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禹雨之期》
作者:霖笔・康乔烈夫
时间:二零二五年七月十二日清晨
地点:贵州盘州市仙谷
晨光漫过仙谷的晨雾时,我总爱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翻那本泛黄的同学录。封面上“八九二“三个钢笔字早已洇开墨晕,像极了当年教室后墙那幅被雨水浸过的黑板报。三十年光阴在指缝间漏成细沙,可只要指尖触到这三个字,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片段就会突然活过来——女生们扎着马尾辫走过操场时发梢的弧度,男生们投篮后扬起的白衬衫角,还有晚自习前教学楼里此起彼伏的喧闹,都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落在心头。
一、玫瑰与半桩子树
九月的风刚吹黄第一片银杏叶时,我们这些刚从初中校门挤出来的少年,像被撒进新土壤的种子,带着怯生生的芽尖打量着彼此。女生们总爱扎堆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书包里永远装着叠得整齐的碎花手帕,讨论问题时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至今记得小雅第一次回答问题时的模样,她站起来时辫梢扫过桌面,脸颊红得像被阳光吻过的苹果,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到了嘴边却变成断断续续的音节,最后还是语文老师笑着说“坐下吧,下次我们慢慢说“,才让她如释重负地坐下,手指却悄悄绞着衣角。
男生们则像一群没上笼头的小马驹,课间十分钟总能把走廊踏得咚咚响。班长阿杰总爱在教室后墙的黑板报前比划投篮动作,他的白球鞋后跟早已磨出毛边,却不妨碍他模仿乔丹吐舌头的经典姿势。有次体育老师让我们练习跳远,他非要学着电视里的运动员助跑,结果一脚踩进沙坑边缘的水坑里,整个人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在沙堆上,引得围观的女生们捂着嘴偷笑。可他爬起来时非但不恼,反而拍着沾满沙粒的裤子喊“再来一次“,阳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上,闪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光芒。
那时的我们都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男生们会在愚人节把女生的课本藏进讲台抽屉,转头又会在搬作业本时抢着拎最重的那一摞;女生们会因为谁的钢笔更漂亮悄悄攀比,却会在考试前把整理好的笔记悄悄塞进同桌的书包。有次班里组织去郊外踏青,男生们扛着全班的干粮走在前面,女生们则在后面采摘路边的野菊花,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当时流行的《同桌的你》,跑调的歌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却让整个队伍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我常常想起那个深秋的午后,我们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跳皮筋。女生们的彩色皮筋在阳光下划出漂亮的弧线,男生们蹲在旁边的石阶上看,突然有人提议比赛——女生跳皮筋赢了就让男生帮忙打扫一周卫生,输了就要给大家买冰棍。结果那天女生们超常发挥,小雅居然跳出了从没试过的高度,落地时裙摆扬起的瞬间,男生们的欢呼声比我们还响。后来真的看到阿杰他们拿着扫帚在教室后面忙活,女生们偷偷把藏在书包里的橘子塞给他们,果皮的清香混着少年人的笑声,在夕阳里酿成了最甜的蜜。
二、讲台后的星辰
教室前面的三尺讲台,永远站着我们记忆里最清晰的身影。班主任李老师的办公桌上总摆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可每次他握着杯子讲课的样子,都像握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有次我因为数学考试不及格躲在操场角落掉眼泪,他悄悄走过来递上一块水果糖,“我像你这么大时,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明白呢“,然后坐在我身边的草坡上,讲他年轻时怎么笨手笨脚地学骑自行车,直到暮色漫过他的鬓角,才拍着我的肩膀说“走吧,明天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化学老师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每次走进教室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的实验台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试管排列得像列队的士兵。有次做高锰酸钾实验时,我不小心把试剂洒在了白大褂上,紫黑色的斑点迅速晕开,吓得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她却笑着拿出酒精棉,“别怕,当年我第一次做实验时,还把酒精灯打翻在讲台上呢“,然后手把手教我怎么处理污渍,她的手掌带着常年握试管的薄茧,却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后来听说她因病去世的消息时,全班同学都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下“老师,我们想您“,那些粉笔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真挚。
物理老师总爱用方言讲力学原理,讲到激动处会拿起粉笔头在黑板上画出大大的受力分析图,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他的肩膀上,像落了一层雪。有次讲自由落体运动,他居然拎着一个苹果走进教室,“你们信不信,这个苹果和黑板擦同时掉下去,会一起落地“,然后真的站在讲台上往下扔,苹果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和我们的惊呼声混在一起,让那个下午的阳光都变得生动起来。后来每次看到苹果,我都会想起他当时眼里闪烁的光,那是对知识最纯粹的热爱。
体育老师是个刚从体校毕业的年轻人,篮球打得极好,总能在三分线外投出漂亮的弧线。他从不强迫我们跑八百米,反而会在体育课上组织“趣味运动会“,让女生们玩踢毽子比赛,男生们则进行三人两足跑。有次阿杰在接力赛时摔破了膝盖,他蹲下来给他包扎伤口时,动作轻柔得不像个一米八的壮汉,“男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但下次要注意保护自己“,然后背着阿杰往医务室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三、吱呀作响的双层床
宿舍的木门永远关不严实,风一吹就会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个苍老的故事讲述者。四张双层木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板上总能找到前人刻下的歪扭字迹,有“加油“,有“想念某某“,还有用圆规刻下的星星图案。我的床铺靠窗,夜里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声响,冬天则会有霜花在玻璃上画出奇异的纹路。
每天晚自习结束,宿舍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有人端着搪瓷盆去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接水,哗啦啦的水声里夹杂着说笑;有人趴在床上就着台灯看小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还有人拿着梳子在镜子前摆弄发型,引来一阵善意的调侃。阿梅总爱坐在床沿边给家里写信,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声里,藏着少女不为人知的心事;而睡在我上铺的阿丽,则会把收音机调到音乐台,让邓丽君的歌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我们就枕着那些温柔的旋律入眠。
周末的早晨是被食堂的包子香味唤醒的。我们会轮流去打饭,四个人端着四个搪瓷碗,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回来时碗沿总会沾着点点油星。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分享彼此碗里的食物,我不爱吃葱,阿丽就把她碗里没放葱的包子夹给我,她喜欢喝甜豆浆,我就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我们的发梢,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香气和洗发水的味道,那种简单的快乐,后来再也没有遇见过。
宿舍的夜谈会是雷打不动的节目。熄灯后,黑暗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哎,你们说三班那个男生是不是喜欢小雅啊?“然后就像点燃了导火索,各种八卦消息会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有人说看到他给小雅递过笔记本,有人说他打篮球时总往我们班女生这边看,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他们走路时的距离。直到走廊里传来值班老师的脚步声,我们才会突然噤声,只留下彼此压抑的笑声,像破土而出的春芽,悄悄生长。
有次我发高烧,夜里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用凉毛巾敷我的额头,还有人在给我盖被子。后来才知道,是阿梅她们轮流守了我一夜,天不亮就跑去医务室请医生。当我在晨光中睁开眼,看到她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时,突然明白什么叫“家人“——不是有血缘关系,而是在你需要时,愿意为你熬夜的人。
四、赛场与舞台上的青春
秋季运动会的号角吹响时,整个校园都沸腾起来。我们班的方阵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蓝裤子,举着“八九二,永争先“的牌子走过主席台,步伐虽然算不上整齐,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阿杰作为旗手走在最前面,他把校旗举得高高的,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梁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边。
四百米跑道上,小雅跑出了惊人的速度。她平时看起来文静柔弱,可发令枪响的瞬间,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马尾辫在身后划出有力的弧线。我们站在跑道边拼命喊她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当她冲过终点线跌在草地上时,大家一拥而上把她扶起来,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我的八百米跑堪称一场闹剧。报名时被男生们的起哄声冲昏了头脑,真站在起跑线上才发现双腿在打颤。第一圈还能勉强跟着大部队,到第二圈时就感觉肺里像塞了团棉花,每跑一步都喘得厉害。就在我快要放弃时,突然听到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是我们班的同学都站了起来,阿梅甚至举着我们的班旗在栏杆上摇晃。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咬紧牙关往前冲,最后虽然还是倒数第一,可当大家把我扶到休息区,递过来的矿泉水带着他们手心的温度时,我突然觉得,输赢真的不重要。
迎新晚会的舞台是用课桌拼起来的,铺着一块红色的绒布,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男生们排练的霹雳舞成了全场焦点,阿杰穿着借来的喇叭裤,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身体,提肩、曲肘、滑步,每个动作都充满力量。台下的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女生们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当他们摆出最后一个造型时,舞台上方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舞动的青春符号。
高三元旦那天的饺子宴,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我们把课桌拼在一起当操作台,从家里带来的擀面杖和面板摆了满满一桌。有人负责和面,弄得满脸都是面粉;有人在调馅料,把驴肉和白菜剁得咚咚响;还有人在学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站不稳,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李老师也加入了我们,他包的饺子居然是元宝形状的,我们围着他讨教秘诀,他却说“等你们考上大学,我再教你们“。那些煮得有些破皮的饺子,混着醋和蒜泥的味道,成了后来每次想起都忍不住咽口水的美味。
五、紫藤爬满的长廊
“绿色校园建设年“的春风吹到我们班时,大家正被模拟考试压得喘不过气。当班主任宣布我们负责管理“绿色长廊“和花园时,教室里爆发出久违的欢呼,比得知放假消息时还要热闹。
课外活动的铃声一响,我们就扛着水桶和锄头冲出教室。男生们负责抬水,两个一组抬着沉甸甸的木桶,脚步却轻快得像在跳舞;女生们则拿着小铲子除草,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刚冒头的花芽。阿杰总是最卖力的那个,他一个人能扛动大半桶水,浇花时却细心得像在照顾婴儿,生怕水流太急冲坏了根部。有次他踩着凳子给紫藤浇水,不小心摔了下来,裤子都磨破了,却只顾着问“没砸到花吧“,逗得大家又笑又心疼。
紫藤是个慢性子的家伙,我们照料了整整一个冬天,它才在初春冒出一点点嫩芽。我们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看看,比关心考试成绩还要上心。当第一串紫色的花穗垂下来时,全班同学都跑去合影,把脸凑在花丛前,笑得比花还灿烂。后来那些藤蔓爬满了整个长廊,夏天就成了绿色的凉棚,我们会在那里背书、聊天,或者只是坐着发呆,看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在地上跳动。
月季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引来不少别班的同学参观。我们会骄傲地向他们介绍“这是我们种的“,像在炫耀自己的孩子。有次发现一朵罕见的双色月季,花瓣一半红一半粉,我们特意找来相机拍下它,照片后来被洗出来贴在教室的“荣誉角“里,旁边还写着“八九二的小骄傲“。
劳动结束后的嬉闹是最快乐的时光。男生们会用沾着泥土的手去抹别人的脸,然后在草地上追打起来;女生们则会摘下落在头发上的花瓣,互相别在衣襟上。阿梅会哼起当时流行的歌,我们就跟着轻轻和,歌声混着花香,飘得很远很远。直到暮色漫过教学楼的屋顶,才有人想起该回教室上晚自习,于是大家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串连在一起的省略号。
六、红腐乳与细脚伶仃的圆规
有些记忆带着特殊的味道,一想起就会条件反射般皱起眉头。红腐乳就是这样的存在——在此之前,我并不排斥它咸香的味道,可自从学了《药》里关于人血馒头的描写,每次看到那暗红色的方块,胃里就会翻江倒海。
食堂偶尔会供应红腐乳,总有男生故意抹在馒头上逗我。“你看,多像鲁迅写的那个“,他们举着馒头在我面前晃,我就捂着鼻子跑开,引来一阵哄笑。后来阿梅知道了,每次打饭都会帮我留意,看到有腐乳就提前把我的馒头藏起来,或者换一份没有腐乳的菜。那段日子,她的饭盒里总是多一个干净的馒头,那是给我准备的。
踏脚裤的流行,在我们看来简直是场灾难。那些年轻的女老师穿着上宽下窄的裤子走进教室时,我们总会在底下偷偷议论。“你看像不像圆规?“有人用课本挡着脸小声说,然后我们就想起祥林嫂的形象,忍不住偷笑。有次语文老师穿着踏脚裤讲《祝福》,讲到“细脚伶仃的圆规“时,全班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会心的笑声,老师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笑脸上,突然觉得那条裤子也没那么难看了。
男生们的外号比本名还要响亮。“榜爷“是因为总考年级第一,每次公布成绩都像中了状元;“大杆“是阿杰的专属,谁让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在班里鹤立鸡群;“兔子“则是因为他跑起步来蹦蹦跳跳,像只灵活的小兔子。有次班主任点名叫“王建军“,连喊了三声都没人应,直到有人提醒“是兔子“,他才猛地站起来,引得全班大笑。这些外号里没有恶意,只有少年人特有的亲昵,多年后再见面,喊一声外号,就能瞬间拉近距离。
前后桌的情谊,是课堂上最温暖的秘密。我和小雅、阿梅、玲玲四个女生坐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生态圈。小雅数学好,总在自习课上给我们讲题,她的字迹娟秀,解题步骤写得像诗;阿梅作文写得棒,我们的周记总要经她润色才敢交上去;玲玲则是个乐天派,再紧张的复习阶段都能讲笑话逗我们开心。我们会在课间分享偷偷带来的零食,会在考试前互相加油打气,会在谁受了委屈时递上纸巾,那些细碎的陪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成长的岁月。
七、未说出口的情话
春天的风带着花粉的甜意吹进校园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开始悄悄萌发。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突然变得抢手,总有男生假装看书,眼神却偷偷瞟向对面的女生;放学路上,原本三五成群的队伍会慢慢分成两两成对,脚步也放慢了许多;还有人开始在笔记本里抄录情诗,字迹比作业认真百倍。
我第一次注意到阿明,是在一次篮球赛上。他投篮时跃起的瞬间,阳光刚好落在他扬起的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进球后他转身朝观众席挥手,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从那以后,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他的身影——他在操场跑步的背影,他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举起的手,甚至是他趴在课桌上睡觉时微微起伏的肩膀。
有天晚自习,我发现抽屉里多了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来,是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周末下午,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见。“字迹有些潦草,末尾没有署名,可我的心跳却突然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那两天我坐立不安,想象着各种可能,既期待又害怕。
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我攥着那张纸条走到梧桐树下,远远就看到阿明站在那里,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衬衫。他看到我时,脸颊突然红了,挠着头说:“我...我觉得你挺好的。“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我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并肩站着看风吹动树叶,偶尔相视一笑,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味道。后来我们也只是像普通同学一样相处,只是眼神交汇时会多一份默契,放学路上会故意走同一条路,书包带子偶尔碰到一起时,都会引来一阵心跳加速。
他会在我值日打扫卫生时,悄悄留下一把干净的扫帚;会在我数学题做不出来时,假装路过我的座位,丢下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小纸条;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故意和朋友跑到我们女生这边打篮球,投篮后总会偷偷看我一眼。而我,则会在他打完球后,假装不经意地递上一瓶水;会在他生日那天,把亲手织的围巾悄悄放在他的课桌里;会在他考试失利时,在他的课本里夹一张写着“加油“的便签。
那段日子像浸在蜜里的柠檬,甜中带着微酸的悸动。我们从没有说过“喜欢“这两个字,却能用眼神交流所有心事。有次晚自习突然停电,教室里一片漆黑,慌乱中我的手被谁轻轻握住,温暖的触感让我瞬间安定下来。直到来电时,才发现握着我的是阿明,他慌忙松开手,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而我的心,却像被点亮的灯,亮了一整夜。
毕业那天,他送给我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愿你前程似锦,我们顶峰相见。“没有缠绵的情话,却让我红了眼眶。我们在教学楼前的合欢树下告别,他说要去南方的城市读大学,我说我会留在北方,风吹起我们的衣角,却吹不散空气中的不舍。他转身离开时,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本,直到指节发白。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只是偶尔会从同学那里听到彼此的消息——他成了一名工程师,我当了老师。去年同学聚会前,有人问我要不要联系他,我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情感,留在回忆里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就像那年夏天没说出口的情话,藏在梧桐叶的脉络里,随着岁月沉淀成最温柔的秘密。
八、三十年后的回响
“八九二三十周年聚“的消息在同学群里炸开时,我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看着屏幕上那行熟悉的字眼,手里的红笔突然悬在半空,眼眶毫无预兆地湿了。那些以为早已模糊的面孔,那些以为被时光掩埋的细节,突然像潮水般涌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青草的香气,将我紧紧包围。
聚会定在我们当年的学校,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我仿佛穿越了时空。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跑道换成了塑胶的;教学楼重新刷了漆,却依然能认出我们当年的教室;就连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都长得更加粗壮了,枝繁叶茂的样子,像在欢迎久别重逢的孩子。
第一个认出我的是阿梅,她还是当年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温柔的皱纹。“你没变,还是扎着马尾辫“,她上来就给了我一个拥抱,熟悉的温度让我瞬间红了眼眶。不一会儿,同学们陆续来了,阿杰发福了不少,啤酒肚挺得老高,却还是像当年一样热情地招呼大家;小雅成了著名的医生,说话依然轻声细语,却多了几分从容淡定;阿明也来了,他头发少了些,眼角有了细纹,看到我时,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眼神里却藏着和当年一样的温柔。
我们坐在当年的教室里,班主任李老师也来了,他已经满头白发,却依然精神矍铄。他挨个叫着我们的名字,偶尔会记错谁的外号,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当讲到我们当年种的紫藤,他说:“现在每年都开花,紫莹莹的一串一串,路过的学生都问是谁种的,我就告诉他们,是八九二班的孩子们种的。“
席间,有人说起当年的糗事,阿杰摔进水坑的狼狈,我跑八百米时的坚持,还有阿明给我递纸条的事,被大家笑着翻出来打趣,我们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得格外开心。那些年少时的羞涩和拘谨,早已被岁月酿成了醇厚的酒,越品越有味道。
散场时,我们在当年的紫藤长廊下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像个孩子。夕阳透过叶隙洒在我们身上,温暖得像三十年前的那个午后。阿梅拉着我的手说:“下次聚会,我们还来这里。“我点点头,看着身边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明白,所谓同学情,就是无论隔了多少年,无论走了多远的路,只要一句“八九二“,就能瞬间回到那个纯真的年代,回到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
九、回忆是永不褪色的紫藤
离开学校时,我特意在紫藤长廊下站了很久。秋风吹过,紫色的花穗轻轻摇曳,像一串串风铃在诉说着往事。我想起我们当年浇水的身影,想起在花下背书的午后,想起毕业时在这里许下的诺言,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其实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那个纯粹的年代——那时的我们,会因为一道难题解出来而欢呼雀跃,会因为朋友的一句鼓励而充满力量,会因为喜欢的人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那时的快乐很简单,一杯汽水就能喝出幸福的味道;那时的烦恼也很单纯,考试没考好就是天大的事。
如今的我们,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在各自的生活里奔波忙碌,经历了人情冷暖,尝遍了世间百味。可只要想起“八九二“这三个字,想起那些和我一起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年,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岁月无法磨灭的印记,是时光偷不走的宝藏,是我们对抗生活疲惫的力量源泉。
回到家,我把同学聚会的照片放进相册,夹在当年的毕业照旁边。看着两张照片上的同一个人,三十年的光阴仿佛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页纸。我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面孔,突然明白,回忆从来不是负担,而是一种淡淡的幸福——它像一盏灯,在我们迷茫时照亮前路;它像一双手,在我们疲惫时轻轻拥抱;它更像我们当年种下的紫藤,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都会在记忆的长廊里,绽放出最绚烂的花朵。
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落在相册上,温柔得像当年晚自习时的灯光。我知道,无论再过多少年,无论走到哪里,“八九二“这三个字,都会像刻在心底的烙印,永远温暖,永远闪亮。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青春,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