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的夜,琴声和涛声混在一起。
海听阁藏在一条窄巷深处,是栋闽南特色的红砖厝,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木匾,字迹已经模糊。推门进去,满屋都是海的味道——不是腥味,是那种老船舱、旧缆绳、干海带混合的复杂气息。
店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煤油灯在玻璃罩里跳动。
货架上摆着各种海洋旧物:生锈的船钟、开裂的罗盘、泛黄的海图、还有大大小小的贝壳珊瑚。
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用镊子修复一个破碎的瓷盘。
听到门响,老人抬起头。他大约七十岁,瘦削,脸上布满海风和岁月刻出的沟壑,但眼睛很亮,像深海里反光的鱼眼。
“洪掌柜?”我问。
老人放下镊子,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砚秋的轮椅上:“林家的丫头,好久不见。你爷爷还好吗?”
“去世十年了。”林砚秋说,“洪伯,您身体还硬朗。”
“硬朗什么,半截入土了。”洪掌柜站起身,个子比想象中高,“无事不登三宝殿。双桅帮的林家人,带着三个生面孔,半夜来找我这个老不死的,肯定不是来买贝壳。”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枚虎符,放在柜台上。
洪掌柜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拿起虎符,凑到灯下仔细看,手指摩挲着“靖海”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才放下,长长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说,“丁家那丫头,是不是出事了?”
“死了。”我简单说了丁敏的事。
洪掌柜听完,沉默良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阴影。
“海鹞子传到我这代,只剩下名字了。”他缓缓说,“我父亲那一辈,还有七个老伙计,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到我这儿,就剩我一个还知道祖上的事。我儿子?在厦门开奶茶店,觉得这些都是封建迷信。”
“但您还在守。”林砚秋说。
“守什么?守着几本破书,几件破工具?”洪掌柜苦笑,“镇海大阵一百年没加固了。我父亲临终前说,他那一代就没找到合适的海难者骨灰——不是命格不对,就是尸体不全。阵法早就松动了,现在不过是苟延残喘。”
“丁敏说,海眼要开了。”我说。
“早就开了。”洪掌柜指向窗外,“你们听,今晚的潮声是不是特别响?初一十五大潮正常,但今天是二十三,不该这么响。海眼在吸水,吸得越来越凶。最多三个月,泉州湾的海平面会下降一米,然后……轰,海水倒灌,整个湾区都会被淹。”
胖子倒抽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嘉靖年间那次松动,晋江口一夜之间露出了河床,第二天海水回来,淹了半个泉州城。”洪掌柜说,“那次死了三千多人。丁家先祖拼了命才重新稳住阵法,代价是他三个儿子的命。”
“现在怎么办?”我问,“虎符能调动海鹞子后人,我们去加固阵法?”
“虎符?”洪掌柜拿起那半枚虎符,“这只是钥匙的一半。另一半在谁手里,你们知道吗?”
“丁敏说,在厦门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
“对,收藏家。”洪掌柜冷笑,“姓黄,做外贸起家的,酷爱收藏兵器。半个月前,他买下了另外半枚虎符。我托人去问过价,他开价三百万,少一分不卖。”
“三百万?”胖子瞪眼,“抢钱啊?”
“对他来说,这只是件古董。”洪掌柜说,“他不知道虎符的真正作用,更不知道合符会唤醒海鹞子的‘血誓’——所有海鹞子后人,见完整虎符如见郑成功本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这是刻在基因里的誓言,几百年都没变。”
“黄老板住哪?”张起灵问。
“环岛路,海景别墅。”洪掌柜写了地址,“但你们别想硬抢。他家安保严密,养了十几个保镖,还有德国进口的保险库。而且……”
他顿了顿:“我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
“什么意思?”
“黄老板虽然有钱,但对古兵器研究不深。他怎么会突然对虎符感兴趣?而且时间点这么巧——丁敏刚死,虎符就出现在拍卖会,被他高价拍走。”洪掌柜压低声音,“我托人查了拍卖记录,送拍方是个海外基金会,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又是海外势力。
我想起归墟、羽人屿,那些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影子。
“不管是谁,虎符必须拿到。”林砚秋说,“没有完整虎符,调不动海鹞子后人。没有海鹞子,没人能下到海眼深处加固阵法。”
“海鹞子现在还有多少人?”我问。
“登记在册的,四十七个。”洪掌柜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但真正还有‘本事’的,不到十个。其他的要么老了,要么手艺失传了。而且……”
他又顿了顿,这次表情更凝重:“海鹞子内部,分裂了。”
“分裂?”
“一部分人认为,镇海大阵已经过时,应该让海眼自然打开,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洪掌柜说,“领头的叫陈阿海,五十多岁,是我父亲的徒弟。他儿子三年前在月港外海潜水失踪,尸体没找到。陈阿海觉得儿子是被海眼吞了,他想打开海眼,把儿子找回来。”
“胡闹!”林砚秋激动起来,“海眼下面是龙脉节点,还有建文帝的尸体和龙符。一旦打开,整个东海都会受影响!”
“我知道,但陈阿海听不进去。”洪掌柜苦笑,“他现在拉拢了二十多个年轻一辈,准备自己干。如果我拿到完整虎符,还能用祖训压住他们。如果没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们必须拿到另一半虎符,而且要快。
从海听阁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鼓浪屿的游客已经散去,只剩下巷子里的猫和远处隐约的钢琴声。
“分头行动。”我说,“我和小哥去找黄老板,看看能不能谈或者……用别的办法拿到虎符。胖子和雷豹的人留在这里,保护林砚秋。洪掌柜,您能联系还忠于传统的海鹞子后人吗?”
“能。”洪掌柜点头,“但我需要时间。而且,要下海眼,需要准备特殊的装备——不是普通的潜水服。海眼的水压异常,温度极低,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丁家人叫它们‘守墓灵’。”洪掌柜说,“镇海大阵用怨气镇压海眼,那些怨气在海眼深处凝聚,形成了类似水鬼的东西。它们会攻击任何靠近海眼核心的活物。海鹞子世代相传一种药膏,涂在身上可以暂时避开守墓灵的感知。”
“药膏还有吗?”
“配方在,但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现在不好找。”洪掌柜写了一张清单,“特别是‘龙涎铁’——这不是药材,是一种深海铁矿,只在海眼附近的海底火山口产出。海鹞子以前存了一些,但二十年前用完了。”
“龙涎铁……”林砚秋忽然说,“双桅帮的典籍里提到过,说这种铁矿有微弱的磁性,可以干扰某些‘灵体’的感知。但记载说,最后一次开采是乾隆年间,之后就再没找到过。”
“因为海眼的位置会移动。”洪掌柜说,“虽然移动很慢,但几百年下来,原来的火山口已经不在海眼附近了。要采龙涎铁,得先找到新的火山口。”
难题一个接一个。
没有完整虎符,调不动海鹞子。
没有药膏,下不去海眼。
没有龙涎铁,做不了药膏。
而海眼,三个月内就会完全打开。
“先解决虎符。”张起灵说,“其他一步一步来。”
我们分开行动。张起灵和我叫了辆出租车,去环岛路。
黄老板的别墅确实气派,占地起码两亩,三层欧式建筑,院子里有泳池和草坪。围墙很高,上面装着电网和摄像头。门口有两个保安亭,里面坐着穿制服的保安。
“怎么进去?”我问。
“等。”张起灵看了看表,“凌晨三点,是人最困的时候。”
我们在马路对面的海边长椅坐下,假装看海。夜晚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航船的灯火。潮声确实很大,一浪接一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呼吸。
两点半,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别墅。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休闲西装,应该就是黄老板。女的很年轻,二十出头,打扮时髦,挽着黄老板的手臂。
两人进了别墅,一楼的灯陆续亮起。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他们在客厅喝酒,女人在撒娇,黄老板在笑。
“不是普通的情妇。”张起灵忽然说。
“嗯?”
“她的手。”张起灵示意我看,“右手虎口有茧,是长期握刀或握枪留下的。走路姿势也很稳,练过武术。”
仔细看,确实。那女人的姿态看似慵懒,但重心始终很稳,随时能发力。
“保镖?”我问。
“也可能是同伙。”张起灵说,“黄老板只是个商人,没必要请会武术的情妇。除非……这女人是派来监视或者保护他的。”
三点整,别墅的灯熄了大半,只剩二楼一个房间还亮着。又过了半小时,那个房间的灯也灭了。
“走。”
我们绕到别墅侧面。围墙三米高,但对张起灵来说不是问题。他助跑两步,蹬墙,手在墙头一搭,就翻了过去,轻得像片叶子。我稍费点劲,但也上去了。
院子里有两条杜宾犬,但张起灵提前准备了镇静剂吹箭,两箭命中,狗无声倒地。
别墅一楼的警报系统不难对付——张起灵用一个小仪器贴在玻璃上,几秒钟后,窗户的电磁锁就开了。我们爬进去,是间书房。
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古董和书籍。中间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件青铜器。
“虎符会在哪?”我低声问。
张起灵在房间走了一圈,停在靠墙的一个保险柜前。保险柜是嵌入墙体的,需要密码和指纹。
“能开吗?”
“需要时间。”张起灵从包里拿出工具,开始操作。我则在书房里搜索,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书架上除了古董,还有很多文件夹。我随手抽出一本,里面是拍卖会的图录和成交记录。翻了几页,看到虎符的那页——成交价二百八十万,比洪掌柜说的还低二十万。
但吸引我注意的是下一页:一幅古画的拍卖记录。画名叫《月港夜泊图》,明代作品,画家不详。成交价高达五百万,买家正是黄老板。
画的内容是月港夜景:码头停满商船,灯火通明。但画的右下角,有一处不显眼的细节:一艘小船正在沉没,船上站着一个人,举着剑,指向海底。
和铜钱背面的图案很像。
我继续翻,又发现几件黄老板高价拍下的古董:一把青铜短剑(和闽越太子那把很像)、一个青瓷瓮(和丁墓里的一样)、还有一卷古地图(标注着泉州湾的洋流走向)。
这不是巧合。
黄老板在系统地收集与海眼、建文帝、闽越国相关的文物。他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开了。”张起灵低声说。
保险柜门无声滑开。里面分三层:上层是现金和金条,中层是文件,下层是几个锦盒。
张起灵拿出锦盒,一一打开。第三个盒子里,正是那半枚虎符。
青铜制,铭文“靖海”,和我们手里那半枚正好能拼成完整的“靖海大将军令”。
但就在张起灵拿起虎符的瞬间,房间的灯突然全亮了。
“放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那个年轻女人。她穿着睡袍,但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对着我们。
“黄老板呢?”我问。
“在睡觉,吃了安眠药,不到明天中午醒不了。”女人笑了笑,“我等他睡熟才下来的。你们动作比我想象中慢。”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阿月。”女人说,“黄老板的‘特别助理’。当然,真正的老板不是他,是我。”
“你老板是谁?”
“这不重要。”阿月走近,“重要的是,你们手里的虎符,和保险柜里的虎符,我都要。”
“凭什么?”
“凭这个。”阿月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遥控器,按下按钮。
别墅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透过窗户,能看到三辆越野车停在门口,下来十几个黑衣人,都拿着武器。
“我的人已经把这里包围了。”阿月说,“放下虎符,我可以让你们走。否则,明天新闻上会多两条‘入室抢劫被击毙’的社会新闻。”
张起灵没动。我也没动。
“你们在赌我不敢开枪?”阿月挑眉,“我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虎符对我老板很重要,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
“你老板想打开海眼?”我问。
阿月眼神微变:“你知道的不少。”
“我还知道,打开海眼会引发海啸,淹死几十万人。”
“那又如何?”阿月冷笑,“历史前进总要牺牲。我老板要的东西,比几十万条命值钱。”
“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阿月举起枪,“最后一遍,放下虎符。”
张起灵突然动了。
不是冲向阿月,而是把虎符扔给了我。同时,他一脚踢翻书桌,桌子朝阿月砸去。
阿月开枪,子弹打在桌面上。张起灵已经闪到书架后,从另一个方向扑向她。
两人打在一起。阿月的格斗技术果然很好,而且招式狠辣,全是杀招。但张起灵更快,更准。十招之后,他夺下了阿月的枪,反手把她按在墙上。
外面的黑衣人冲了进来。但张起灵已经挟持阿月作为人质。
“退后。”张起灵声音冰冷。
黑衣人犹豫了。
“退后!”阿月咬牙下令。
黑衣人缓缓后退。
我们挟持阿月,慢慢退出别墅,退到院子里。雷豹的车突然从街角冲出来,急刹在我们面前。
“上车!”胖子从车窗探出头。
我们上车,雷豹猛踩油门,车冲了出去。黑衣人想追,但被阿月制止了。
车开出两条街,确认没人追来,我们才松了口气。
“这女人什么来头?”胖子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我看向手里的两半虎符,“先回鼓浪屿。”
回到海听阁,洪掌柜看到完整虎符,激动得手都抖了。
“三百年了……三百年没见完整的虎符了……”他抚摸着合二为一的虎符,“这下可以召集海鹞子了。”
但林砚秋的表情却更凝重了。
“那个女人,阿月。”她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认识?”
“不确定,但感觉很熟悉。”林砚秋努力回忆,“特别是她开枪时的眼神……我想起来了!八年前,我祖父去世前,有个女人来吊唁。她当时穿黑衣,戴墨镜,但我记得她的手——右手虎口有同样的茧。”
“你祖父认识她?”
“我祖父当时很激动,说她‘不该回来’。”林砚秋说,“那女人走后,祖父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出来时烧了很多文件。我问她是谁,他只说:‘双桅帮的叛徒,海鹞子的灾星’。”
叛徒?灾星?
洪掌柜忽然脸色大变:“难道是她……她还活着?”
“谁?”我问。
“陈阿月的女儿。”洪掌柜一字一顿,“陈阿海就是因为女儿三年前失踪,才想打开海眼。但如果他女儿没死,而是投靠了别人……”
“阿月姓陈?”
“阿月是她的名字,全名陈月。”洪掌柜说,“她确实三年前在月港外海潜水失踪,我们都以为她死了。如果她还活着,而且成了某个势力的‘特别助理’……”
“那陈阿海想打开海眼找女儿,就是个笑话。”我说,“他女儿根本就没死,而且可能在利用他。”
“更糟的是,如果陈月背后的人想打开海眼,她会利用父亲的影响力,煽动海鹞子的年轻一辈。”林砚秋说,“到时候,海鹞子真的会分裂,甚至自相残杀。”
洪掌柜握紧虎符:“必须尽快召集会议。用虎符和祖训,压住陈阿海。同时,找到陈月,问出她背后的老板到底是谁。”
“但龙涎铁怎么办?”胖子问,“没有药膏,下不了海眼。”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洪掌柜说,“鼓浪屿地下,有一个秘密仓库,是海鹞子民国时期建的,里面应该还存着一些老物资。但仓库的位置……只有历任帮主知道。我父亲临终前告诉了我,但我从来没进去过。”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仓库里除了物资,还关着‘不该放出来的东西’。”洪掌柜眼神复杂,“海鹞子不只是镇海,也负责清理海上的一些‘异常’。民国时,他们在泉州湾抓到过一只‘活尸’——死了几百年,但还在动的尸体。就关在那个仓库里。”
活尸?建文帝的尸体?
但建文帝在海眼深处,不应该在这里。
“不管是什么,都得去看看。”我说,“时间不多了。”
洪掌柜带我们来到鼓浪屿后山的一处废弃防空洞。洞口被杂草和铁门封着,锁已经锈死了。
张起灵用液压剪剪断锁链。推开铁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打开头灯,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隧道。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刻着双头蛇纹。
洪掌柜拿出虎符,按在蛇眼的位置。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个小型的码头仓库。里面堆满了木箱、铁桶、还有各种奇怪的设备:老式的潜水服、铜制的头盔、手摇式的水下推进器……
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笼。笼子里,确实有一具“尸体”。
但不是人。
是一具穿着明代官服的骸骨,但骸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青铜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在缓慢蠕动,像是活物。
“这是……”我走近看。
骸骨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剑——和闽越太子那把一模一样。剑身上刻着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建文帝的复制品?”林砚秋震惊道,“有人用闽越的技术,复制了建文帝的尸体?为什么?”
骸骨突然动了。
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窝里,亮起两点微弱的蓝光。
然后,它开口说话,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摩擦:
“钥匙……来了……门……可以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