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雨水特别多。
从惊蛰到谷雨,雨村的屋檐就没干过。
雨水顺着老瓦片滴成串珠,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深浅浅的小坑。
我数过,西厢房窗沿下那块石板,已经被滴穿了第七个孔。
胖子说这是天漏了,该补。他上个月从县城买了三斤桐油、五张牛皮纸,说要学老法子糊屋顶。结果牛皮纸被雨水泡烂,桐油桶打翻在厨房,现在一做饭满屋都是那股子怪味。
解雨臣寄来的包裹在清明那天到了。不是快递,是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亲自送来的,放下箱子就走,一句话没说。箱子里除了常规的药剂和监测设备,还有一封手写信。
信很简短:
“吴邪,监测到七个新信号源,分布与七星吻合,但频率是青铜网络的逆相位。像是镜像。另,阿宁诊所接收的第44号病人,昨晚在隔离间凭空消失,监控只拍到她的影子留在了墙上。小心镜子。——解”
随信附了七张卫星云图。红点标注的位置我很熟悉:长白山、塔木陀、巴乃、四姑娘山、青海格尔木、秦岭,以及——雨村。
第七个信号源,就在我们脚下。
我把云图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像是某种摩斯密码。胖子凑过来看,手指点在雨村那个红点上:“这他妈什么意思?青铜文明在咱们家地下室开了分店?”
张起灵从后院走进来,发梢滴着水。他刚巡山回来,裤腿沾满泥浆,手里却拎着个干净得诡异的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
不是古董,是现代工艺仿制的旅游纪念品,镜框上还刻着“杭州西湖留念”和歪歪扭扭的日期:2003.10.1。但镜面异常光亮,光亮得不正常,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银。
“哪儿来的?”我问。
“山神庙。”张起灵把镜子放在桌上,镜面朝上,“供桌下面。没有灰尘。”
胖子用筷子戳了戳镜框:“2003年?这玩意儿放那儿二十多年了,没锈?”
确实没锈。青铜镜光洁如新,镜框边缘甚至能看到精细的机械加工痕迹——这根本不是03年景区该有的工艺水平。
我拿起镜子,镜面映出我的脸。没什么异常,就是普通的倒影。但当我转动角度,让镜子对着窗外雨幕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灰蒙蒙的雨天,而是阳光灿烂的庭院。院里的槐树枝繁叶茂,树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背对我们坐着,正在石桌上刻着什么。
那背影太熟悉了。
是我。
但又不是现在的我。更年轻,更单薄,衬衫是第一件我能叫出牌子的名牌——那是2003年,三叔刚带我入行不久,我还能维持一点天真的体面。
镜中的“我”忽然回头。
他在笑。不是对着镜子外笑,是对着镜头外某个看不见的人笑,笑容干净得刺眼。然后他举起手里刻的东西——一块麒麟踏云的石头,和我第七年刻的那块一模一样,连眼睛没点的细节都相同。
镜子从手中滑落。
张起灵接住了它,镜面朝下扣在桌上。他的手指按住镜背,手背上淡金色的纹路浮现出来,像是在压制什么。
“不是幻觉。”他说,“是‘记录’。”
“什么记录?”
“青铜网络的记忆备份。”张起灵翻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被镜边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桌面上,“有些重要的时间节点,会被网络自动记录,封存在最近的‘载体’里。这面镜子,就是载体。”
胖子用抹布擦掉血迹:“所以咱们看到的是……2003年的吴邪?真实的?”
“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张起灵顿了顿,“但可能不是在这个时间线。”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调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某种规律的敲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叩玻璃。我们同时看向窗户——雨水在玻璃上流下的痕迹,不知何时组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救我”
字迹只存在了三秒,就被新的雨水冲散。
但已经够了。
我冲出门,院里的积水没过脚踝。槐树在雨中摇晃,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凌乱的轨迹。没有别人,只有雨。
“不是外面。”张起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里面。”
他指着堂屋里的那面镜子。
镜面朝下扣着,但边缘在渗水。不是雨水,是某种清澈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液体,一滴一滴,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一汪。
我戴上手套,把镜子翻过来。
镜面里不再是庭院,而是一条狭窄的墓道。青砖拱顶,壁上长满青苔,墙角堆着腐朽的棺木碎片。一个身影蜷缩在墓道尽头,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剧烈颤抖。
看身形,是个年轻女人。
她忽然转过头。
是阿宁。
但又不是我认识的阿宁。这张脸更稚嫩,眼神里满是惊恐,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她对着镜子——或者说,对着镜子外的我们——伸出手,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吴邪,拉我出去。”
胖子倒抽一口凉气:“这他妈是……什么时候的阿宁?”
我认识阿宁是在2004年,蛇沼鬼城。但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更年轻,像是二十出头。衣着也不是她惯穿的登山服,而是某所大学的校服——等等,阿宁念过大学吗?我从来没问过。
镜子里的画面开始晃动,像是持镜人在奔跑。墓道飞速后退,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但就在出口的光照进来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阿宁的脚踝。
那只手苍白,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表盘上的时间是:1987年6月18日,下午3点47分。
画面戛然而止。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我们三人苍白的脸。
“1987年。”我的声音发干,“阿宁那年在哪?”
“她才七岁。”胖子说,“在宁夏老家念小学。这是她亲口说的。”
张起灵用布包住镜子:“时间不对。”
“不是时间不对。”我说,“是时间线不对。”
解雨臣的电话在十分钟后打来,背景音是急促的警报声。
“吴邪,第44号病人的档案我查到了。”他的语速很快,“真名叫林媛,198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系,同年参与西沙考古队,失踪。官方记录是海难,但她的导师——陈教授,坚持说她进了某个海底墓,再没出来。”
“陈教授?”我握紧手机,“又是他?”
“不止。”解雨臣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我还查到,陈教授在1985到1992年间,至少推荐了七个学生参与各种‘边缘考古项目’。七个人,全部失踪。失踪地点分别是——长白山、塔木陀、巴乃、四姑娘山、青海、秦岭,以及西沙。”
七个地点。七星。
“这些人的共同点?”我问。
“都是孤儿。都在考古方面有天赋。还有……”解雨臣顿了顿,“陈教授都给他们做过‘体检’,体检报告里提到一种‘特殊金属过敏’,需要定期服药控制。但所谓的药,我从成分分析看,更像是某种……青铜纳米颗粒的抑制剂。”
我看向桌上那面镜子。镜面又开始渗水,这次的水是暗红色的。
“解雨臣,”我说,“青铜网络是不是在……收集人类样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只是收集。”他终于开口,“是在筛选。筛选出能够承载青铜意识、又不会产生排异反应的‘容器’。陈教授不是叛徒,吴邪。他从一开始就是青铜文明在地表的‘育种师’。他的任务就是寻找、培养、测试合适的宿主。”
“那阿宁……”
“可能是早期样本之一。但为什么她活下来了,还保持了自我意识?”解雨臣声音低沉,“除非……她不是成功的容器,而是‘失败品’。青铜文明删除了她这段记忆,但她身体的某些部分,还记得。”
镜子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镜面里的画面在震颤。那个墓道场景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实验室。白墙,不锈钢操作台,玻璃器皿里泡着各种器官标本。
陈教授站在操作台前,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他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年轻,头发还是黑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他手里拿着手术刀,刀下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
女人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她的胸腔被打开,肋骨被机械撑开,露出里面的器官——心脏、肺叶、肝脏,都还在跳动,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青铜色薄膜。
是阿宁。
年轻的阿宁。
陈教授用镊子夹起一片薄膜,放进培养皿。薄膜在营养液里舒展开,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和青铜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第七号样本,排异反应轻微。”陈教授对着录音机说话,声音平静,“记忆清除完成度98%,残留2%的肌肉记忆。建议观察三年,如无反复,可投入实用阶段。”
他放下镊子,拿起注射器,将某种乳白色液体注入阿宁的静脉。
阿宁的身体开始抽搐。眼睛突然有了焦点,她看向镜头——看向镜子外的我们——嘴唇颤动,无声地说:
“杀……了……我……”
画面消失。
镜子碎了。
不是从桌上摔碎的,是从内部崩裂的。无数裂纹蛛网般蔓延,镜片却没有掉落,而是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长白山的青铜门前,一个年轻人正在用刀刻字;
——塔木陀的陨玉坑里,有人点燃了犀角蜡烛;
——巴乃的吊脚楼上,瑶族少女在绣一张星图;
——四姑娘山的岩壁里,铁筷子敲击出摩斯密码;
——青海的盐湖底,气泡组成一串数字;
——秦岭的树圈中央,泥土翻开露出青铜枝桠;
——西沙的海底墓,手电光扫过墙上的壁画。
所有画面里,都有一个共同的身影。
有时候是背影,有时候是侧脸,有时候只是一只手,一件衣服,一个习惯性动作。
但都能认出来。
是我。
不同年龄、不同状态、不同时间线的,我。
镜片突然全部转向我,像无数只眼睛。然后它们开始旋转,在空中拼成一个立体的、复杂的结构——那是一面完整的、多面的镜子,每一面都映出我的不同侧面。
镜子中央,浮现出一行青铜色的文字:
【镜主候选者·吴邪】
【时间线重合度:7/8】
【缺失线:第八线·镜像】
【补全条件:找到‘镜中人’】
文字消散后,镜子重新组合,落回桌面,恢复成完整的一面。但镜框上的“2003.10.1”变成了“2024.4.5”——今天。
而“杭州西湖留念”变成了:
“雨村后院槐树下,申时三刻。”
胖子看向挂钟:下午三点四十五。
申时三刻,就是三点四十五到四点。
还有十五分钟。
我们冲进雨里。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野草淹没了石径,那棵老槐树在雨幕中像是个佝偻的巨人。树下确实有东西——不是埋着的,是挂在最低那根枝桠上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纸角滴成线。
张起灵跃起取下包裹。油纸三层,最里面是个铁盒,盒盖上刻着八卦图案。没有锁,一掀就开。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个牛皮笔记本。
照片是合影:陈教授站在中间,左右各站着三个年轻人,一共七个。七张脸我都认得——长白山那个刻字的、塔木陀点蜡烛的、巴乃绣星图的……全是刚才镜子里出现过的人。
他们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中山装或军便服,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很标准,但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1988.5.4,青铜计划·首批适配者合影。存活率:1/7。”
存活的那一个,被圈了出来。
是站在陈教授左侧第二个的年轻人,瘦高,戴眼镜,嘴角有颗痣。我在镜子里见过他——在青海盐湖底的画面里,他是那个潜水员。
但更可怕的是,这个人的眉眼间,有五分像解雨臣。
我翻开笔记本。
扉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青铜网络·镜像实验记录·第八线预研”。
字迹是陈教授的,但更潦草,更急促,像是记录者在承受巨大压力。
【1987.9.3】
第七号样本(林媛/阿宁)出现严重排异。记忆清除失败,残留意识反噬。不得不紧急冻结。但她的身体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青铜化进程在无抑制剂的情况下自动暂停。原因未知。
【1987.10.15】
重新检测七号样本的基因序列。发现异常:她的线粒体DNA中有一段非人类编码,与青铜纹路的底层结构高度同源。这意味着什么?难道青铜文明在更早的时间——早于人类文明——就已经在人类基因里埋下了‘种子’?
【1988.1.7】
首批适配者筛选完成。七个人,分别对应七星方位。计划明日注射青铜纳米剂。愿上天保佑,至少能活一个。
【1988.5.4】
噩梦。七个人,死了六个。死状惨不忍睹——身体从内部青铜化,器官变成齿轮,骨骼变成支架。唯一存活的二号(解?)也出现了人格分裂。他坚称自己‘看见’了八个时间线,说我们都是‘镜子里的倒影’。
他在墙上用血画了一面镜子,镜子内外各站着一个自己。然后他问我:‘陈老师,你确定你是真实的吗?’
【1988.5.20】
二号失踪。从他的病房里。门窗完好,监控只拍到他走到墙边,然后……穿过了墙壁。墙上他画的那面镜子,镜面位置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我在凹陷处取样,检测到高浓度青铜粒子,以及……我的DNA。
这不可能。我从没接触过那里。
【1988.6.1】
我开始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前,镜子里有无数个我,每个我都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在做不同的事。最老的那个我穿着西周服饰,正在铸造人傀。最年轻的那个我穿着宇航服,站在外星地表。
镜子中央,有一个空缺。
空缺的形状,是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在转头,马上就要看见我了——
记录到这里中断。
后面几十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但最后一页的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段话,字迹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我明白了。我们所有人——我、适配者、甚至青铜文明本身——都是‘镜子’。
真正的‘镜主’,是那个站在镜子外看着一切的人。
他在等八个时间线重合。
他在等镜子里的人,自己走出来。
第八线,不是时间线。
是‘观察者线’。
吴邪,如果你看到这里,记住:
不要成为镜主。
要打碎镜子。”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笔画:一面裂开的镜子。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掉进泥水里。雨水迅速打湿纸页,墨迹晕开,像流淌的血。
槐树突然剧烈摇晃。
不是风吹的,是从内部开始的震颤。树干表面裂开无数细缝,每道裂缝里都渗出青铜色的汁液。汁液流到地面,不溶于水,反而像有生命般在地上蜿蜒,组成复杂的图案。
图案在变化,最后定格成一面镜子的轮廓。
镜子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形。
从模糊到清晰,像是有人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当那张脸完全显现时,我听见胖子倒抽凉气的声音。
是我。
但也不是。
这个“我”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我没见过的黑色风衣,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伤疤。伤疤是新的,还在渗血。他的眼神疲惫而锐利,像经历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事。
他站在镜子里,看着镜子外的我们。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带着奇异的金属质感:
“吴邪,第八个我。”
“我来自……算是未来吧。一个你们不会想要的未来。”
“听我说,时间不多了。陈教授的‘镜像实验’根本不是什么培育容器,那是陷阱。青铜文明不是在筛选宿主,是在制造‘坐标’。”
“每一个适配者,每一个被青铜化的人,都是一面小镜子。当足够多的镜子同时激活,它们会形成一张覆盖全球的‘镜网’。镜网一旦完成,真正的‘镜主’——青铜文明的核心意识——就能从地核深处,直接投射到地表。”
“而你们现在,”镜中人的眼神扫过我们三个,“正好站在镜网的第七个节点上。雨村,摇光位,主‘破军’。”
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已经出鞘。刀刃映在镜面上,镜中的刀和现实的刀重叠,发出嗡嗡共鸣。
“证明。”张起灵说。
镜中人笑了,笑容苦涩:“你左手手腕内侧,有三道平行疤痕,是十五岁那年为了验证‘麒麟血是否怕火’自己划的。王胖子后腰有块胎记,形状像云贵地图,他只在喝醉后给三个人看过:我、你、云彩。吴邪——”
他看向我:“你书桌左边抽屉底层,压着一张2003年西湖边的合影。照片背面,你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后来又用橡皮擦掉了。那四个字是‘到此为止’。”
我的血凉了。
那张照片确实存在。那四个字也确实存在。那是2003年秋天,我第一次对自己说,该收手了。但后来三叔失踪,一切才刚开始。
这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你是未来的我?”我问。
“是,也不是。”镜中人摇头,“准确说,我是‘第八时间线的吴邪’。在我们的分类里,时间线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棵树。主干是现实,枝桠是可能。青铜文明在做的,就是把所有枝桠都嫁接到主干上,让‘可能性’变成‘必然性’。”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掌心浮现出八个光点,七个亮,一个暗。
“你们已经点亮了七个。长白山、塔木陀、巴乃、四姑娘山、青海、秦岭、西沙——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吴邪’做出了关键选择,触发了节点。现在只差最后一个。”
“雨村。”我说。
“对。雨村的节点,需要你做出一个选择。一个会分裂时间线的选择。”镜中人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信号不稳,“但在那之前,你们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什么问题?”
“陈教授还没死。”镜中人说,“他的意识已经上传到了青铜网络,但他在地表留了备份。七个适配者的尸体,被他做成了‘镜锚’,埋在七个节点。只要还有一个镜锚在,他就能随时回来。”
“尸体在哪?”
“在——”镜中人的声音突然扭曲,像是受到了干扰。
槐树的震颤达到了顶峰。树干轰然裂开,不是裂成两半,而是像花朵般绽放,露出中空的内腔。腔体里没有年轮,没有木质,只有密密麻麻的青铜齿轮和发光的纹路。
而在最深处,坐着一个人。
穿着八十年代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是陈教授。
但他胸口插着七根青铜管,管子连接着树干内壁的齿轮。随着齿轮转动,他的身体在轻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不,不是呼吸。
是在“泵送”。
青铜管里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是血。陈教授的身体像个活体泵,把血液泵入青铜树的脉络,再通过树根输送到地底深处。
胖子举起猎枪:“我他妈这就送他上路——”
“别开枪!”镜中人大喊,但已经晚了。
枪响。
子弹击中陈教授额头,没有血花,只有金属碰撞的火花。他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眼睛是纯粹的青铜色,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纹路。
他张嘴,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全部叠在一起:
“谢谢……你们……激活……最后一个……锚点……”
陈教授——或者说,陈教授的躯壳——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嗒声。他拔出胸口的青铜管,管口喷出的不是血,是青铜色的雾气。
雾气迅速扩散,所到之处,雨水凝固在空中,草木染上金属光泽,连空气都变得沉重黏稠。
镜中人的影像剧烈闪烁:“快走!这是镜域!在镜域里待久了,你们也会变成镜子里的倒影!”
张起灵已经动了。他一手抓住我,一手抓住胖子,向院外冲去。但院墙突然变得透明,像玻璃,又像镜子,映出无数个我们奔跑的倒影。
倒影的动作和我们并不完全同步。有些倒影在往回跑,有些倒影停在原地,有些倒影……在对着我们笑。
“打破镜子!”镜中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只有打破镜域的核心……才能出去……”
“核心在哪?”我大喊。
“在……陈教授……心脏里……那里有面……真正的镜子……”
我们停下脚步。
陈教授的躯壳站在槐树下,胸口那个被拔出青铜管的洞口,正在发光。光不是散射的,而是凝聚成一束,像探照灯般扫过院子。
光束扫过的地方,现实开始“镜化”。地面变成光滑的镜面,倒映出颠倒的天空;房屋的墙壁变成镜墙,无数个我们被困在镜中迷宫。
胖子对着镜墙开了一枪。子弹被反弹回来,差点打中自己。
“没用的。”张起灵看着自己的黑金古刀,刀刃上映出的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张起灵——穿着古代铠甲,站在青铜门前,“在镜域里,攻击只会强化镜像。”
“那怎么办?等死?”
镜中人突然又清晰了一瞬:“用……你们的‘不同’……镜域依靠复制和反射运作……如果出现它无法复制的东西……镜域就会崩潰……”
“什么是无法复制的?”
“真实的情感。唯一的记忆。还有——”镜中人的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东西。”
张起灵明白了。
他割破手掌,麒麟血滴在地上。血液没有镜化,反而在镜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坑里露出底下真实的泥土。
“不够。”镜中人摇头,“需要更强烈的‘异常’。”
我想起了笔记本上的话:第八线是观察者线。
我不是镜主,我是观察者。
观察者看镜子,看的是倒影。但如果……观察者闭上眼睛呢?
“胖子,小哥。”我说,“闭上眼睛。不要看镜子,不要看任何倒影。只管往前跑,往陈教授那里跑。”
“闭着眼怎么跑?”
“凭感觉。凭记忆。这个院子我们走了七年,每一块石头在哪里,每一步有多远,我们都记得。”
张起灵第一个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胖子。
最后是我。
世界陷入黑暗。但黑暗里,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雨水的冰冷,泥土的湿滑,风中青铜雾气的铁锈味,还有——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止一颗心脏。
陈教授的躯壳在泵血,那泵动的声音像战鼓,从槐树下传来,是整个镜域的心脏。
我们朝着声音跑去。
闭着眼睛在镜迷宫里奔跑是种奇异的体验。你明明记得这里该有门槛,脚却踩空了;你明明记得那里该是平地,却撞上了看不见的镜墙。倒影在耳边窃窃私语,用我们的声音说着诱惑或恐吓的话:
“吴邪,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自己。”
“胖子,云彩在镜子里等你。”
“张起灵,青铜门开了。”
但我们都没睁眼。
距离泵动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陈教授躯壳散发出的热量——那不是生物的热,是机械运转过载的燥热。
五米。三米。一米。
张起灵突然停下:“到了。”
我们同时睁眼。
陈教授躯壳就在眼前,胸口那个发光的洞口里,确实嵌着一面镜子。镜子只有巴掌大,但深不见底,镜面旋转着星云般的图案。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们,也不是陈教授。
是一片浩瀚的、青铜色的“海洋”。海洋深处,无数意识体在沉睡,它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而在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就是青铜文明的核心意识。
它通过这面镜子,在看着我们。
“打碎它。”我说。
但怎么打碎?镜子嵌在陈教授胸口,而陈教授的躯壳已经高度青铜化,硬度可能超过钻石。
镜中人最后的影像浮现在镜子表面,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用……第八线的‘可能性’……”
我想起了八个光点,七个亮,一个暗。
暗的那个,是第八线,是观察者线,是……“我选择不打碎镜子”的可能性。
但如果我选择打碎呢?
如果我选择了一条“不该存在”的路呢?
“胖子,小哥。”我深吸一口气,“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管我,只管打碎那面镜子。”
“你要干什么?”胖子抓住我。
“我要做一次‘观察者’做不到的事。”我笑了,“我要介入。”
我走到陈教授躯壳前,伸手,不是去抓镜子,而是按在了镜子旁边的青铜心脏上。
触感冰冷而坚硬,但在我手掌接触的瞬间,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真实的、生物的跳动。
陈教授躯壳的眼睛里,青铜色褪去了一瞬,露出了人类瞳孔的褐色。他看着我,嘴唇颤动:
“吴……邪……”
“陈教授?”我愣住了。
“快……它要醒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镜子……不是窗口……是门……它想……从门里……出来……”
“怎么阻止?”
“让门……消失……”陈教授的眼神开始涣散,“需要……八个‘否定’……你们只有……七个……”
八个否定。
八个时间线的吴邪,都选择说“不”。
但我们只有七个。
“第八个在哪里?”我问。
陈教授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重新被青铜色覆盖,躯壳恢复僵硬。
镜中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清晰得可怕,像是用尽了所有力量:
“第八个……就在这里。”
镜子里,那个未来吴邪的影像突然破碎,化作无数光点。光点飞出镜面,融入我的身体。
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涌入脑海——
那是第八时间线的未来。
青铜文明完全苏醒,镜网覆盖全球。人类不是被毁灭,而是被“镜化”,变成了青铜网络里的数据包,永远活在虚拟的倒影里。张起灵为了关闭最后的门,把自己变成了门的一部分。胖子在巴乃的镜域里,一遍遍重复着和云彩的告别。解雨臣的实验室成了镜网的中枢,他每天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假装我们还活着。
而我,第八时间线的我,在废墟里游荡了十年,终于找到了回到过去的方法。
代价是,成为“镜中人”,永远困在镜子里。
但只要能改变这一切——
“现在,”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说,“你有八个选择了。”
我明白了。
第八个否定,不是来自另一个吴邪。
是来自未来的我,把“否定”的资格,交给了现在的我。
我看向张起灵和胖子,他们都在看我,等我的决定。
我笑了笑,把手从陈教授的心脏上移开,按在了镜面上。
“我否定。”我说。
镜面震动。
“青铜文明不该醒来。”
裂纹出现。
“人类该有自己愚蠢而珍贵的未来。”
裂纹蔓延。
“我的朋友们,该活着,真正地活着。”
镜子碎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碎,是存在意义上的消散。它像烟雾般散开,露出后面真实的世界——雨还在下,槐树还是那棵普通的槐树,陈教授的躯壳瘫倒在地,胸口那个洞口里不再有光,只有一滩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液体。
镜域消失了。
院墙恢复成砖墙,地面恢复成泥地,倒影全部不见。
我们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但真实得让人想哭。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娘的……终于……”
张起灵收起刀,走到陈教授躯壳前,蹲下检查。
“死了。”他说,“真正的死了。意识连接断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面已经恢复普通的青铜镜——镜框上的字又变回了“杭州西湖留念 2003.10.1”,镜面只映出雨天的倒影。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八个时间线的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托付给了我。
口袋里的青铜钥匙突然发烫。我掏出来一看,第八个刻度,不知何时亮起了微弱的光。
不是七个刻度了。
是八个。
解雨臣的电话又打来了。
“吴邪,信号源全部消失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七分钟前,全球七个点的青铜辐射同时归零。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第八个刻度在慢慢稳定下来。
“我们,”我说,“把门关上了。”
“暂时?”
“永久。”我顿了顿,“至少,在我们活着的时候。”
挂掉电话后,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槐树上,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张起灵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掌心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淡金色的痕迹。
“第八个刻度,”他说,“是你的。”
我把青铜钥匙放在他掌心。八个刻度都在发光,光芒很柔和,像是终于完成了使命。
“是我们的。”我纠正。
胖子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行了,别矫情了。胖爷我快饿死了,今晚必须加餐——炖鸡!放双倍蘑菇!”
我们往回走。路过堂屋时,我瞥见桌上的那面镜子——镜面里,我们的倒影很正常,没有异常,没有多余的人。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我似乎看见,镜中我的倒影,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释然的弧度。
像是某个困在镜子里太久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八面镜子围成一个圈,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我。他们穿着不同衣服,站在不同场景里,但都在做同一件事:
转身,背对镜子,向外走。
当他们都走出镜框时,镜子一座接一座地暗下去。
最后一面镜子暗下去之前,里面的我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所有的镜子都碎了。
我在晨光中醒来。
雨停了。窗外,雨村迎来了八年来的第一个晴天。
胖子在厨房哼着歌炖鸡,香气飘满院子。张起灵在井边打水,动作平稳有力,左眼那圈金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起床,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抽屉。
那张2003年西湖边的合影还在。背面,被橡皮擦掉的四个字,“到此为止”,其实还能看出淡淡的痕迹。
我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新的四个字:
“到此开始。”
然后我走出门,走进阳光里。
第八年,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们知道,门已经关上了。
至少,暂时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