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蛇盘山鹰愁涧离开后，师徒二人行了五七日荒路。

　　每日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唐生浑身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腰酸背疼。

　　这取经路，真不是人走的。

　　忽一日天色将晚，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

　　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来，混进将暮的天色里。

　　庄子规模不小，看着挺富庶。

　　唐生心道前方莫不是高老庄？

　　孙悟空道，“师父，前头好像是个大庄子。正好去化些斋饭，找个地方歇脚。俺老孙倒是不累，就怕师父这身子骨饿不得……”

　　唐生道，“为师确实有些乏了。这整日颠簸，佛法未悟，倒先把筋骨颠散了。悟空啊，今夜若能在那庄子里借宿，好生休整一番，明日上路精神也足些。”

　　孙悟空挠着手：“徒弟这便去问问。”

　　两人一马朝着庄子走去。

　　离庄门还有一里多地，道旁树丛里忽然一阵乱响。

　　“救命！救命啊！”

　　一个人影从草丛里连滚带爬扑出来，险些撞到白马前蹄。

　　那是个年轻汉子，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裳，头上束发的巾子歪了，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眼睛红肿，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看见马上端坐的和尚和旁边毛脸雷公嘴的徒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跪倒在地。

　　“长老！圣僧！救救我们高老庄吧！”

　　白马受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唐生赶紧勒紧缰绳，心里却乐了。

　　这汉子既然来自高老庄，大概率就是被高老太公打发出去请法师降服猪刚鬣的高才。

　　孙悟空反应更快，一步跨到唐生马前，金箍棒往地上一拄，拦住那汉子：“你是何人？慌慌张张，惊了我师父该当何罪？”

　　那汉子磕头如捣蒜：“小人是高老庄的仆人，名叫高才！庄里……庄里出了妖怪，霸占我家小姐三年了！庄主派小人出去寻法师降妖，小人跑了几个月，不是遇上骗子，就是遇见没本事的，反倒被那妖怪知晓，昨夜把小人打了一顿赶出来……”

　　孙悟空听到“妖怪”二字，眼睛亮了，抓耳挠腮笑起来：“妖怪？什么妖怪？你细细说来！”

　　高才抹了把脸，喘着气道：“三年前，我们高老庄招婿，来了个黑壮汉子，自称姓猪，名刚鬣，说是福陵山人氏，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做上门女婿。我家太公见他模样周正，力气又大，能干活，就把三小姐翠兰许配给他。起初还好，他耕田耙地，收割禾稼，勤快得很。可后来……后来就渐渐变了！”

　　唐生早熟悉剧情，仍是装作不知静静听着。

　　那高才续道，“那妖怪先是食量变得极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庄里人都说他是‘饭桶’。再后来，他模样也变了，嘴巴变长，耳朵变大，晚上睡到半夜，竟有鼾声如雷，嘴里还会吐出黑气！有一回，厨下送饭的小厮撞见他现了原形。竟是一头野猪模样的妖怪！嘴脸凶恶，鬃毛硬得像钢针，吓得那小厮病了好几日！”

　　高才说到这儿，浑身发抖。

　　“自那以后，他索性不装了，把三小姐锁在后院一座小楼里，不让见人。庄里谁要敢说个‘不’字，他就亮出钉耙，要打要杀。我家太公请过几拨和尚道士，全被他打得屁滚尿流。如今庄里人心惶惶，白天不敢高声语，夜里早早闭门户……圣僧，您一看就是有大本事的，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那高才“咚咚”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红印。

　　孙悟空听得眼放金光：“原来是头猪妖！好，好！这等小妖，不值一提。师父，你在此稍候，俺老孙去去就回，一棒子打杀了那孽畜，剥了皮给高老庄加个菜！”

　　说罢，拎起金箍棒就要走。

　　“慢着！”

　　唐生开口了。

　　孙悟空已经蹿出去两步，硬生生刹住，扭回头，猴脸上满是不解。

　　唐生坐在马上，心里正飞快盘算。

　　这剧情对上了，正是“高老庄大圣除魔”这一回。

　　但他脸上纹丝不动，甚至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说道，“悟空，为师平日如何教导你的？”

　　孙悟空眨巴眨巴眼：“师父说……走路要稳当，化缘要客气，遇到女施主不能盯着看……”

　　“还有呢？”唐生幽幽道。

　　“还有……”孙悟空挠挠头，“对了，师父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记得便好。”唐生颔首，目光转向地上叩首的高才，“高才，你方才说，那猪刚鬣初到高老庄时，勤快能干，是你家太公亲口许的亲事，是也不是？”

　　高才愣愣点头：“是……”

　　“那猪刚鬣可曾害人性命？”

　　“那倒没有……就是吃得多了些，吓坏了人。”

　　“他可曾虐待你家三小姐？”

　　“这……小人不知。三小姐被关着，见不着面。但听送饭的婆子说，小姐只是憔悴，身上倒没伤。”

　　唐生“嗯”了一声，“悟空，你都听见了？这猪刚鬣虽有妖形，却未行大恶。耕田种地是真，与高家小姐有夫妻之名也是真。你这一棒子下去，打杀容易，可然后呢？”

　　孙悟空被问住了：“然后……然后高老庄就清净了啊！”

　　“糊涂！”唐生轻斥一声，僧袍袖子一拂，“你打杀了那猪妖，高家三小姐便成了寡妇。她才多大年纪？往后如何自处？此其一。那猪妖在此三年，邻里皆知他是高家女婿。你突然将他打死，外人会如何议论高家？会不会说高家嫌贫爱富、过河拆桥？此其二。再者，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猪妖既未害命，修行至此也不易，若能劝导向善，岂不是功德一桩？何必非要伤其性命？”

　　唐生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义正辞严。

　　孙悟空知道自己说不过师父。

　　即便能说过，引得师父恼羞成怒，便会念那紧箍咒。

　　横竖说不过，干脆乖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