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禹雨之期》
作者:霖笔・康乔烈夫
时间: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清晨
地点:故里邻窗前深冬里
商丘的雪,总落得坦荡,碎玉般铺满古城墙的砖缝,落进归德府的飞檐翘角里,连空气里都飘着冷冽的甜。可铜仁的冬,鲜少见到雪,水汽氤氲的群山拢着一城烟雨,雾岚缠在梵净山的腰肢上,潮润的风裹着草木香,吹得人心尖发暖。
刘清墨第一次见陈瑾瑞,是在商丘古城的一家旧书铺里。那天落着那年的第一场雪,她缩着脖子翻一本泛黄的《宋词选》,指尖刚触到“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的句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姑娘也爱姜夔?”
她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男人穿一件深咖色呢子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眉眼清俊,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他说他叫陈瑾瑞,从铜仁来,跟着导师做古建筑调研,无意间逛到这家书铺。
那天的雪越下越大,两人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从姜夔的“冷香飞上诗句”聊到商丘古城的榫卯结构,从应天书院的文脉聊到梵净山的佛光。刘清墨说她是土生土长的商丘人,守着一家小小的文创店,专做刻着宋词的书签和印着古城剪影的明信片。陈瑾瑞说铜仁的冬天没有雪,只有连绵的雨,和漫山遍野的茶树。
“等开春了,我带你去铜仁看茶山,”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亮得像星星,“清明前的茶芽,嫩得能掐出水来,用山泉水泡开,满屋子都是香的。”
刘清墨笑着点头,心里却悄悄揣了一丝不确定。她见过太多游人,来了又走,像古城墙上的风,留不下痕迹。可陈瑾瑞不一样,他在商丘待了一个月,每天都会来她的文创店坐一会儿,有时帮她整理货架,有时陪她去古城墙下散步,看雪落在城砖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他会给她讲铜仁的事,讲锦江的水有多清,讲苗寨的长桌宴有多热闹,讲梵净山的云海翻涌时,像极了神仙的衣袂。他说铜仁的冬天虽然没有雪,却有比雪更温柔的雾,清晨推开窗,远山近树都裹在一团朦胧里,像一幅水墨画。
刘清墨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他的日子,习惯了他身上淡淡的茶香,习惯了他说话时温软的语调,习惯了他看着她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她带他去吃商丘的水激馍,外皮焦脆内里绵软,甜得恰到好处;带他去逛应天书院,看千年的银杏树下,落满金黄的叶子;带他去听豫东大鼓,鼓点铿锵,唱词里满是人间烟火。
离别的那天,商丘的雪停了,太阳露出一角,把屋檐上的冰棱照得透亮。陈瑾瑞的行李箱放在脚边,他看着刘清墨,眼神里满是不舍。“我会回来的,”他说,“等我毕业,就来商丘找你,或者,你跟我去铜仁。”
刘清墨忍着泪,点了点头。她送了他一枚书签,上面刻着姜夔的那句“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词,送给你。”
陈瑾瑞接过书签,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抱了抱她,怀里的温度,暖得她鼻尖发酸。“等我,”他在她耳边说,“很快。”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刘清墨站在月台上,看着车窗里陈瑾瑞的脸,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风裹着冷意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早已湿了一片。
陈瑾瑞走后,商丘的雪也停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古城墙下的草绿了又黄,应天书院的银杏叶落了又长。刘清墨的文创店依旧开着,只是货架上,多了许多印着铜仁风光的明信片,是陈瑾瑞寄来的。
他在信里写,铜仁的茶山绿了,清明前的茶芽已经采下,泡出来的茶,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他写锦江的水涨了,泛舟江上,能看见两岸的吊脚楼,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流动的画;他写梵净山的云海又起了,站在金顶上,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天。
他还写,他很想她。
刘清墨把那些信,一封封地收好,放在床头的木匣子里。她每天都会看一眼那个匣子,心里的思念,像疯长的藤蔓,爬满了整个心房。她开始学着喝茶,学着分辨龙井和碧螺春的区别,学着在水汽氤氲里,想象铜仁的模样。
她也给陈瑾瑞写信,写商丘的夏天,古城墙下的石榴花开得有多艳;写秋天的应天书院,银杏叶铺满了石板路;写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归德府的飞檐上,像极了他初见她时的模样。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信说,快了,等他完成毕业论文,就来商丘。
刘清墨等啊等,等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文创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有很多游客慕名而来,买她刻的宋词书签。他们会问她,书签上的词是什么意思,她会笑着解释,眼里却藏着一丝落寞。
她时常会站在古城墙下,望着远方,想象着陈瑾瑞回来的样子。他会不会还是穿着那件深咖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眉眼含笑地朝她走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瑾瑞的信,却渐渐少了。从一开始的一周一封,到后来的一月一封,再到后来,杳无音信。
刘清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给他写了很多封信,寄到他学校的地址,却都石沉大海。她打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忙音。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说,他早已忘了商丘的雪,忘了那个刻着宋词的书签,忘了他说过的,要带她去看铜仁的茶山。
又一个冬天来了,商丘下起了雪。雪花飘落在古城墙的砖缝里,落进归德府的飞檐翘角里,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刘清墨裹紧了大衣,站在文创店的门口,看着漫天飞雪,心里空荡荡的。
她想起陈瑾瑞说过,铜仁的冬天没有雪。她忽然很想去铜仁,去看看他说的茶山,看看锦江的水,看看梵净山的云海。她想知道,那里的风,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温柔。
她关了文创店,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去铜仁的火车。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从枯黄的平原,变成了连绵的青山。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带着草木的清香。
铜仁的冬天,果然没有雪。细雨濛濛,雾岚缭绕,群山隐在一片朦胧里,像一幅水墨画。刘清墨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陈瑾瑞的家。那是一栋带院子的小楼,院里种着几株茶树,叶子绿得发亮。
开门的是一位慈祥的老人,是陈瑾瑞的母亲。她看到刘清墨,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把她让进了屋里。
屋里的茶几上,放着一枚书签,正是她送给陈瑾瑞的那枚,上面的“淮南皓月冷千山”,依旧清晰。
陈瑾瑞的母亲红着眼眶,告诉了她一切。
陈瑾瑞在毕业前的一次调研中,为了救一个失足坠崖的学生,自己却摔了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走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那枚书签。
刘清墨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她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含笑的眉眼,想起他怀里的温度,想起商丘古城的那场雪。
原来,他不是忘了,他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陈瑾瑞的母亲递给她一个盒子,里面是他写给她的信,一封封,都没有寄出去。他在信里写,他很想她,很想回到商丘,和她一起看雪;他写,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他写,等他处理好一切,就去商丘找她。
最后一封信,是他出事前一天写的。他说,明天他就要去调研了,等他回来,就买去商丘的火车票。信的末尾,他画了一幅小小的画,是商丘古城的飞檐,和一片飘落的雪花。
刘清墨捧着那些信,哭得撕心裂肺。她终于明白,他不是不爱,他只是爱得太深沉,太小心翼翼。
她在铜仁待了很久,走遍了他说过的每一个地方。她去了茶山,清明前的茶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她去了锦江,泛舟江上,看两岸的吊脚楼倒映在水里;她去了梵净山,站在金顶上,看云海翻涌,像极了神仙的衣袂。
她终于知道,铜仁的冬天没有雪,却有比雪更温柔的雾。可她还是想念商丘的雪,想念那个和她一起看雪的人。
离开铜仁的那天,细雨依旧濛濛。刘清墨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手里攥着那枚书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知道,陈瑾瑞没有离开,他只是化作了铜仁的雾,化作了茶山的风,化作了梵净山的云,永远陪在她身边。
回到商丘后,刘清墨重新开了文创店。她在店里摆了一个小小的展柜,里面放着陈瑾瑞寄来的明信片,和他写给她的信。展柜的玻璃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画,是商丘古城的飞檐,和一片飘落的雪花。
很多游客看到这个展柜,都会问她,这是谁的故事。她会笑着说,是一个关于雪的故事。
商丘的雪,每年都会如期而至。雪花飘落在古城墙的砖缝里,落进归德府的飞檐翘角里,冷冽而温柔。刘清墨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深咖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朝她走来,眉眼含笑。
“清墨,”他说,“我带你去看铜仁的茶山。”
她笑着点头,眼里的泪,却悄然滑落。
原来,有些雪,注定无处飘落。就像有些爱,注定深埋心底,成为一生的念想。
铜仁的雾,还在山间缭绕。商丘的雪,还在漫天飞舞。而她和他的故事,就藏在这雪与雾之间,岁岁年年,从未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