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都澳的清晨被浓雾锁着。
码头上,林砚秋准备的船是一艘改装过的中型渔船,船名“闽渔668”,看起来和普通渔船没两样。但上船后才发现,船体经过特殊加固,声呐和雷达系统都是军规级别,船舱里甚至有个小型实验室。
“这船是我祖父留下的。”林砚秋带我们参观,“林家几代人都在找归墟,这艘船跑遍了东海。船底装了声波发射器,可以模拟鲸鱼的频率,避开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胖子问。
林砚秋没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一台仪器。屏幕上显示着东海海底地形图,其中一片区域被标红,形状像个巨大的漩涡。
“归墟外围有‘海墙’。”她说,“不是物理上的墙,是密度异常的水层,声波和电磁波都会扭曲。普通船只进去会迷失方向,最后被暗流卷进漩涡。我们的发射器可以暂时中和这种异常,开出一条通道。”
雷豹和他的人上了船,一共六个,都是精悍的汉子,话不多,但眼神透着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机警。雷豹检查了装备,对林砚秋点点头:“林教授,可以开船了。”
发动机低吼,“闽渔668”缓缓离港。
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船驶出港口后,林砚秋让我们把四件钥匙都拿出来:铜钱、短剑、两颗珠子。
她把铜钱放在导航台上,阳珠放在左舷窗边,阴珠放在右舷窗边。短剑则插在船舵前方的卡槽里。
“钥匙共鸣时,船会自动导航。”林砚秋说,“这是双桅帮世代相传的方法。”
果然,船开始自主调整航向,朝着东南方驶去。舵手只需要微调,大部分时间船都在自己走。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海面。张起灵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望远镜。
“三点钟方向。”他说。
我举起望远镜。雾中,似乎有一艘船的影子,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古代帆船的轮廓。
“海市蜃楼?”胖子也看到了。
“是‘影船’。”林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归墟附近的常见现象。据说那是历代寻找归墟的船只留下的执念,在特殊气象条件下会重现。”
那艘影船渐渐清晰起来:双桅,破帆,船头站着一个人影,举着剑,和铜钱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是洪将军的船。”林砚秋轻声说,“永历十五年,他从这里出发,再没回来。”
影船缓缓驶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船继续航行。中午时分,雾散了,阳光刺眼。海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美得不真实。
但仪器上的数据开始异常。
“水温骤降三度。”雷豹盯着温度计,“这里的水深应该不到一百米,但声呐探测不到底。”
“海墙到了。”林砚秋按下声波发射器的开关。
船身轻微震动,一阵低频声波传出去。前方的海面突然泛起涟漪,像是有什么透明的屏障被推开。船驶入屏障后,世界变了。
海水变成了墨蓝色,深不见底。天空依然晴朗,但阳光照在海面上,没有反光,像是被海水吸收了。空气也变得沉重,呼吸都费劲。
“这里的重力有微弱异常。”林砚秋看着仪器,“比正常大千分之三。”
船速慢了下来。导航台上的铜钱开始发光,两颗珠子也亮起柔和的光晕。短剑微微震颤,发出低鸣。
“钥匙在共鸣。”林砚秋说,“归墟就在前面。”
又航行了大约一小时,前方海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疯狂旋转的漩涡,而是一个缓慢的、深不见底的蓝色漩涡,直径至少有一公里。漩涡边缘的水流很平缓,但越往中心,水流越快,最后消失在中央那个漆黑的无底洞中。
漩涡上方,悬着一座塔的虚影。
石塔,九层,每层都有飞檐,檐角挂着铜铃。但塔是半透明的,像是海市蜃楼,随着气流微微晃动。
“通天塔。”胖子喃喃道,“真他妈有啊?”
“不是实体。”张起灵说,“是投影。”
林砚秋点头:“真正的塔在海底。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通过水汽折射出来的影像。”
船停在漩涡边缘。漩涡的吸力很强,船必须开足马力才能保持距离。
“怎么下去?”雷豹问。
“等。”林砚秋看了看天,“还有两个小时,月正中天时,漩涡中心会升起一道水柱,水柱中间是空的。那是进入归墟的唯一通道。”
“你怎么知道?”
“双桅帮的古籍记载。”林砚秋拿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一页,上面画着漩涡和水柱的图,“每月十五,子时,归墟开。但一年中只有中秋的满月,水柱才会稳定到足够船只通过。”
今天正是农历八月十五。
我们在船上等待。雷豹的人检查潜水装备,林砚秋在实验室里分析水样,我和张起灵、胖子在甲板上观察漩涡。
“小哥,你觉得这下面会是什么?”我问。
张起灵看着漩涡深处:“不是自然形成的。”
“你怎么知道?”
“水流有规律。”他指着漩涡的纹路,“看,每七秒一个循环,分毫不差。自然漩涡不可能这么精确。”
果然,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漩涡的旋转确实有固定的周期。
“人造的?”胖子瞪大眼睛,“谁能在海底造这么大个漩涡?”
“闽越国,或者更早的文明。”我说,“《山海经》里就提到归墟,说是‘众水汇聚之处’。但如果那是个上古工程呢?一个巨大的海底水利设施,或者……能量收集装置?”
太阳渐渐西沉。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时,月亮升起来了。
中秋的满月,大得惊人,低垂在海面上,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月光是银白色的,照在漩涡上,漩涡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月光,是漩涡本身在发光。从海底深处,蓝色的光一层层漫上来,最后整个漩涡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发光的眼睛。
漩涡中央,水开始向上涌。
不是喷发,是温柔的隆起。海水像有生命般向上生长,形成一根直径百米的水柱。水柱升到与海面齐平时,顶端像花朵般绽放,露出中间的空洞。
空洞里,有石阶向下延伸。
“就是现在!”林砚秋喊道。
船开足马力,冲向水柱。在即将撞上的瞬间,船头对准了空洞,冲了进去。
世界翻转。
我们进入了水柱内部。周围是旋转的水墙,但水流被某种力量约束着,没有溅进空洞。空洞中央是空气,有阶梯螺旋向下。
船无法再前进,我们换上潜水服,带上装备,沿着阶梯向下走。
阶梯是某种黑色石材铺成,表面刻满了双头蛇纹。走了大约两百级,前方出现一道门。
青铜门。
和长白山那扇很像,但更大。门高约十米,宽六米,门上雕刻的不是麒麟,而是两条缠绕的双头蛇,蛇身盘成太极图。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两个凹槽:一个圆形,一个长条形。
“铜钱和短剑。”林砚秋说。
我把铜钱按进圆形凹槽,张起灵将短剑插入长条形凹槽。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不是海水,是一个巨大的、干燥的空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和洪大墓里的一样。
我们走进去,头灯照亮前方。
这是一个海底宫殿。
宫殿的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上方游弋的鱼群和发光的水母。地面铺着白玉石,柱子是整根的红珊瑚雕成。宫殿中央,有一座九层石塔——正是我们在海面上看到的投影的本体。
塔的底层,盘踞着一条龙。
不是真龙,是青铜铸造的龙像,但栩栩如生。龙身有水桶粗,龙鳞片片分明,龙眼是两颗巨大的珠子——正是阳珠和阴珠的放大版。
龙嘴微张,嘴里含着一枚玉玺。
玉玺上方,悬浮着一团光。
“龙脉核心。”林砚秋声音颤抖,“那就是东海龙脉的源头。”
我们走近。龙像下方有个祭坛,祭坛上刻着复杂的星图,星图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和铜钱一模一样。
“需要把铜钱放进去。”林砚秋说,“然后转动短剑,就能重新封印龙脉。”
“就这么简单?”雷豹怀疑。
“简单?”林砚秋苦笑,“三百年来,双桅帮尝试了十七次,死了两百多人,才走到这里。而且……”
她指着祭坛周围的几具骸骨:“看。”
骸骨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明代的、清代的、民国的……最靠近祭坛的一具,穿着现代潜水服,手里还握着一把工兵铲。
“这些都是想强行取走玉玺的人。”林砚秋说,“龙脉有自我保护机制。任何不按正确程序试图触碰玉玺的人,都会被……”
她没说下去,但那些骸骨的死状已经很说明问题:有的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有的骨骼完全碎裂,还有的……变成了青铜色。
“我们时间不多。”张起灵看向穹顶,“水柱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我把铜钱放进凹槽。铜钱自动下沉,严丝合缝。
张起灵握住短剑剑柄,顺时针转动。
剑转动时,祭坛上的星图亮了起来。光线沿着刻纹流动,最后汇聚到龙像的双眼。龙眼的两颗珠子开始发光,光柱射向玉玺。
玉玺缓缓下降,落入龙嘴中。
那团悬浮的光开始收缩,最后变成一枚鸡蛋大小的光球,飞入林砚秋手中的一个玉盒里。
“龙脉暂时稳定了。”林砚秋盖上盒子,“但这个封印只能维持四十九年。四十九年后,还需要有人再来。”
“为什么不能永久封印?”雷豹问。
“龙脉是活的,会生长,会移动。”林砚秋说,“永久封印等于杀死它,那会导致整个东海生态崩溃。双桅帮的使命,就是每隔几十年,来加固一次封印。”
她看向我:“现在你们明白,为什么建文帝要带走半枚龙符了吧?永乐帝得位后,想完全控制龙脉,建文帝为了阻止他,才带走了半枚符。没有完整的符,谁也无法真正控制龙脉,只能暂时封印。”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另外半枚符在哪?”
林砚秋摇头:“不知道。可能在建文帝真正的陵墓里,也可能流落到了海外。双桅帮找了三百年,也没找到。”
祭坛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龙像在动。青铜龙的眼睛转动,看向我们。
“不好,封印还没完全稳固!”林砚秋喊道,“快退!”
但已经晚了。
龙嘴张开,玉玺飞了出来,悬浮在空中。玉玺下方,浮现出一幅地图的投影。
不是现代地图,是一幅古地图。中央是福建,向东延伸,经过台湾、琉球、日本……最后消失在茫茫大洋中。地图上有一条红线,从武夷山开始,沿海岸线南下,在三都澳入海,然后一直向东。
红线的终点,是一个岛屿的标记。岛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这是……”雷豹瞪大眼睛,“宝藏图?”
“是龙脉的‘备份’。”林砚秋盯着地图,“原来建文帝带走的不只是半枚龙符,还有龙脉迁移的路线图。他是想把龙脉引导到海外某个地方,彻底摆脱永乐帝的控制。”
地图开始闪烁,然后消失。玉玺落回龙嘴,龙像恢复静止。
祭坛停止了震动。
“刚才那是龙脉的记忆。”张起灵说,“它在告诉我们,真正的秘密不在归墟,而在那个岛上。”
“鸟形岛……”我回忆着看过的海图,“东海有这样的岛吗?”
“有。”雷豹忽然说,“我爷爷的笔记里提过。他说穿山雷临死前,一直念叨‘鸟岛、鸟岛’。我原来以为他说的是澎湖的鸟屿,但现在看来,不是。”
林砚秋拿出手机——在这里居然有微弱的信号。她查了一会儿,抬起头,脸色凝重。
“找到了。在东经125度,北纬25度附近,有一个小岛,叫‘羽人屿’。卫星图显示,岛的形状确实像鸟。但这个岛在航海图上标注的是‘险礁区,禁止靠近’。”
“为什么禁止?”
“没说。”林砚秋翻看着资料,“但附近渔民传说,那岛上有‘鬼船’出没,靠近的船只会迷失方向,最后搁浅在礁石上。”
我们沉默了。
归墟的秘密只是开始。真正的终点,在那个神秘的鸟岛上。
而建文帝,三百年前就想把龙脉迁移到那里。
为什么?
“我们要去吗?”胖子问。
我看着祭坛,看着那尊青铜龙像,想起陈三指的警告:“关上门,别再让老祖宗的东西出来害人。”
归墟的门,我们关上了。
但鸟岛上的门,可能还开着。
“去。”我说。
林砚秋点头:“我也去。双桅帮的使命,就是跟着龙脉走。”
雷豹犹豫了一下:“我的人可以跟着,但……得加钱。”
“出去再说。”张起灵已经转身走向来时的路,“水柱要消失了。”
我们迅速撤离。走出青铜门时,水柱已经开始不稳定,周围的漩涡在加速旋转。
我们爬上船,刚发动引擎,水柱就轰然坍塌。海水倒灌,漩涡疯狂旋转,把我们的船往外推。
船像一片叶子般被抛出海墙,重重落在正常海面上。
回头看去,归墟已经消失。海面平静,月光皎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我们知道不是。
船舱里,玉盒中的光球微微脉动,那是被暂时封印的龙脉核心。
而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东海深处的羽人屿。
那里,可能藏着建文帝真正的下落,以及龙脉迁移的终极秘密。
船向东方驶去。
夜色中,海面上又出现了那艘影船。这次它没有消失,而是和我们的船并排航行了一段,然后转向南方,渐渐隐入黑暗。
船头的那个举剑人影,似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胖子打了个寒颤:“它……在给我们指路?”
“也许是洪将军的魂,在指引我们去完成他未竟的事。”林砚秋轻声说。
我靠在船舷上,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第十一年的中秋夜,我们在海底关上了一扇门。
但另一扇门,正在前方缓缓打开。
而门后等待我们的,可能是三百年来最大的历史谜团,也可能是……一个不该被唤醒的古老存在。
船破浪前行。
东方,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