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公子，劳烦您在此稍候片刻。”

　　“容我姐妹二人先去后堂更衣梳洗一番，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来到灯火通明的药堂，姜明这才注意到陈家姐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襟沾染了尘土泥污，发髻也略显散乱。

　　陈柳伊作为药堂主事者之一，陈桃夭作为陈家二小姐，这般狼狈模样示人甚为不妥。

　　“无妨，请便。”

　　姜明淡淡回应，目光已从她们身上移开，投向药堂内部。

　　他依言斜靠在药堂大门旁，默默观察着堂内的景象，他即将成为药堂供奉，也当好好熟悉一下才是。

　　虽是戌时已过，夜色深沉，福和药堂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苦涩与压抑的病气。

　　求医问药者排成了长队，多是些面黄肌瘦、气息奄奄之人。

　　他们大多都是脸色青黑，眼窝深陷，形销骨立，时不时会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

　　这副模样，与姜明父亲的症状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内堂诊室方向走了出来，正要去药柜处抓药。

　　其中一人，膘肥体壮，满脸横肉，举手投足间，异常沉稳。

　　正是要抓姜妍去配冥婚的靠山帮贾爷。

　　贾爷身边跟着的两位帮众，也都是练过把式的魁梧大汉，看起来状态不佳。

　　从两位帮众脸色乌青，萎靡不振的样子来推断，想必是感染了瘟病所致。

　　排队人群中压抑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进姜明的耳中：

　　“昨日宋医师真是神了！”

　　一个声音沙哑的老者低声对旁边人道：

　　“县衙里的仵作老李头，咳得都快背过气去，被人抬到了这儿。”

　　“宋医师拿银针在他喉咙里一探一挑，你们猜怎么着？竟挑出一条小指粗细、通体乌黑发亮的活蜈蚣！那蜈蚣被挑出来落在地上，扭动没几下，就化成一滩又腥又臭的脓血！”

　　“嘿，邪门的是，老李头那要命的咳嗽，当时就停了大半！”

　　“嘶……蜈蚣？还化成了脓血？”

　　旁边的人听得倒吸凉气，脸上写满惊惧：“这、这瘟病也太邪性了！”

　　“唉，谁说不是呢。”

　　“宋老医师的医术精湛，几乎能药到病除。”

　　“只可惜找他看病的人太多，挤破了脑袋都预约不上啊。”

　　另一个满面愁苦的中年人接口道，声音带着绝望。

　　“若是吃了几副药还不见好，实在没法子了，听说西南角那座老槐树底下的瘟神庙……”

　　“最近去拜过的人，有几个回来确实好了些，虽然那地方阴森得紧，可命都快没了，还顾得上这个？”

　　“都说心诚则灵，瘟神老爷收了香火，兴许就能把瘟气收回去。”

　　这些离奇诡异的议论，加上满堂病患的痛苦呻吟，让刚刚逃脱妖鬼之害的姜明，心头再次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这永宁城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浊。

　　贾爷面色阴沉，心情不佳。

　　他带着两名帮众从药柜处抓完药，转身欲要离开。

　　这满是病气的药堂，他一刻也不想久留。

　　大家只是去城南走了一遭，将老何家给杀鸡儆猴，又给姜家下了最后通牒……

　　岂料回去以后，手下的弟兄就陆陆续续染上了这邪门的瘟病。

　　尤其身边这两人，乃是贾爷最信任的心腹。

　　如今却是脸色乌青、眼窝深陷，努力压抑着咳嗽声，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贾爷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无处发泄。

　　他刚朝堂外走了几步，便撞见了站在门口的姜明。

　　意料当中的卑躬屈膝并没有出现，姜明倚壁而立，孤傲得像一棵青，拦住了他的去路。

　　贾爷的脚步猛地顿了顿。

　　好你个姜家小子，竟敢送上门来！

　　下午去姜家抓他妹妹配冥婚时，听那死鬼姜老汉咳嗽个不停，多半就是他害得自家弟兄染了瘟病！

　　“姜小子，你竟敢阻拦我，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贾爷狞笑着掰了掰指节，噼啪作响，如同爆豆一般。

　　这是明晃晃的示威。

　　贾爷虽然只是勉强摸到半步武者的门槛，但自诩对付姜明这等乡野小子，那是绰绰有余了。

　　这突然的变故，顿时吸引了排队求医者和药堂伙计等人的目光。

　　大家纷纷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

　　看见靠山帮贾爷那膘肥体壮的身影，在场众人无不心生畏惧。

　　贾爷背后的靠山帮，乃是永宁城一手遮天的地头蛇。

　　靠山帮是由四大武道世家合力扶持而成，麾下管辖的产业相当之多，例如柴市、火窑等等。

　　凡是进山谋生计的行业，都需要上交抽红和孝敬钱给靠山帮。

　　只有出身于四大武道世家，或是大型武馆的弟子，才可豁免。

　　如今在场的都是些寻常人家，只能彼此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将头埋得更低，欲要避开无妄之灾。

　　世家大族不用事必躬亲，往往都会请医师上门问诊。

　　若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贾爷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零星碎语顿时四起，不用细听，姜明也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贾爷可是靠山帮帮主的亲侄儿，得罪不起啊。”

　　“听说帮主膝下无子，把这侄儿当亲儿子看呢！”

　　“这后生是谁？胆子真大，竟敢明目张胆地冲撞贾爷，恐怕要倒大霉了……”

　　姜明眉头一挑，却是毫不在意。

　　倘若是在昨日，是那个还挣扎在温饱线，面对欺辱只能忍气吞声的守墓奴姜明。

　　遇到贾爷这等凶人，他确实避之唯恐不及。

　　别说顶撞，就连说话都得陪着笑，小心翼翼，唯恐惹祸上身，连累父亲和妹妹。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姜明，已是半步入境的武者！

　　距离那真正的武道入境，也仅有一线之隔。

　　眼前的贾爷，仗着蛮力和几分粗浅把式，只能欺负一些手无寸铁的底层百姓。

　　他的真正实力，估摸着连半步武者门槛都未曾踏入。

　　这等垃圾货色，姜明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

　　哪怕是贾爷背后的靠山帮，也顶多让姜明忌惮一二。

　　靠山帮的帮主是二境武者，寻常人等还真不敢轻易招惹。

　　可再过四个时辰，姜明便能攫得三十九年“光阴”，不说入境武者，哪怕是二境，也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老猪狗！我今为之，便是要替我妹妹讨还公道！”

　　姜明的声音清晰地盖过了周遭的低语和咳嗽，在药堂内久久回荡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