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今夜风里的梦
选自:《禹雨之期》
作者:霖笔・康乔烈夫
时间:二〇二五年九月十七日深夜
地点:故里府邸书谱前
我在阳台晾完最后一件衬衫时,暮色正顺着铜仁老城的青石板路漫上来。风里裹着桂花香,混着锦江潮湿的水汽,像极了歆甜总爱在睡前点的那款雪松味香薰——前调清冽,后调却缠得人心里发紧。伸手拽了拽晾衣绳,金属卡扣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客厅里荡开,惊醒了趴在沙发上的橘猫“商丘”。
这只猫是2022年深秋我们从商丘返程时带回来的。当时歆甜抱着刚满月的奶猫,指尖蹭过它肚皮上的白毛,眼睛亮得像商丘老家院墙上挂着的灯笼:“就叫它商丘吧,以后咱们的家,一半是你的铜仁,一半是我的商丘。”我正把她的行李箱往后备箱里塞,听见这话,转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现在行李箱还立在玄关柜旁,深蓝色的箱体上贴着去年去凤凰古城时买的苗族银饰贴纸,轮子上还沾着商丘老家院子里的黄土。歆甜走的那天是2023年3月5日,惊蛰刚过,铜仁的早樱刚绽出粉白的花苞。她凌晨四点接到舅舅的电话,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片:“宜渃,我得回去,我妈说外婆走之前还在喊我的名字。”
我是被她压抑的哭声惊醒的。坐起身时,看见她正蹲在衣柜前翻找黑色外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停留在“舅舅”两个字上。伸手想抱她,却被她轻轻推开,她的指尖冰凉,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那天的晨光来得特别慢,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响着,像是在数着我们剩下的相处时间。我帮她收拾行李,把她常吃的胃药、暖宝宝塞进侧兜,又往她包里塞了两盒铜仁的抹茶酥——她总说商丘的点心太甜,唯独爱这口微苦的茶香。歆甜坐在沙发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茶几上的相框,那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时拍的,背景是铜仁的三江汇流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靠在我怀里,笑得眉眼弯弯,连阳光都偏爱地落在她发梢。
“宜渃,”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等我处理完外婆的后事就回来,最多半个月。”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蹭过她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那是我用第一个月稿费买的,虽不贵重,却刻着我们的名字缩写:“我等你,每天给你发锦江的晚霞。”
送她去高铁站时,天还没亮透。出租车驶过锦江大桥,桥栏上的路灯在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歆甜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你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改稿子。阳台上的多肉该浇水了,商丘的猫粮在玄关柜第二层。”我“嗯”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些,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指缝里溜走,抓不住,也留不下。
检票口前,歆甜转身抱了抱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脖颈:“我走了。”我点点头,看着她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走出高铁站时,第一缕晨光刚好越过远处的山峦,照在我身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只觉得风里都是离别的凉。
最初的几天,我们还能正常联系。歆甜会在晚上发来外婆葬礼的照片,说舅舅们在商量后事,说妈妈情绪不太好,需要她陪着。我每天给她发锦江的晚霞,有时是粉紫色的,有时是橘红色的,配着文字:“今天的晚霞像你上次煮的番茄汤。”她会回一个笑脸,说:“等我回去,给你煮番茄牛腩。”那些简短的对话,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像暗夜里的光,支撑着我熬过一个个空荡的夜晚。
变故发生在她走后的第十天。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给她发晚霞照片,却没收到回复。以为她在忙,没放在心上,直到晚上十点,电话拨过去,却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心里咯噔一下,又接连拨了几次,还是一样的提示。给她发微信,发语音,都石沉大海。那一夜,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到天亮,商丘跳上沙发蹭我的手,我却没心思摸它,只觉得心慌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疼。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歆甜妈妈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阿姨的声音很疲惫:“宜渃啊,歆甜她……有点事,暂时没法接电话。”我的心沉了下去:“阿姨,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阿姨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的事没处理完,她心情不太好,想静一静。你别担心,等她想通了会给你打电话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那些曾经温馨的聊天记录,此刻像一根根刺,扎得我眼睛发酸。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是在2019年的一个文学沙龙上。当时我是特邀作者,分享自己的短篇小说,她坐在台下,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听得很认真,偶尔皱眉的样子,都让我移不开眼。分享结束后,她拦住我,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老师,您笔下的故乡让我想起商丘的胡同,我也写了一些关于故乡的文字,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下?”
那张纸条我现在还夹在常用的笔记本里,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像她的人一样,温暖又明亮。后来我们常常约在铜仁古城的咖啡馆里聊文学,聊故乡的趣事。我说铜仁的锦江夏天能看见萤火虫,她说商丘的秋天满街都是糖炒栗子的香味;我说自己小时候总在古城墙下捡银杏叶,她说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开得满院雪白。我们的爱情像慢火熬粥,温温的,却越熬越浓,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2021年冬天,我在锦江大桥上向她求婚。手里拿着用银杏叶折的戒指,紧张得声音发颤:“歆甜,我没有太贵重的东西,但我想把我的故乡、我的未来,都分给你一半。你愿意……嫁给我吗?”她哭着点头,扑进我怀里,说:“我愿意,我早就愿意了。”那天的雪下得很小,落在我们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糖霜,我抱着她,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我们的家是租来的老房子,在铜仁古城的巷子里,带一个小阳台。装修的时候,我们一起刷墙,一起选家具,一起在阳台种多肉。歆甜在客厅的墙上贴满了我们的照片,在厨房的瓷砖上画了小太阳,在卧室的窗户上挂了风铃——她说风一吹,就像我们在说话。我总说她孩子气,却还是陪着她一起疯,一起把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变成了我们最温暖的家。可现在,这个家空了,连风穿过风铃的声音,都带着孤单。
歆甜走后的第二十天,我再也忍不住,买了去商丘的高铁票。没告诉阿姨,想给她一个惊喜,也想亲口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高铁驶进商丘境内时,看着窗外的麦田,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按照歆甜之前说的地址,找到了她外婆家所在的村子。村子里很安静,路边的老槐树上挂着白色的丧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诉说着离别。
顺着小路走到外婆家的院子前,看见院门紧闭,门上贴着白色的对联。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是歆甜的舅舅。舅舅看见我,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你是……陈宜渃?”我点点头,急忙问:“舅舅,歆甜呢?她在里面吗?”舅舅侧身让我进来,叹了口气:“宜渃,你坐,我跟你说点事。”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外婆的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祥。舅舅给我倒了杯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歆甜她……走了。”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到我的裤腿上,却感觉不到疼:“您说什么?她走了?去哪里了?”
舅舅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外婆走后,她妈妈查出了胃癌,晚期。歆甜不想让你担心,没告诉你。她怕拖累你,就跟我们说,想留在商丘照顾她妈妈,让我们别告诉你她的联系方式。她还说,她对不起你,让你……别等她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看着桌上外婆的遗像,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想起歆甜说过的话:“外婆家的老槐树,每年春天都开得满院雪白。”突然站起来,抓住舅舅的胳膊:“舅舅,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要见她,我有话跟她说!我不怕拖累,我只想和她在一起!”舅舅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无奈:“我不知道,她走之前没说具体地址,只说会定期给她妈妈打钱。宜渃,你别找了,她心意已决,你找她也没用。”
那天我在商丘的街头走了很久。去了歆甜说过的胡同,踩着青石板路,想象着她小时候在这里奔跑的样子;去了她小时候常去的书店,指尖划过书架上的书,希望能找到她留下的痕迹;去了她爱吃的糖炒栗子摊,买了一袋热乎乎的栗子,尝了一口,却没了以前的甜味,只剩下苦涩。傍晚的时候,坐在护城河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看夕阳时,歆甜靠在我怀里,说:“宜渃,我们以后每年都来商丘看夕阳好不好?”我当时笑着答应,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抱着一袋凉透的栗子,在风里发抖。
回到铜仁后,我像变了个人。不再按时吃饭,不再熬夜改稿子,每天就坐在沙发上,盯着歆甜的照片发呆。商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到处乱跑,总是趴在歆甜常坐的那个沙发角上,偶尔抬头叫两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像在问我,它的主人去哪里了。
左邻右舍的邻居们都看在眼里,时不时来劝我。住在隔壁的骏康是个出租车司机,每天早上都会敲我家的门,递来一份早餐:“宜渃,别跟自己过不去,人总得往前看。”我接过早餐,却没什么胃口,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只能倒掉。住在对门的沐悠是个老师,周末会带些自己做的点心过来,陪我聊聊天:“歆甜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会心疼的。”我点点头,却知道自己做不到,心疼又能怎样,我连她的消息都找不到。还有住在楼下的慕谦,是个医生,看出我脸色不好,硬拉着我去社区医院做检查:“你这身体再这样耗下去,迟早要出问题。”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着,出问题又怎样,没有歆甜,我活着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我开始疯狂地寻找歆甜的消息。给她的微信发消息,给她的手机号发短信,哪怕收到的只有红色的感叹号;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书店、江边,希望能偶遇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甚至托商丘的朋友帮忙打听,可都没有结果。歆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连梦里,都很少出现她的身影,我甚至开始害怕,是不是连记忆,都要把她带走。
2023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铜仁的秋天总是多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窗户上,让本就冷清的家更添了几分寒意。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觉得乏力、头晕,有时还会莫名地心慌。慕谦来看我的时候,皱着眉头说:“宜渃,你这是长期抑郁导致的神经衰弱,再加上营养不良,必须得好好调理,不然会越来越严重。”他给我开了些药,又嘱咐我按时吃饭、多出去走走。
可我根本听不进去。把药放在抽屉里,从来不吃;也不想出去,觉得外面的世界没有歆甜,就没有任何意义。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忆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第一次约会时她紧张得打翻了咖啡,脸红红的样子;第一次一起过生日时她给我做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宜渃生日快乐”;第一次一起看雪时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我把她的手揣进我兜里取暖……那些回忆像一把把小刀子,在我的心上反复切割,让我疼得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忘记,因为那是我和她仅有的联系。
2024年年初,我所在的出版社因为经营不善,开始裁员。我因为长期状态不佳,稿件质量下降,成了被裁的一员。失去工作后,我的生活更加困顿。之前攒下的钱大部分都用来找歆甜了,现在没了收入,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先是我收藏的书籍,那些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书,一本本被我打包卖掉,每卖一本,都像割掉一块肉;然后是我的笔记本电脑,那是我用来写稿的工具,也是我和歆甜一起选的,卖掉的时候,我盯着电脑屏幕上我们的合照,看了很久;最后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投影仪——那是歆甜最喜欢的东西,我们以前常常在周末的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我怀里,看到感人的地方会哭,看到搞笑的地方会笑,笑声像银铃一样。
卖投影仪那天,收废品的师傅把它装进袋子里时,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想起歆甜第一次用投影仪时,兴奋地拉着我看《怦然心动》,看到女主角爬上梧桐树时,她说:“宜渃,以后我们也要找一棵这样的树,一起看日出日落。”可现在,树还没找到,我们却已经分开了,连唯一能回忆的东西,都要卖掉了。
左邻右舍的邻居们知道我的情况后,都伸出了援手。宇辰是个做建材生意的,给了我一些零活,让我帮忙搬东西、整理仓库,每次结工资时,都会多给我一些,说:“宜渃,别客气,就当是帮朋友的忙。”我接过钱,心里满是感激,却又觉得愧疚,自己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以安开了一家花店,每天都会送我一束新鲜的花,说:“看着花,心情会好一点。”那些花在我家里绽放,却没能照亮我心里的黑暗,反而让我觉得,再美的花,没有歆甜一起看,也失去了意义。青南是个摄影师,知道我以前喜欢拍照,把自己闲置的相机送给了我,说:“出去拍拍风景,别总闷在家里。”我偶尔会拿着相机出去,却发现以前能拍出满屏温柔的锦江,现在只剩下灰蒙蒙的江水;以前能拍出欢声笑语的古城,现在只剩下冷清的街巷。拍的照片越来越少,最后相机也被我放在了抽屉里,落满了灰尘,像我的心一样,再也没有了光彩。
2025年的秋天,比往年更冷。9月初,铜仁就开始下秋雨,雨下得不大,却连绵不绝,把整个城市都泡在了潮湿的寒意里。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发烧、咳嗽,有时甚至会咳出带血的痰。慕谦来看我的时候,脸色凝重:“宜渃,你必须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你这情况不对劲。”可我却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等歆甜回来,我再去检查。”我还抱着希望,希望她能回来,希望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晚霞,一起过平淡的日子。
慕谦看着我固执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歆甜已经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要是这个希望破灭了,我可能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9月24日那天,天气预报说有台风登陆。早上的时候,天就阴得厉害,风也越来越大,把窗外的桂花树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落了一地。我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呼啸,心里莫名地不安。想起2022年的台风天,歆甜害怕打雷,躲在我怀里,说:“宜渃,有你在,我就不怕了。”我伸出手,想抱住什么,却只抱住了冰凉的空气,才发现,原来没有她的怀抱,我也会害怕。
中午的时候,雨开始下起来,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风也更猛了,把阳台的晾衣绳都吹断了,歆甜的衬衫掉在地上,被雨水打湿,贴在瓷砖上,像一朵苍白的花。我挣扎着起床,想去捡那件衬衫,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白衬衫,她说穿着舒服,我想把它洗干净,晾干,等她回来还能穿。可刚走到阳台门口,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了商丘的叫声,它的爪子在我手背上来回蹭着,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邻居们的呼喊——是骏康的声音,他总是这样,每天路过都会多留意一眼我家的灯亮没亮。“宜渃!宜渃你在家吗?”他的声音被台风刮得有些变形,却还是穿透了厚重的门板,钻进我耳朵里。
我想回应,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商丘还在叫,声音里满是焦急,它大概是跳上了茶几,把桌上的相框碰倒了,“哐当”一声响,在风雨声里格外清晰。那是我和歆甜的结婚照,玻璃摔碎时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又在我心上划了一下。
门板被风撞得“咚咚”响,突然“吱呀”一声,好像是慕谦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是他联系了物业,拿着备用钥匙开了门。脚步声越来越近,慕谦的声音带着慌乱:“宜渃!你在哪儿?”我费力地睁开眼,模糊中看见他蹲在我身边,手里还拿着听诊器,身后跟着沐悠和以安,沐悠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以安则抱着商丘,怕它被碎玻璃划伤。
“慕谦……”我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立刻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翻了翻我的眼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烧得这么厉害,还咳血了?你到底熬了多久!”他的手指碰到我嘴角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咳出了血,暗红色的血迹沾在下巴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沐悠蹲下来,用毛巾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汗和血迹,声音带着哭腔:“宜渃,你别吓我们啊,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以安也跟着点头,把商丘放进猫包:“我先把商丘带去我家,你安心治病,等你好了就还给你。”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我扶起来,骏康背着我往楼下跑。台风还在刮,风裹着雨水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疼。我趴在骏康背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时不时的安慰:“坚持住啊宜渃,医院不远,马上就到。”路过锦江大桥时,我看见江水浑浊得像泥浆,浪头拍打着桥栏,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们的裤脚——以前我和歆甜常来这里散步,她总说江风里有自由的味道,可现在这风,却只让我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雨里响了很久,直到我被推进急诊室,刺眼的白光才让我稍微清醒了些。慕谦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医生说你是严重肺炎,还有营养不良导致的器官衰竭,必须住院治疗。”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以前他总说我不爱惜身体,每次我熬夜改稿子,他都会拎着粥来骂我,可现在他的声音里,只有担心,没有半分责备。
住院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输液到凌晨,护士来量体温时,我总以为是歆甜回来了,她以前也总这样,夜里会悄悄摸我的额头,怕我着凉。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偶尔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我就会想起我们的家——阳台上的多肉不知道枯了没有,风铃会不会被台风刮坏,还有商丘,它在以安家会不会想家。
有天下午,青南来看我,手里拿着一个相册。他坐在床边,翻开相册给我看:“这是我前几天去锦江拍的,你看,晚霞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我凑过去,看见照片里的锦江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歆甜煮的番茄汤。青南指着一张照片说:“这里,你还记得吗?去年你和歆甜在这里放烟花,她吓得躲在你身后,你还笑她胆小。”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滴在相册上,晕开了照片里的晚霞。是啊,我记得,那天是跨年夜,我买了小烟花,歆甜说怕吵到邻居,我们就躲在桥洞下放,烟花炸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比烟花还亮。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看晚霞,只有我一个人想她。
住院后的第十天,慕谦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坐在我床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宜渃,我联系上歆甜的舅舅了,他说……他说歆甜妈妈上个月走了。”我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慕谦急忙帮我擦手:“你别激动,舅舅还说,歆甜妈妈走之前,歆甜一直陪着她,直到最后一刻。”
“那歆甜呢?”我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她现在在哪里?她妈妈走了,她是不是会回来?”慕谦的眼神暗了暗,低声说:“舅舅说,歆甜妈妈走后,歆甜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还说,歆甜留了一封信给你,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浅蓝色的,和歆甜第一次见我时穿的衬衫一个颜色。我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宜渃:
见字如面。
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还在等我。外婆走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生命这么脆弱,妈妈查出癌症晚期时,我更害怕了——我怕我会失去她,更怕我会拖累你。
你那么好,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我和我的家事困住。我知道我很自私,不告而别,让你担心,可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我怕看见你难过的样子,更怕你说要和我一起扛,我怕我会忍不住留下来。
我们一起在铜仁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一起刷墙,一起种多肉,一起看锦江的晚霞,一起在台风天躲在被子里看电影……这些我都记得,记得很清楚。你给我买的抹茶酥,你用银杏叶折的戒指,你说要把故乡和未来都分给我一半……这些我也都记得,永远都不会忘。
商丘就拜托你照顾了,它很乖,像你一样。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等了,就找个好人家把它送走,别让它跟着你受苦。
阳台的多肉要少浇水,风铃坏了就换一个,别总熬夜改稿子,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宜渃,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也谢谢你,给了我最好的爱情。
秋风凉了,记得加衣服。
歆甜”
信纸被我的眼泪打湿,字迹变得模糊。我抱着信纸,像抱着歆甜一样,哭了很久。原来她不是不想回来,她是怕拖累我;原来她一直都记得我们的点点滴滴,记得我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可她不知道,没有她,我的未来再美好,也没有意义;没有她,我照顾不好自己,也照顾不好商丘;没有她,秋风再凉,加多少衣服,也暖不了我的心。
出院那天,天放晴了,阳光照在身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以安把商丘还给我,它一看见我,就跳进我怀里,蹭我的下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回到家,我推开房门,看见阳台上的多肉枯了一半,风铃被台风刮断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我蹲下来,捡起风铃的碎片,突然想起歆甜说的话:“风一吹,就像我们在说话。”
我把歆甜的信夹在笔记本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每天晚上,我都会坐在沙发上,抱着商丘,看我们的结婚照,看锦江的晚霞照片,看歆甜的信。有时候我会对着照片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商丘又调皮了,说风里又有桂花香了——就像她还在我身边一样。
2025年的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又去了一次商丘。外婆家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都落光了,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很高。我坐在老槐树下,拿出歆甜的信,读给外婆听,读给她妈妈听,也读给我自己听。风穿过槐树的枝干,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歆甜在回应我。
离开商丘的那天,我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坐在护城河的栏杆上,慢慢吃。栗子还是热的,却没有以前的甜味,只剩下苦涩。夕阳落在河面上,像撒了一把金子,我想起歆甜说的“每年都来商丘看夕阳”,眼泪又掉了下来。
回到铜仁后,我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也开始整理我们的家。我把阳台上的多肉重新种过,换了一个新的风铃,把歆甜的衬衫洗干净,晾在阳台上。商丘还是喜欢趴在沙发上,偶尔会对着门口叫,好像在等谁回来。
有时候我会去锦江大桥散步,看晚霞,看江水,看往来的人群。风里还是有桂花香,有锦江的水汽,像歆甜的味道。我知道,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会等,等她回来一起看夕阳,一起看烟花,一起过平淡的日子。
秋夜里的风又吹来了,风铃“叮铃”响着,像歆甜在说话。我抱着商丘,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突然觉得不那么冷了。因为我知道,歆甜的爱,就像这秋风里的梦,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