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清晨时分重新落下。
不是昨夜的倾盆暴雨,而是细密绵延、仿佛永无止息的雨丝。
它们从铅灰色的天空垂落,连接天与地,把整个世界浸染成深浅不一的灰绿。
城堡外家族墓地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新挖掘的墓穴边缘不断有泥浆滑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墓穴旁已经搭起了简易的雨棚,黑色帆布在风中微微鼓动。
下方,卡洛的棺椁停放在临时支架上。
锻炉-IV赠送的精钢棺椁反射着天光,表面凝结的水珠不断滑落,像无声的泪水。
参加葬礼的人群在墓地外围聚集,按照身份和立场自然分成了几个泾渭分明的阵列。
最靠近墓穴的是斯特林家族的成员和直属仆役。
老仆海因里希站在最前方,仅存的左手拄着拐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固定。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五十年前服役时的旧军装。
马库斯伯爵站在海因里希身旁。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浸透白色的头发和海军尉官礼服,腰背依旧挺直,但亚历山大注意到,父亲握住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长期保持同一姿势后肌肉的生理性痉挛。
伯爵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棺椁上,仿佛要用视线将那冰冷的金属加热。
亚历山大站在伯爵另一侧。
他穿着黑色的正式服装,袖口臂章已经被雨水打湿。
艾莉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没有打伞,灰色的工装连体服颜色变深,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她手里拿着一台伪装成古籍的数据板,屏幕朝内,手指在边缘无声敲击。
再往外是锻炉-IV的代表团,哈根和铁砧-7站在二十名技术神甫和奴工组成的机械方阵前方。
铁砧-7的机械义眼不时转动,扫描着墓穴周围的土壤成分和空气湿度,数据流在镜片内侧滚动。
伊莱亚斯牧师站在队列末尾,他的目光不时扫过索菲亚所在的防御塔方向,眉头微皱。
本地贵族和农户代表站在更外围。
他们穿着朴素的深色衣服,许多人戴着防雨的草帽或斗笠。
亚历山大认出了几个面孔。
东穹顶的农场主老约翰,他的儿子去年染上孢子热时,是卡洛亲自去锻炉-IV求来了特效药;南区水渠管理员玛尔塔太太,她丈夫死于管道泄漏事故后,卡洛为她申请了终身抚恤金;还有十几个年轻的农夫,他们都曾在卡洛组织的农业技术培训班学习过。
真实的情感不需要表演。
亚历山大看见老约翰在抹眼泪,玛尔塔太太双手紧握在胸前低声祷告,那些年轻人则挺直了脊背,仿佛在接受检阅。
仪式在上午九点整开始。
八名家族老兵走到棺椁前。
海因里希用仅存的左手抓住前杠,低声说:
“稳一点,伙计们,送少爷最后一程。”
老兵们齐声应诺。
他们将棺椁扛上肩头,动作整齐划一。
海因里希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脚印连成一线,从灵车延伸到墓穴边缘。
亚历山大想起卡洛教他骑马的那个下午。
兄长那时十七岁,刚被正式指定为继承人,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们骑到山坡顶端,卡洛指着远处的农田说:“看,亚历山大,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城堡,不是头衔,是这些土地上生活的人。”
雨水迅速填满脚印的凹陷,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
棺椁被缓缓抬向墓穴。
雨丝击打在金属表面,发出细密的敲击声,如同送行的鼓点。
亚历山大跟随在棺椁后方。
他感到怀表在胸口震动,频率与老兵们的步伐节奏逐渐同步。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机械的共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血脉层面的共鸣。
仿佛卡洛残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痕迹,正在通过这枚怀表与他对话。
他看向艾莉亚。
她微微点头,手指在数据板边缘敲出一串密码:
“同步率上升至0.3%,地下心跳加速,做好准备。”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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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甫开始念诵安魂经文。
那是帝国国教的标准祷文,字句古老而空洞:“……愿帝皇之光指引逝者穿过亚空间的暗礁,愿神圣泰拉的殿堂有其一席之地,愿其灵魂在黄金王座的永恒光芒中获得安宁……”
神甫念到“凡为帝皇牺牲者,其名将永刻于神圣典籍”时,亚历山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祷文结束。
雨势稍微减弱,变成更细的雾状水汽,悬浮在空气中,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马库斯伯爵走到墓穴边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些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但穿透雨幕,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从胸膛里挤出来:
“我的长子……卡洛·斯特林。”
停顿,雨水从他下巴滴落。
“他死在昨夜,不是死于意外,不是死于疾病。”
“他倒在守护家族与帝国的门槛上,匕首从背后刺入,而握刀的手……来自阴影中的背叛。”
人群轻微骚动。
“他最后一刻在想什么?”伯爵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也许在想他未完成的农田灌溉计划,也许在想妹妹索菲亚下个月的生日礼物,也许……在想如何警告我们,某种‘潜伏的污染’正在侵蚀我们的家园。”
他举起手中的数据板——那是卡洛生前常用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亚历山大昨夜对它进行了处理,植入了伪造的日志片段和警报记录。
“他在生命最后三小时,留下了这些。”
伯爵按下播放键。
数据板扬声器传出卡洛的声音。
经过处理,带有干扰杂音,但确实是他的音色:
“……确认异常灵能波动源位于城堡地下管网区……波动特征与标准混沌腐蚀不匹配,但危险等级评估为‘极高’……发现未知金属残片,表面有非标准机械教徽记……正在尝试解码……警告,检测到外部通讯尝试,频率加密……我要去确认……”
录音戛然而止,末尾是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闷哼。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还有铁砧-7机械义眼调整焦距时细微的嗡鸣。
伯爵关闭数据板,将它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婴儿。
“愿帝皇接纳他饱经折磨却始终纯净的灵魂。”他说完这句,后退一步,示意神甫继续。
轮到亚历山大致辞。
他走到墓穴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向棺椁。
那块精钢表面现在覆盖了一层湿土,像是大地已经开始吞噬兄长。
“卡洛不仅是我的兄长。”他的声音起初很平稳,“他是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我……曾经想要成为的样子。”
他停顿,深呼吸。
这不是表演,是真的需要稳住情绪。
“他教会我骑马,教会我看星图,教会我如何在帝国的官僚迷宫里找到那条能让家族活下去的小路,他总是说:‘亚历山大,我们要做的不是成为英雄,而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平安地播种、收获、老去、死去。’”
他看向那些农户代表。
玛尔塔在哭,无声地,眼泪混着雨水。
“但有些东西,比丰收更重要。”亚历山大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不是演的,“有些真相,必须有人去揭开,哪怕代价是生命。”
他取出口袋里的数据水晶。
“昨夜……在整理兄长遗物时,我发现了这个。”
他举起水晶。
雨水打在上面,折射出破碎的光。
“我本想交给审判庭……但我想,在场的各位有权知道,卡洛用生命换来了什么。”
他按下播放键。
画面中:
卡洛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背景是地下管道的昏暗灯光。
他的表情紧张,语速很快:
“……他们混在我们中间……我看清了那个徽记……破损的齿轮,内部有星图纹路……是‘遗产保护办公室’的特工……通讯代码……洛肯……地下……信标在加速……必须阻止……”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卡洛的脸靠近镜头,在某个瞬间,他的眼睛闪过一抹非人的、淡紫色微光。
这是亚历山大根据曾祖父画像中战士的眼瞳特征添加的效果。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噪音,频率与牧人-9装备残留的加密脉冲完全一致。
然后黑屏。
亚历山大关闭投影,脸色苍白,手指发抖。
“抱歉……”他声音哽咽,“这些……这些本应由审判庭……我不该……”
他转身,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哈根在和铁砧-7低声交谈,表情严肃。
地区主教脸色铁青,对身边的教士说了什么,后者匆匆离开墓园。
而艾莉亚,在远处操纵着灵能监测器,让墓地数个节点恰好捕捉到一丝与投影中污染特征吻合的波动——波动源指向牧人-9昨夜逃脱的方向,强度被刻意放大。
铁砧-7的机械义眼锁定了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