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蛰龙山下,守墓姜郎
萧国,青阳郡。
永宁城外,蛰龙山。
时至初秋,暑气未消,巨大如磨盘一般的青绿太阳高悬于天际,照亮了漫山遍野的坟茔,延绵数百里。
森柏掩映间,斋房飨殿林立,俱属富贵大族。
数以千计的守墓奴户,如蚂蚁般穿行其间,他们眼神麻木,形貌枯槁,空气里的汗臭味、土腥味裹挟着叫骂声、鞭笞声,为这个燥热的午后平添几分喧嚣。
古朴肃穆的“王氏”冢庐门口,姜明卖力地挥动着笤帚,将落叶灰尘尽数扫出门外,嘴里念念有词:
“秋老虎,毒如虎,一到晌午蒸红薯。”
姜明身上的粗布麻衣早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前胸后背,有不少灰白的汗渍附着其上。
若在前世,有空调、西瓜、冰可乐,那才叫一个惬意。
而今要靠自个硬抗,还真有些遭不住……
是的,姜明是个穿越者。
他在机缘巧合之下,穿越到了蛰龙山里的一位同名同姓的“守墓奴”身上。
除去白日里洒扫飨殿、冢庐等用于祭祀供奉吊唁的场所,他夜晚还要提灯巡山,提防盗墓贼等,哪怕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要上报。
稍有懈怠,便会挨上一记陵户们的鞭子。
平日里累死累活工作六七个时辰,每月才赚得两百五十枚铜板,在如今灾旱年间,只够买半斗米。
这点粮食,根本不够他吃到月底。
更何况姜明家里还有年幼的妹妹,以及卧病在床的父亲。
若不寻找其他出路,恐怕撑不了几天就要家破人亡。
待到洒扫事毕,姜明便寻至储水处,从水缸里舀起最后一瓢水,给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凉快了!”
清爽的水流洗涤而过,闷热和疲惫登时去了大半。
清水顺着发梢与脊背淌落,落在干裂的青石地面上,很快蒸发成一层薄雾。
清凉只在皮肤上停留片刻,便又被烈日烤得干干净净。
姜明刚喘口气,还未来得及舒展僵硬的背脊,耳边便传来一声尖厉的呼喝:
“姜家小儿!愣那做什么,还不滚过来领事?”
留着山羊须、发已斑白的胡姓小户,手执牛尾鞭,正倚在王氏冢庐旁的石栏杆上,面色阴沉。
姜明等七八位最底层的守墓奴,都由这一位胡姓小陵户监管,平日里对他们动辄打骂,态度极为恶劣。
小户又归大户管辖,在大户之上还有总户,尊卑有序,等级森严。
奈何姜明乃是最底层的贱籍,只得忍气吞声地走上前去。
胡小户甩给他一张油纸写就的采买单,颇为不耐烦:
“刚过下元节,香烛纸钱都用得差不多了,你去采买一番。”
胡小户又捻着胡须,压低声音道:
“还有,再去永宁县城的‘怀仁堂’替我抓五服汤剂。”
姜明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胡小户斜瞥他一眼,冷哼道:“快些回来,若敢拖沓,看我不抽断你腿。”
言罢,鞭子在空中轻轻一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姜明将油纸单塞进衣襟,憋着一股子怒忿向山下走去。
“堂堂七尺男儿,岂可郁郁久居人下。”
姜明也不是没想过另谋出路。
只因自己是贱籍,不得科举,无法经商。
想要依靠卖盐、酿酒发家,也就成了纸上谈兵。
灼热的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浓烈的土腥味和焦糊味,蝉鸣声越发聒噪刺耳。
姜明还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与肉香,是从山顶的饭堂里飘来的。
恰逢下元节,王家醮事科仪结束后,给这些“辛苦”守墓的陵户们分胙了不少祭品。
其中有酒有肉,还有白面馒头,时令瓜果。
听着山头觥筹交错的宴饮声,姜明只得默默咽下一口唾沫。
如他这般的底层贱奴,是万万没有资格赴宴的。
要说守墓奴唯一的好处,便是能偷吃飨殿里的贡品,例如杂粮饼子、瓜子果脯。
王家不让自己吃饱饭,那姜明便偷吃他们先人的饭。
倘若被抓到了,难免会挨顿鞭子,但总比饿死要强。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杂粮饼。
这种由糟糠杂豆做成的杂粮饼子,表面抹了一层防虫蚁的草木灰,虽然能储存很久,但光是闻起来就酸涩扑鼻。
姜明狠狠咬下一口,咀嚼起来。
这饼子嚼得腮帮子生疼不说,还粗粝涩喉,服之如吞沙砾。
“想吃前世的肉夹馍,外酥里嫩的面饼,裹挟着肥瘦相间的炖肉。”
“咬一口满嘴流油,回味无穷。”
姜明仔细回味,口舌顿时生津。
杂粮饼子也顺口许多,算是望梅止渴了。
“咳咳,这杂粮饼,合该搭配清水送服。”
原身便是在吃饼时,被活活噎死了,这才让姜明取而代之。
穿越此界,也有了数月光景,但姜明依旧难以适应,格格不入。
从前世一个有为青年、名校毕业的高材生,穿越成一位朝不保夕的守墓贱籍,任谁都会有落差……
他暗自思忖着,不知觉间已抵达了永宁县。
县里的大街上少有人影,偶有行人,也是低头疾行,神色仓惶。
下元节刚过去,本该有些香火与吉庆气息,可永宁县城里,却弥漫着一股沉滞死气,所有人都被死亡的阴霾压得喘不过气来。
姜明快步往药堂方向走去,靠近自家所在的巷口时,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打破了死寂的午后。
他预感不妙,三步并作两步,猛地冲进巷子。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心口骤然收紧。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街上,身体神经质地抽搐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姜明认得,那男人是住在他家隔壁的邻居老何。
老何的四肢都被打断了,白花花的骨茬刺出了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嘴里还在不断发出求饶声。
在老何身前站着四五位魁梧的壮汉,他们都佩戴着绣有灰色山头的袖章。
那是靠山帮的标志。
帮众们根本不理会老何的求饶,依旧轮番对他拳打脚踢,眼中满是残忍与暴戾。
“老东西,上个月交孝敬的时候带闺女跑路,你以为咱们不记账?”
靠山帮为首的小头目贾爷冷笑道:“哼,我料定你会回来,毕竟城外可有不少马匪山贼作乱。”
老何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向家门爬去。
可他只爬了两尺,便彻底没了声息。
周围邻里齐齐躲在门后,不敢露头。
贾爷为了杀鸡儆猴,又踹了尸体一脚,高声骂道:“都瞧好了,敢耍滑头不交孝敬,就是这个下场!”
站在阴影里的姜明浑身紧绷,他对死人早就习以为常。
但亲眼目睹一条鲜活的生命逝去,依旧会感到后怕与战栗。
如今萧国边疆战事告急,国库亏空,许多地方都发不起粮饷。
而在这偏僻的永宁县城,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官府势弱,压不过四大家族支持的靠山帮,县令老爷也得了好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青阳郡今年还迎来了数十年难得一遇的蝗灾、旱灾。
许多粮商囤货居奇,趁机坐地起价。
层层盘剥而下,底层百姓的钱袋子被刮了一层又一层,油水没了便刮出血来。
天灾人祸,水火兵虫,哀鸿遍地。
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大萧王朝,已是厝火积薪、燕巢幕上。
昔日青瓦白墙、井然有序的坊市,如今大部分都破败荒芜,犹如一道道丑陋流脓的伤疤。
姜明收回视线,神思内敛。
再过七天就到了下个月月初,靠山帮又要上门收取两斗米的“孝敬”。
在如今歉收灾荒之下,粮食的价格涨得比雨后的春笋都快。
两斗米,标价一贯钱。
那可是一千文啊。
姜明一个月工钱才两百五十文,他目前的全部身家拢共也不过三百文。
“短时间内绝对凑不齐。”
姜明干涸的嘴唇翕动着,默默盘算道。
交得出孝敬,也就是所谓的保护费,才能活命。
交不出,就只有死路一条。
姜明不想死。
不想成为下一个倒在血泊里的老何。
可眼前这惨淡光景,他俨然已被逼上了绝路。
如今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那就是……成为武者。
只要修出内力,成为了武者,在蛰龙山里都能混个大户当当,月饷银至少也有五十两!
而诸如靠山帮、官府之类的势力,都相当礼敬武者,不但免交“孝敬”和税银,还有诸多便利。
可练武…何其难也。
自古以来便有穷文富武的说法。
练武需要服食摄生,丹丸药浴,一天便要消耗足足二两银钱。
还需要合适的功法和武学,市面上流传的多为百弊丛生的江湖本、大路货。
不辩真假,贸然修炼,百害而无一利。
而那些武馆世家明码标价的武学功法,一本就卖十多两。
像姜明这等底层出生的浊胎凡骨,劳碌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
千头万绪闷在心头,姜明的眉心处突兀地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某种桎梏轰然破碎。
在他脑海深处,一枚墨色符箓自云遮雾绕之中显化而出。
待云消雾散,符箓之上,四个鎏金大字缓缓浮现:
“拘魂法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