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过往
孟瑶的账号后台,提示音接连响起。
她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盯着屏幕上跳出的“订单已支付”通知,怔了好一会儿。
居然……真的有人买。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也好,总归是能换成实在东西,留给爸妈。
她起身开始收拾。
那条蓝宝石银链子,是十八岁生日时老爸送的,虽然他总是神出鬼没,但礼物一次没缺过。
手办更不用说,每一个都是她一点点攒钱、熬夜抢购来的,陪伴了无数日日夜夜。
现在,她把它们从架子上、抽屉里、首饰盒中一一取出,仔细擦拭,然后塞进泡泡纸和纸箱。
卧室渐渐空了,最后只剩床头柜抽屉没动。
她拉开抽屉,里面没有杂物,只有几份文件。
她拿出来,摊在床上——那是她白天偷偷办下的高额保险单,受益人那栏,端正地写着父母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看了一会儿,她把保单仔细收好,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调整角度,对准自己苍白却平静的脸。
“爸,妈,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视频,那说明……嗯,说明我大概真的运气不太好。”
她试着笑了一下,不太成功。
“别太难过了。我过得挺开心的,真的。就是有点遗憾,没能多陪陪你们,也没机会带你们去看看我新发现的那些好玩地方……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处理好了。
保险单在床头柜抽屉里。卖东西的钱,应该也够你们用一阵子。密码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倒过来。”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记得按时体检,关于妈妈的老寒腿别忘了敷药,关于爸爸少抽点烟。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哽住了。
“我就是……有点不服气。”
孟瑶抬手用力擦掉滚下来的眼泪,眼眶通红,“我身体好好的,吃嘛嘛香,凭什么都说我死劫到了?可证据一件件摆过来……我好像,不信都不行了。”
录像停止,她呆坐了很久,才把视频文件加密,存进一个单独的U盘,和保单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家里属于孟瑶自己的痕迹,已所剩无几。
……
古镜斋二楼,窗边。
风清云窝在躺椅里,指尖夹着细长的烟,却没点燃,只是望着窗外流云。
青铜小鼎搁在手边,权当摆设。
孟瑶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慵懒画面。
“风前辈。”孟瑶在她对面坐下,直接开口:“我想知道我爸爸的事。他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清云瞥她一眼,眼神悠远,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久以前。
“孟起灵啊……”风清云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没见过。按你们年轻人的话讲,算是网友。”
孟瑶愣住了:“网友?”
“嗯。”风清云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遥远的虚空,仿佛在回望一段隔着屏幕与符文的岁月。
“那是九三年,还是九四年?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夏夜,闷热,蝉噪得人心烦。
我刚从南边一处凶穴回来,折了件趁手的法器,心情正糟,便在云踪客内部加密的交流板上发了条匿名牢骚,抱怨那地方的阵法布置何等阴损缺德。”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未点燃的烟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怀念的微澜。
“没过多久,一个匿名叫搬山闲人的家伙,给我回了帖。
他没说安慰的话,只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破阵手法的三处纰漏,以及那凶穴风水格局里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生门。
言语简练,刻薄,却精准得让人背脊发凉,我当时既惊且怒,更多是好奇。
云踪客里卧虎藏龙,但这么不客气又确有真才实学的家伙,少见。我们就这么在加密频道里……算是吵起来了,互相挑刺,拆解对方的思路。
从那个南边的凶穴,吵到西域的古葬制,再吵到先秦失传的几种镇魂符文,吵了整整一夜。”
风清云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孟瑶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彩。
“虽然没见过,但对他印象深刻。行事不拘一格,想法天马行空,却总能落在最关键的节点上。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嗯……有时候正气凛然,有时候又邪气得让人拍案叫绝,全凭本心,不受任何规矩桎梏。
手段够硬,心思够深。隔着虚无的网络,都能感受到那种……灼人的锋芒和有趣的灵魂。”
她顿了顿,坦然道:“我很欣赏他,也很喜欢他。”
孟瑶虽然隐约知晓父亲过去不简单,但亲耳听到风清云如此直白坦然地述说这样一段往事,以及其中毫不掩饰的情愫,还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风清云瞧见她的模样,轻笑出声,那点鲜活的色彩沉淀下去,复归于慵懒的淡然:“你爸那样的人,想让人不喜欢都难。惊才绝艳,偏偏骨子里还带着点混不吝的孩子气,矛盾又迷人。”
孟瑶张了张嘴,感觉脑子有点乱。
听到一个仙女一样的姐姐说喜欢自己老爹,这样的感觉还真是奇奇怪怪。
但风清云描述的这个“孟起灵”——锋芒毕露,才华横溢,恣意纵横,隔着网络都能搅动风云。
这和她记忆里的父亲,几乎找不到半点重合的影子。
她印象中的孟青山,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
开着家小小的丧葬用品店,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店、家、菜市场,偶尔和隔壁店铺老板下下象棋,要不就是跟相识的邻居喝酒吹牛。
最大的爱好是偷偷藏私房钱,甚至还会坑自己的女儿,美其名曰“锻炼生存能力”、“社会实践”,实则是变着法儿让她去处理各种奇葩的“售后问题”或“代购跑腿”,就为了从她这里抠点零花钱,攒他那永远也攒不起来的私房钱。一度让孟瑶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充话费送的。
会在小时候背着他去找医生看病,也会帮着自己做手工作业,开家长会被老师批评,转头又让自己别放在心上。
这样一个看起来有点怂、有点抠门、深深沉浸在柴米油盐里的普通男人,怎么可能是风清云口中那个耀眼到让人倾慕的孟起灵?
“您……确定说的是我爸?”孟瑶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荒谬和困惑。
风清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至于他本名,我从未问过。”
看到孟瑶这样,于是问道:“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道自己的父亲,孟瑶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起来,风清云则是微笑的听着,时不时给孟瑶递上一杯茶水。
喋喋不休的说了许久,直到最后,孟瑶忍不住的说道:“即便这样……他也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即便他不是孟起灵,也是我爹,我依然爱他,不过他真要是孟起灵,我作为他的女儿,也不后悔。”
风清云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孟瑶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抬棺人一脉,规矩森严,有些传承更是顽固。
只传男,不传女,是铁律。不过孟起灵为什么要传给了你?你这体质……想必这些年,受了不少苦。”
孟瑶心头一震,那些自幼时常袭来的莫名寒意,偶尔瞥见的模糊影子,以及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清晰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隐隐排斥和标记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顿时有些委屈:“我爹没有传给我,是一次偶然,我体内的阴煞之力跑了出来。”
风清云有一瞬间的震惊,对于抬棺人的事情她再了解不过,还是头一回遇到了这种情况。
直到手中那支细长的烟,轻轻放在了青铜小鼎的边缘,发出嗒一声微响。
“血脉里的东西,躲不掉。你父亲为你选择了平凡的路,但该来的,总会来。”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楼梯口的方向,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潮汐将至,墟市为先。当年的债,未了的局,躲了十几年,如今怕是都要找上门了。不只是你,所有相关的人,都在这棋盘上。”
孟瑶一知半解,不过她始终坚信因果,这段时间这件事憋在了心里,让她郁气难消,如今说了出来,她也算是认了命。
于是说道:“风姨,我能这么叫你吗?明天咱们出去逛逛,你再跟我讲讲我爸的事儿,行不。”
风清云愣了愣,随即轻声笑道:“好啊。”
楼下,一直在楼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凝神静听的林守心,眉心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果然,孟瑶到底还是知道了自己的死劫。
潮汐将至,墟市为先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