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破碎。

　　亚历山大回到了大厅。

　　但只回来了一半。

　　左半身还在现实，右半身却仍然陷在镜子碎片的光芒中，像被两个世界拉扯。

　　而他身边，莉薇娅和三名灰袍战士，也各自陷入了不同的幻象。

　　莉薇娅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尖叫着某个名字。

　　“伊莉丝！”

　　她的眼前显然浮现着曾祖母最后时刻的记忆。

　　疤脸战士则站在原地，双眼赤红，对着空气挥舞着不存在的武器，嘶吼着：“撤退！我命令你们撤退！”

　　是某个他未能拯救的兄弟。

　　沉默战士最安静，只是站着，但泪水无声滑落。

　　他的幻象无人能见。

　　只有鹰喙……

　　那个银灰色眼睛的战士，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周围也有镜子碎片，但那些碎片无法映出他的愧疚。

　　因为每当碎片试图构建幻象时，鹰喙的右眼就会微微发光，然后将幻象直接抹除。

　　“不错的把戏。”

　　鹰喙平静地说，看向重新凝聚成形的镜中人，“但你对阿斯塔特的了解太浅薄了，我们经历过的东西……比你这面破镜子能想象的，要黑暗得多。”

　　他踏出一步。

　　地面裂痕蔓延。

　　“现在，结束这场闹剧吧。”

　　鹰喙从腰间抽出一把武器。

　　是一把看起来很普通，铁匠手工锻造的战锤。

　　但锤头上刻满了细密的灵能符文，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镜中人第一次做出了防御姿态。

　　他的镜面脸部疯狂闪烁，倒映出战锤的影像，同时计算着无数种闪避路线。

　　但鹰喙没有给他时间。

　　战士冲锋。

　　他的身影在镜子碎片间闪烁，每一次出现都离镜中人更近一步，战锤划出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银色的残影。

　　镜中人试图分解身体躲避。

　　但战锤挥落的瞬间，锤头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些光不是攻击镜中人的实体，是攻击他的存在概念。

　　“这是……”镜中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反灵能……现实锚定……”

　　“专门为你准备的。”

　　鹰喙说，战锤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叮”。

　　镜中人的身体僵住了。

　　镜面脸部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遍布全身。

　　“不可……能……”他嘶哑地说，“我的计算……预测了所有可能性……”

　　“你预测的是‘正常的’可能性。”

　　鹰喙收回战锤，锤头符文的光芒渐渐黯淡，“但暗鸦守卫……从来不走正常的路。”

　　他转身，看向终于从幻象中挣脱的亚历山大和莉薇娅。

　　“还有三十秒，栖木的轨道打击就会到达。”

　　鹰喙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紧迫感，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一起撤离，孩子和容器我们带走；第二，留下来被净化。”

　　亚历山大挣扎着站直。

　　左眼的银色纹路已经黯淡，但还没有消失。

　　他看着悬浮在半空，仍然被残余触须环绕的索菲亚。

　　看着周围四十七个开始不规律搏动的意识容器。

　　看着莉薇娅苍白而决绝的脸。

　　然后，他看向鹰喙。

　　“有第三个选择吗？”

　　战士的银灰色眼睛微微眯起。

　　“比如？”

　　“完成马拉卡的计划。”亚历山大说，声音因虚弱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但不是用索菲亚作为燃料，是用我。”

　　他指向自己的左眼。

　　“影翼血脉与斯特林血脉的融合，加上索菲亚的共鸣引导，加上四十七个容器的计算力……这些条件我都具备，而且，我的自我意识已经与镜像协议深度纠缠，可以作为更稳定的桥梁。”

　　鹰喙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

　　“成功率多大？”

　　“不知道。”亚历山大诚实地说，“但肯定比牺牲一个孩子高。”

　　“痛苦等级？”

　　“想象一下，被四十七个人永恒的痛苦同时冲刷意识。”亚历山大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我已经……有点习惯了。”

　　鹰喙转身，看向另外两名刚刚挣脱幻象的战士。

　　疤脸战士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疯子，但比那个镜面怪顺眼。”

　　沉默战士点头。

　　鹰喙回过头。

　　“十五秒。”他说，“做你想做的，我们会保护你的身体……在轨道打击下尽可能活得久一点。”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莉薇娅。

　　她已经重新连接上了控制台，双手颤抖，但眼神坚定。

　　“你确定？”她问，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确定。”亚历山大说，“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作为影翼的后裔，是作为……能理解我的人。”

　　莉薇娅点头，泪珠滑落。

　　她将双手重新按在灵能流体中。

　　这一次，不是引导索菲亚的共鸣。

　　是重新编程整个系统，将桥梁的终点从科拉克斯的坐标……

　　改向亚历山大的意识。

　　索菲亚周围的触须开始转向，探向亚历山大。

　　意识容器的灵能光丝也改变流向，像亿万条银色的溪流汇入大海。

　　左眼的纹路重新明亮，这一次蔓延到了全身。

　　亚历山大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向意识。

　　四十七个灵魂的痛苦。

　　三百年的执念。

　　一个种族的绝望。

　　还有……索菲亚清澈而信任的灵能波形，像灯塔般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

　　“开始吧。”他低声说。

　　然后，意识沉入光的海洋。

　　而在现实层面，城堡的穹顶之外，同步轨道上，三枚搭载着旋风鱼雷的发射舱，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栖木的净化指令，即将执行。

　　鹰喙抬头看向破开的穹顶，看向那片逐渐被舰船阴影覆盖的天空。

　　他握紧了战锤。

　　“好了，兄弟们。”他平静地说，“准备迎接烟火。”

　　疤脸战士咧嘴一笑，从背后取下了一面巨大的、边缘有破损的肩甲盾牌。

　　沉默战士则拔出了双剑。

　　三人站成三角阵型，将亚历山大、莉薇娅和索菲亚护在中央。

　　而在他们的头顶，第一枚鱼雷的尾焰，已经划破了大气层。

　　燃烧的光芒，如同审判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