍夫曼:“我考虑过。但有两个事实不支持这个推测:第一,袭击造成的损失是真实的,三十七人牺牲,两百多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五十亿信用点——如果这是演戏,成本太高了。第二...”
他调出另一段记录,那是从袭击单位残骸中提取的最后时刻数据。
“这些攻击单位在被摧毁前,向深空发送了一份加密评估报告。我们的信号情报部在四小时前完成了部分破译。”沃克放大几个关键词,“报告中将新维斯塔评定为‘中等威胁目标’,建议‘暂缓进一步行动,优先处理其他高优先级目标’。如果袭击是自导自演,为什么要发送这样的报告?难道不应该夸大威胁,以获取更多资源吗?”
霍夫曼沉默了。这是他没掌握的信息。
赫伯特接过话头:“关于那些‘不明武装小组’,特别委员会确实掌握一些信息,但由于安全原因,不能完全公开。但我可以透露的是:他们来自一个...长期与‘第三方势力’对抗的组织。这个组织在数月前与我们接触,提供了关于那个势力即将对新维斯塔发动袭击的情报,并提出协助防御。”
他看向全场:“我知道,这听起来像阴谋论。但请各位想一想:如果那个势力真的存在,如果他们真的在系统地渗透、削弱、最终摧毁一个个文明,那么,那些最早受害的文明中,会不会有幸存者?这些幸存者,会不会在漫长的逃亡和抗争中,形成某种...抵抗网络?”
议事厅里,一些议员的脸色变了。他们想起了历史课上学过的东西——三千年前,新维斯塔的殖民舰队之所以选择这个偏远的星系定居,就是因为探测到更靠近银河中心的方向,有异常频繁的文明灭绝信号。
“赫伯特博士,”一位中立派的老议员缓缓开口,“你所说的‘第三方势力’,具体是什么?极星盟?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极星盟。”赫伯特的回答很谨慎,“但他们的手法包括冒充极星盟,以挑起文明间的战争,自己则在阴影中渔利。至于具体的身份、规模、目的...特别委员会仍在调查中。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个跨越星际的、高度组织化的、以文明本身为猎物的掠食者。”
他调出最后一份证据——不是数据,而是一段录音。
录音开始播放。先是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某个通讯频道的泄漏,然后是一个冰冷的、经过处理的声音:
“...目标文明‘新维斯塔’,技术评级T-7,社会结构评级C-3,威胁潜力低。但检测到非标准能量反应,疑似与‘遗泽’接触。建议列为观察名单,优先级:中等。如确认为‘遗泽共鸣者’,启动‘淬火协议’...”
录音到此中断。
“‘遗泽’是什么?‘淬火协议’又是什么?”老议员追问。
“我们还不完全清楚。”赫伯特实话实说,“但‘淬火’这个词,在已知的宇宙文明历史中,只出现在一个语境下——对那些意外发现了某种远古技术遗迹、并展现出‘不可控进化潜力’的文明,进行...系统性灭绝。”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的含义沉淀。
“而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十年前被极星盟摧毁的赤鸢文明,灭亡前的最后一份外交通讯中,就提到了这个词:‘他们称此为淬火’。”
议事厅死一般寂静。
赤鸢文明——那是十年前的一桩悬案。极星盟声称赤鸢在研究“禁忌科技”并主动攻击了边境舰队,所以发动了惩戒战争。但战后,极星盟对赤鸢星系进行了彻底封锁,不允许任何独立调查。当时的新维斯塔议会还为此发表过谴责声明。
如果赤鸢的灭亡另有隐情...
“所以,”赫伯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们今天讨论的,不仅是霍夫曼派系是否渎职,更是新维斯塔要选择什么样的未来。是继续内斗,假装外面的黑暗不存在,直到某天那个声音说‘确认为遗泽共鸣者,启动淬火协议’?还是放下派系之争,团结所有力量,为自己、也为我们的后代,争取一个不被猎杀的未来?”
他看向卡尔·霍夫曼。
“霍夫曼议员,你质疑那些‘不明武装小组’的身份。我承认,他们的来历确实有疑点。但在一个有人要杀你的黑夜里,你是先问救命恩人的身份证号,还是先活下来,等天亮再说?”
霍夫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现在,”赫伯特转向全场,“我提议,就是否继续对霍夫曼家族及其关联派系进行全面调查,进行记名投票。根据听证会章程,该动议需要简单多数通过。”
投票面板在每个议员面前亮起。
整个行星的目光都聚焦于此。上层观众席上,市民们屏住呼吸;媒体席上,摄像机推近特写;新维斯塔的各个城市广场上,全息投影前挤满了人。
计时开始:三分钟。
第一票亮起:赞成。
然后是第二票、第三票...赞成票迅速增加,但反对票也在出现。票数交替上升,中间的差距始终没有拉开。
霍夫曼阵营的议员们面色铁青,但仍在坚持。一些中立议员犹豫着,手指悬在投票键上。
时间还剩一分钟。当前票数:赞成589,反对563,弃权48。距离过半数(601票)还差12票。
赫伯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桌下的手已经握紧。
就在这时——
沃克上校突然站起来,不是走向发言台,而是走向旁听席的一个通讯终端。他输入了一串权限代码,然后对着麦克风说:“作为行星防卫军前线指挥官,我有义务向议会补充一个信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袭击当晚,那些‘不明武装小组’撤离前,为首的人给了我一个数据芯片。他说:‘等听证会陷入僵局时,把这个交给赫伯特博士。’”沃克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色芯片,“我本来不打算介入政治,但刚才的投票情况...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他将芯片插入终端。
全息屏上浮现出一段新的影像——那是一个地下仓库的内部,堆满了各种货箱。镜头移动,显示出货箱上的标签:军用级加密通讯模块、高能量武器核心、生物识别屏蔽器...全都是新维斯塔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
接着,画面中出现几个人,正在清点货物。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被清晰地拍到——那是霍夫曼家族的一个远亲,同时也是国防采购局的处长。
一个声音在画面外说:“这批货今晚运出去,老规矩,走D-77线路。买家催得紧,说是‘大计划’要用。”
另一个声音:“霍夫曼先生知道吗?”
“当然,没有他的签字,这些货能出仓库?别说这些了,快点装车。那边说了,只要这次成功,新维斯塔就是他们的了,到时候我们就是开国元勋...”
影像结束。
议事厅炸开了锅。
这段影像的冲击力太大了——它不仅展示了走私,更展示了赤裸裸的叛国言论。而且时间戳显示,这是袭击发生前三天的记录。
“伪造!这是深度伪造!”马库斯·霍夫曼声嘶力竭。
但技术验证结果已经显示在屏幕上:影像未经篡改,声纹匹配度99.7%,时间戳真实。
投票面板上,票数开始剧烈变化。
那些还在犹豫的中立议员,终于按下了赞成键。一些原本投反对票的议员,甚至更改了投票。
倒计时结束。
最终票数:赞成721,反对428,弃权51。
动议通过。
赫伯特敲下法槌:“根据投票结果,听证会将继续进行。特别委员会将获权对霍夫曼家族及其关联个人、企业进行全面调查,包括但不限于资产冻结、人员限制离境、通讯监控等必要措施。”
他看向卡尔·霍夫曼:“霍夫曼议员,在调查结束前,你的议员资格暂时冻结,不得参与任何议会投票。请你配合后续程序。”
霍夫曼缓缓站起身。这个刚才还沉稳如山的老人,此刻显得佝偻了许多。他没有看赫伯特,而是看向那个兜帽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前排的人隐约听见:
“...你们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
说完,他在警卫的陪同下离开了议事厅。他的派系成员面面相觑,有些人跟着离开,有些人颓然坐下,知道大势已去。
听证会继续进行,但高潮已经过去。后续是繁琐的程序性表决:成立独立的调查监督委员会、制定证人保护方案、协调各部门配合...
三个小时后,赫伯特宣布休会。
人群开始散去。媒体记者冲向各个关键人物,试图获得更多评论。沃克上校被几名军官围住,显然,他今晚的举动将彻底改变他的军旅生涯。
旁听席后方,兜帽人悄无声息地起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赫伯特追了上来,在走廊的转角处拦住了他。
兜帽人停下脚步。
“苏映雪小姐,”赫伯特低声说,“或者我该说,‘匿名顾问’——刚才谢谢你的配合。没有那段最后时刻提供的影像,投票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兜帽人——苏映雪——轻轻拉下兜帽。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是昨晚高强度运用玄能压制纳米毒剂的后遗症。
“影像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她说,“只是提前使用了。霍夫曼比我们想象的更顽强。”
“你身体怎么样?”赫伯特关切地问。
“明典帮我稳定了能量反噬,休息几天就好。”苏映雪看了看四周,“倒是你,赫伯特博士,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霍夫曼虽然倒了,但他的派系不会轻易瓦解。而且...”
她压低声音:“听证会上,霍夫曼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你们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这不像是失败者的狠话,更像是...警告。”
赫伯特的表情凝重起来:“你怀疑他还有后手?”
“或者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苏映雪说,“关于‘遗光者’,关于他们为什么对新维斯塔感兴趣。我们之前以为,只是因为那颗前哨站被毁后的报复。但现在看来,也许新维斯塔本身,就有某种吸引他们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会让调查委员会重点关注这一点。”赫伯特最终说,“另外,关于你‘复活’的时机...你认为什么时候合适?”
“等霍夫曼派系的核心成员全部被控制,等特别委员会的权威彻底确立。”苏映雪说,“那时候,一个‘重伤昏迷后奇迹苏醒’的故事,才能发挥最大效果——既能证明‘遗光者’的情报有误,也能强化民众的危机意识和凝聚力。”
赫伯特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你们的计划是?”
“林薇和明典会继续协助你清理那些潜伏的信标,同时研究我们从袭击单位残骸中获取的新数据。”苏映雪说,“而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里?”
“去见一个潜在的盟友。”苏映雪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林薇通过黑市网络,收到了一个加密回应。对方自称...‘极星盟内的异见者’。如果真是这样,那可能是我们打破‘遗光者’嫁祸链条的关键。”
赫伯特深吸一口气:“小心。极星盟内部的情况比我们这里复杂得多。”
“我知道。”苏映雪重新拉起兜帽,“所以这次,我只带雷霆和一个精干小组。林薇和明典留在这里,继续技术支持和新维斯塔防御升级的工作。”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回头说了一句:“博士,记住,我们今天赢了一场战斗,但战争才刚刚开始。‘遗光者’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他们只会更隐蔽、更狡猾。”
“我明白。”赫伯特郑重地说,“新维斯塔会成为你们的后方,我保证。”
苏映雪点点头,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赫伯特站在原处,良久,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廊窗外,新维斯塔的太阳正在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的城市里,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今天在议会里发生的一切细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星球刚刚在悬崖边转了一圈。
但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文明——总有人在阴影中战斗,为了让大多数人能在阳光下平凡地生活。
赫伯特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有几位核心幕僚在等待。桌上的通讯终端显示着十几条未读信息,来自各个部门、各个派系。
新的工作已经开始。
而在穹顶城的另一处,霍夫曼家族的宅邸书房内,卡尔·霍夫曼站在窗前,看着夕阳。
他的个人终端已经被冻结,宅邸外围有特别委员会的警卫巡逻。但他并不慌张。
书桌的暗格里,还有一个无法被追踪的老式通讯器。他取出它,按下唯一的按钮。
几秒钟后,通讯接通了。那边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某种规律的、轻微的电流声。
霍夫曼对着通讯器,用古老的语言说了三个词——那不是新维斯塔的官方语言,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星际通用语。
通讯器那头的电流声停顿了一秒,然后变成了两声短促的脉冲,像是某种确认。
霍夫曼关掉通讯器,将它放回暗格。
他重新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开始泛起星辰。
“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老人低声自语,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解读的笑意。
夜,降临了。
而星辰之间,那些比夜更黑暗的存在,正无声地调整着它们的猎杀名单。
新维斯塔,从“观察名单”,被移入了另一个类别——“需要特别处理的潜在变数”。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
但这一次,猎物已经知道了猎人的存在。
并且,开始学习如何反过来设下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