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锻炉-IV使团与斯特林家族签订部分合同后正式离开。
艾莉亚没有跟随。
斯特林家族举办了一场晚宴。
城堡主厅的晚宴灯火通明,长桌上铺着家族珍藏的亚麻桌布。
烤谷物面包、炖根茎菜、少许熏肉和本地水果的香气,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气味。
这是庆祝,庆祝绿洲星避免了最直接的危机,庆祝斯特林家似乎赢回了一些主动权。
马库斯伯爵坐在主位,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松弛。
他举起盛满果酒的锡杯:“为了家族,为了绿洲星,也为了……新的开始。”
卡洛立刻起身,杯子举得更高:“为了父亲,为了亚历山大的智慧,也为了我能有机会……弥补。”
他的声音真挚,褐色眼睛里映着烛光,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都恰到好处。
悔恨、决心、对未来的热切。
他详细汇报着东穹顶的土壤改良进度,引用数据精准,甚至主动承认了几处微小的预算偏差。
“透明最重要,”他说,“信任重建需要时间,我会用每一个标准日来证明。”
亚历山大安静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目光偶尔扫过兄长。
餐后,卡洛主动陪索菲亚回房间。
走廊里传来他低沉耐心的声音,在询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有没有做新的画。
“别总一个人闷着,”他说,“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哥哥。”
索菲亚仰头看他,大眼睛在阴影里眨了眨,轻轻“嗯”了一声。
马库斯伯爵看着长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对亚历山大低声感叹:“他变了,压力和责任……或许真的能让一个人成长。”
亚历山大点头,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
液体微酸,带着绿洲星土壤特有的,淡淡的矿物味。
……
夜深人静。
城堡西翼底层,旧酒窖改造的屋子里,只有散热风扇的低鸣和指示灯规律的闪烁。
经过艾莉亚的改造和“引路人-7”的自我调整,这里的数据处理能力已远超其陈旧外表,房间名字更名为“沉思之间”。
亚历山大坐在主控台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分析报告:卡洛·斯特林的行为模式,时间切片:过去七个标准日。”
引路人-7的声音直接回响在颅骨内侧,冰冷精确,没有合成音的毛刺感,更像是思维的直接投射。
屏幕上,复杂的三维图表展开。
“工作时段效率曲线,”
一条近乎完美的平滑直线,在理论最高效率值的95%位置延伸,仅有三次持续时间均小于1.7秒的微小波动。
“对比模型:人类标准工作疲劳与注意力起伏曲线。偏离度:97.3%。结论:非自然维持。”
“技术关注点分布图。”数个光点闪烁,大部分集中在农业机械维修与土壤化学上,符合他当前职责。
但有两个微弱却持续的光点,始终锁定在“城堡结构承重模型”与“地下浅层水文数据”上。
“关联性分析:与公开的家族农业规划需求关联度低于12%。潜在关联指向:地下设施入口稳定性评估,及深层渗透路径。”
“生理指标间接监控。”
心跳、呼吸频率、步态节奏……数据同样稳定得令人不安。
“情绪波动指数接近于零,非创伤后应激或深度抑郁的生理表征,更接近……外部调控下的稳态。”
亚历山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合金台面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外部调控的可能性评估。”他问。
“基于现有数据,直接精神控制或肉体寄生概率低于11%。更可能为:深层心理暗示植入、持续性低强度信息素影响,或某种契约性精神共鸣的引导。需要近距离生物扫描或灵能检测确认,但此类行为极易触发目标警觉。”
“他那个‘商人朋友’洛肯,查到了什么?”
“公开记录:洛肯,独立贸易商,注册于朦胧星域边缘港口‘自由港’,主营艺术品、稀有古籍、特殊矿物样本贸易。无犯罪记录,纳税正常。隐藏层(通过艾莉亚女士获取的锻炉-IV边境监控日志碎片):其飞船‘远见号’在过去三年内,十七次航行轨迹的起点或终点,均邻近帝国枢机院下属‘文化历史遗产保护与回收办公室’的已知活动区域。该办公室为帝国次级部门,公开职责温和,但部分档案标记其内部存在名为‘隐秘之翼’的特别行动组。”
枢机院。
帝国的官僚心脏,远比边境铸造世界更庞大、更难以捉摸的阴影。
“洛肯现在在哪?”
“已离开绿洲星轨道,理由为‘采购稀有土壤添加剂’,其飞船离港前,向城堡方向发送了三次低功率定向信号,频率与编码方式均与帝国军用通讯旧标准部分吻合,信号内容加密,初步分析显示包含验证回执码。”
验证。
卡洛就是那个需要被验证的“状态稳定”的植入体。
“毒蛇已植入目标家族。”亚历山大低声重复那份密报。
“需要采取行动吗?”引路人-7问,“以当前城堡安全权限,我有七种方式可以制造‘意外’,让卡洛·斯特林暂时丧失行动能力或接受强制检查,成功率在68%至94%之间。”
“不。”亚历山大摇头,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蛇在巢里,总比在草里容易防备,动了,反而不知道会引出什么。”
“逻辑接受。风险评估:长期维持监视状态,未知变量累积增加。”
“我知道。”
就在这时,沉思之间厚重的金属门滑开一条缝。
索菲亚抱着她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偶,赤脚站在外面走廊的阴影里。
她只穿着睡裙,头发有些乱。
“他睡了。”她细声说,走进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睡得很沉,像石头,但石头里面……有东西在发光,很规矩的光,排成一行一行的,像……书架上的书。”
亚历山大将她抱到旁边的备用座椅上,座椅对她来说太大了。
“什么样的光?”
“冷冷的,有点绿,不像活的东西发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