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揭晓成绩的那一天，你就会明白，我从未放弃。”

　　陈晨嘴角上扬，轻轻抚摸少女的秀发，笑容里满是自若的自信。

　　顾小兮微微一愣，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轻轻避开他的手。她久久没有说话，心底却因这句话泛起涟漪。

　　不远处的陈浩泽将对话尽收耳中，心中掠过一丝嫉妒，但很快又摇头，旁人只当陈晨在夸海口，未放在心上。

　　聚会即将结束，班主任王雨现身，她自然是要来与优秀学生“增进感情”。

　　在她看来，这已形成一个小型社会圈：成绩优异者，未来会进入体制、国企、大公司，或在中高层岗位、创业浪潮中崭露头角，甚至登上新闻头条；而成绩不佳者，脱颖而出者凤毛麟角，网络上的“成绩无用论”“差生成老板”不过是消极鸡汤与少数特例。

　　她深谙十年后阶级鸿沟会悄然扩大，四五十岁时街头相遇，或许会如闰土见周先生般疏离。但此刻，是她每年“笼络人心”的关键时刻。

　　“同学们，无论考上哪所学校、从事什么岗位，都别忘了王老师！”王雨举杯，平日严厉的她此刻慈爱得让学生动容，“等你们工作了，别忘了回母校看看，我地址永远不变！”

　　她乐于接受学生礼物：曾有学子送电视机，换来一整年关照；有学子以《我的q长父亲》获作文高分，换得三年特别关照；唯独那年一位智障少年送的挂历，她至今记不起名字。

　　告别时，王雨泪眼朦胧：“我会想你们的……同学们，王老师不记仇！就算你们遗忘我，也无妨！但至少这几年，我与你们同行！”

　　这份“深情”唯独不包括陈晨，他让班级分数线下滑、奖金减少，王雨恨不得将他踢出教室，却终是忍住。

　　接下来的几天，学生们沉浸在考后狂欢中，陈晨却置身事外，与韩浩洋、顾小兮骑行、旅游，尽情享受青春的肆意。

　　狂欢过后，大家开始期待成绩揭晓，陈晨也不例外。他静静等待那个重要日子，自然是毫无悬念的满分。他满怀期待，等着用成绩证明自己从未放弃。

　　此刻，杭师大校园空旷，却因成为全省阅卷中心而紧张忙碌：安保升级，教学楼、图书馆、电子阅览室封闭，五千名来自各市县的教师集结，需在十几天内批阅几十万份试卷。

　　图书馆内，数千台电脑整齐排列，答题卡经扫描录入系统，分配至终端交叉阅卷，人工智能与人工审核双重保障。

　　一名年轻女教师突然眉头紧锁，瞪大双眼紧盯屏幕，作为语文作文阅卷组成员，她每日工作七小时，阅文无数，本已习惯快速浏览，此刻却因一篇作文瞬间紧绷。

　　作文阅卷小组负责人庄云清，年逾六旬，是北大中文系副院长、著名特级教授、文坛泰斗，对古今文学见解独到。他素来批阅果断：立意清晰、文风流畅、论据有力、字迹整洁的作文，几秒内便能给出中上评分。

　　但今日，一篇作文让他停下工作，额头渗出汗珠，反复推敲后，决定向组长汇报。

　　“组长，我这边遇到特殊情况。”庄云清语气带一丝紧张。

　　“特殊情况？”组长疑惑追问。

　　庄云清没多说，只把那份作文递了过去。组长接过，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片刻便点了头，像看透了其中的门道。

　　每年试卷堆里，总有几篇会因话题敏感或文字华美被庄云清留意。但他清楚，这些所谓的“满分作文”并非篇篇真能压过其他文章。它们更像是一项任务，每年必须挑出新亮点，用来展示人才风采，也迎合公众目光。上级对此一向支持。

　　庄云清迈着稳重的步子走到那位女阅卷人的电脑前，眼里透着对这类事的了然：“这是有人故意来挑战评分标准？”声音沉稳，带着多年经验的笃定。

　　每年都有学生想在高考作文里玩花样，或批判教育体制，或抨击社会现象，甚至公然唱反调。庄云清态度鲜明，这种文章，他一律零分。

　　“高考作文只是考题之一，有不满可以去别处说，没必要在这儿争。”他语气斩钉截铁。

　　女阅卷人起身想解释，庄云清已接口：“不是那种情况，庄老师……”

　　“我知道，这作文写得不错，只是……”她话说半截。

　　“只是你看不懂？”庄云清笑意微敛，接了话，“可这不妨碍评分，对吧？”

　　“我恐怕……真没资格评价这份试卷。”女教师神情严肃。

　　“怎么回事？”

　　几十位阅卷老师齐刷刷望过来。

　　“作文写得好，可我看不懂，又怎能算好？”庄云清心里疑惑。

　　直到他的目光落向显示器，网格里的文字跃入眼帘，他猛地一怔。

　　“这……”

　　“这简直……”

　　他瞪大眼，双手死死按住屏幕，慌忙从口袋摸出老花镜，急急戴上，甚至把脸贴了上去。

　　屏幕上，网格之中，一篇堪称千古绝唱的文章静静躺着。八百字，不多不少。小楷写成，本应用碳素笔难以见风骨，此刻却透出毛笔才有的颜筋柳骨，一笔一划力道十足，风骨尽显。整体看去，宛若一幅水墨佳作，不必细读，视觉已令人震撼。

　　“让我想起明代最年轻的状元，那份卷子，至今还摆在齐鲁博物馆……”

　　“这字，绝不输赵秉忠！”庄云清眼中迸出炽热的光，那是寻觅人才的渴光。他一生投身教育，最盼望的，莫过于发现真正的卓绝之才。沉睡千年的天才，终于露面。

　　就在这一刻，他，陈晨，横空出世。只看文字，便似见孤灯夜读的青衫少年，执笔挥洒，酣畅淋漓。

　　“快！”

　　“立刻！”

　　“动用我的权限！”

　　“去纸质答题卡库，把陈晨的卷子调出来！”

　　庄云清心急如焚，屏幕上的文字，终究不及实体试卷真切。

　　一小时后，手续重重办妥，陈晨那份三十分钟完成的试卷终于摆到众人面前。几十名语文阅卷专家围拢过来，惊叹连连，这字，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在他们面前，这些所谓的专家，像小学生面对王羲之。

　　庄云清将卷子平放桌上，洗净手，擦干，戴上老花镜，郑重地看向最后的作文。其他老师也装作高深，围在一旁。

　　今年全国卷作文题极富挑战，取自《红楼梦》里为园中亭子题名的情节。有人建议从欧阳修《醉翁亭记》“有亭翼然”取“翼然”二字为题名……

　　文章气象宏阔，足以示范后学，承继经典，裨补礼教，辉映乾坤，熏染人心……

　　“然文脉循乎天道，章法合乎物理，或铺陈无垠而成赋，或凝练片言而立箴……”

　　“文章者，治国之基石，论道之载体，亦显政理……”

　　洋洋洒洒八百言读完，庄云清愣住了，满眼震撼。其他专家也愣着，只是他们的愣，是因看不懂。

　　众人如陷云雾，纵有文言根基，相较陈晨的造诣，仍显浅薄，只觉云遮雾绕。

　　“庄老……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庄云清清清嗓子，缓缓道：

　　“妙哉！”

　　“全文讲的是宋神宗与王安石、欧阳修的一段轶事。”

　　“借王安石为例，喻天下文章三态、人才三品，对应高考题，借鉴、内化、创新。”

　　“多数考生破题，多走借鉴内化之路，难臻创新之境……而此文借观点升华，破束缚、达创新，立意方可高格得分。”

　　“可作者独辟蹊径，借欧阳修之口阐明，”

　　庄云清对那篇文章赞不绝口，深感其内涵丰盈、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尽显古代进士的非凡才情。文中倡创新而不弃传统，万物道路各异，终汇于至高的道义，赢得阅卷组一致认可。

　　“创新而不弃旧，去其弊即可。无论文章还是政见，无论借鉴、转化还是创新，皆有深刻道理。”

　　“世间文章、世间万物，路径不同，终归至理。”

　　“为我所用，方为正途！”

　　此刻，众多高考阅卷专家豁然开朗，

　　“世间文章，世间万物，虽路径不同，但最终都归于至理！为我所用，才是真正的正途！”

　　老师们纷纷鼓掌，庄云清亦赞叹不已。

　　“你看这段！”

　　“简直妙不可言！”

　　，“故望陛下明察世情，全面考量时势，贤明的君主不应轻视今人，而应充分利用，各展其长，各显其美……浮躁轻率自散，攻讦诽谤自消，党群朋比自消，于是天下之人相互促进，如此，介甫之志得以实现，陛下之业亦可成就！”

　　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庄云清一气读完整篇，拍案叫绝，他几乎能想象，若在古代科举，此文呈于御前，皇帝定会欣喜若狂。

　　“这小子，莫不是古代一甲进士转世，大号登录？”

　　“立意深刻，独树一帜……”

　　“文笔细腻，博古通今……”

　　“引经据典，字迹遒劲……”

　　“如此天才！放在古时，绝对是当朝进士的水准！”

　　庄云清深吸一口气，对文学爱好者而言，读此文如炎夏尝冰镇荔枝，清凉直透心扉。

　　“各位，这篇文章……该如何评分？”

　　众专家相视，心中暗忖：问我们做什么？我们真有资格评分吗？

　　“当然是满分。”庄云清语气坚定。

　　“对对对……”全体点头，毫无争议，谁敢反对，便是自贬身价，何况内心深处，他们也真觉自己没资格评头论足。

　　庄云清反复审视试卷，眼中光芒如星辰，仿佛发现无价之宝：

　　“我批阅多年，在中文系见过不少所谓天才，但在他面前，皆黯然无光！这简直是天赐文曲星！我愿天公抖擞精神，不拘一格降下如此人才！”

　　“单凭此文，堪称千古奇才，科举应试作文的巅峰之作！阅卷结束后，哪怕他其他科目平平，就算数学英语零分，我也要以北大中文系副院长身份特招！”

　　此言一出，全场倒抽冷气，庄云清与现任校长是同窗挚友，确有特招之权。众人眼中闪过羡慕，试卷主人将一跃成名。

　　虽信服文章，众人仍好奇作者身份与家教。庄云清感叹原卷姓名保密，心中已盘算：先破格录取收徒，再公开发文正视听，免得文坛老辈争抢。

　　与此同时，数学大题阅卷组亦经历震动。

　　甲组阅卷员张扬，年过半百，微秃，戴厚重眼镜，曾一线教学，因健康退居二线，近年专司阅卷。他眉头紧锁，眼前答案极其充实，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公式，答题卡几无空白，实属罕见。

　　他批改的是最后一题，通常分三小题，多数考生能作答，分值不高。但此题解题步骤完全基于高中及以下知识，未涉大学内容。他反复推敲，却始终卡在关键环节，无法解开。

　　张扬盯着那张异常充实的答题卡，不禁感叹，随即迅速拿起演算纸，按试卷上的逻辑与运算规则验证。然而，有几个环节，竟让他这个资深高中教师也感到棘手。

　　“郭老师……”他向身旁同行求助。

　　郭老师接过试题，同样陷入沉思，提笔按解答者的方法计算，忽然眉头紧锁，停笔：“这不对吧？其中一个环节，他算错了。”

　　“不对啊！？”张扬愕然。

　　“可是，即便算错了，为何最终答案却是正确的呢？”

　　无奈，张扬又向刘老师求助。一人无力破题，便邀来更多数学老师，

　　“刘老师忙吗？您帮我看看这个解答题。”

　　“张老师，我来帮忙。”

　　“我也来。”

　　渐渐地，十几位头发花白的高中数学老师围坐一起，认真研究这道题。众人表情严肃，时而紧锁眉头，时而恍然大悟。

　　这一幕，在阅卷史上实属罕见，像极了无需电脑辅助的年代，同志们潜心手算弹道的场景。三十分钟的静谧，唯有纸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解开了！”

　　“我解开了！”

　　一位年轻人激动地挥舞演算纸，“我依照他的思路一步步推导！这位考生的推理和证明完全无误！原来是我们误解了题意……他巧妙地运用了二次方程的技巧，你们看这里……”

　　众人齐齐望去，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天才！”

　　“这真是天才！整篇解答全然基于高中数学公式推导，却最终指向正确答案……恐怕出题者都未曾料到？”

　　“我们评判试卷已有数日，这还是首个满分解答的题目吧？”

　　几位老师相视而笑。尽管此事与他们无直接利益，心中仍洋溢喜悦，因为他们见证，在层层试卷之下，一位数学天才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