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上空，忽的紫气腾腾，祥光普照，云海翻涌间异香扑鼻，仙乐声声。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二人从玉清宫中联袂而出。

　　一众弟子纷纷跪下施礼：“拜见二师伯，师尊。”

　　元始天尊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通天教主挥了挥手，一众截教弟子随即作鸟兽散。

　　多宝道人正欲上前陈明因果，通天教主却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他只得带着昏迷不醒的马元先行告退。

　　玄稷心头一凛，敛去周身锐气，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等候两位圣人开口发落。

　　元始天尊目光淡淡扫过玄稷，看了眼不省人事的马元，未曾言语。

　　通天教主则眉头紧皱，沉声道：“喧哗扰道，成何体统？如此好勇斗狠岂是我玄门做派？”

　　玄稷闻言，俯身叩首，语气不卑不亢：“弟子知错。然马元师兄造谣在先，辱我声誉事小，牵连玄都师兄名节事大，更辱截教门风，弟子一时气不过，方才出手。”

　　通天教主瞥了一眼元始天尊，心知今日之事若不处置妥当，只怕元始天尊便要亲自出手管教二人。

　　“前因后果，为师皆已知晓。流言起于口舌，止于智者，你二人逞一时意气，失了玄门修士的风范。”

　　“师尊明鉴。”玄稷垂首应道，没有半分辩驳。此时若是开口便是拂了圣人面子，不仅讨不到好还可能挨罚，一动不如一静，且看通天如何计较。

　　元始天尊略微颔首，对玄稷的感官又好上几分。

　　通天教主袖袍轻拂，一道青光朝着马元方向打去：“马元心性狭隘，口出秽言，罚他禁闭千年，抄录《黄庭经》万遍，而后去麒麟崖磨磨他的戾气！”

　　接着转而看向玄稷，神色稍缓：“你虽有缘由，却也行事莽撞，不够稳重。罚你去你大师伯处看守炼丹炉，静心修行，好生思过，不得有误。”

　　“弟子谨遵师尊法旨。”玄稷叩首起身，心头巨石落地。

　　去看守丹炉哪是什么惩罚？分明是个好差事。

　　可以截留许多炼丹不要的天材地宝，又能亲近太清圣人，看似惩罚实则轻轻揭过此事，如此看来，倒是没有损失。

　　元始天尊眸光微闪，淡淡开口：“马元不过是受人挑唆，被推上台前的幌子。玄稷，留心身边的同门师兄弟。通天，你也该好好清理一下座下门人。”

　　棋子？

　　身边师兄弟？

　　玄稷开始思量起来。

　　通天教主略微沉吟，看向元始天尊：“二兄放心，我会好好约束门人。二兄也多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元始天尊闻言，不再答话，袖袍一拂，便踏着祥光自往太清宫去了。

　　通天教主立于原地，目送着玉清的身影远去，平日里锋芒毕露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

　　“丹炉尚有余温在，人心已隔九重天。大道难寻方寸地，徒留孤影对苍山。”

　　一声轻叹，融入昆仑山的云海中。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玄稷身上，先前那几分沉肃已然褪去，只剩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随为师来。”

　　不待玄稷应声，二人便已破开层云，朝着上清宫的方向御空而去。

　　不过须臾，上清宫便映入眼帘。

　　通天教主迈步踏入殿中，玄稷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通天教主立在案前，沉寂良久。

　　玄稷站在一旁，心知师尊必有训示，便敛了心神，静静等候。

　　终于，通天教主缓缓开口，似带着几分惆怅：“自你拜入我门下，为师从未亲自传你一字一句道法，点拨你半分道机。倒是你受了你师伯不少恩惠，如此却显得为师不尽心了，我为你讲道吧。”

　　玄稷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行礼：“弟子愚钝，能得师尊收录已是万幸，众位师兄师弟们都尚未曾听道，弟子岂会奢求师尊单独讲道点拨？”

　　“你不是愚钝，只是心思太活，棱角太锐。这点有几分我的风骨，可惜你想的太多做的太少。”通天教主摆了摆手，目光里添了几分深意。

　　“你大师伯讲无为，顺其自然，教你守心明性；二师伯论阐化，顺天而行。他们二人的道，皆是顺天之道，可我上清一脉的道，却与他们不同。”

　　“我上清一脉讲究有教无类，万法归宗，不拘泥于天道定数。荆棘丛中能辟生路，逆势之中可求生机，你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才投入我截教的，不是么？”

　　话音未落，通天教主指尖青光一闪，一道浩瀚道韵直入玄稷眉心。

　　玄稷只觉识海轰然震动，无数阵图、符文、口诀纷至沓来，耳边似有开天辟地的雷鸣炸响，眼前恍见亿万神魔于阵中厮杀，最终却又在阵破之时，归于一片澄澈虚无。

　　通天教主的声音在识海之中回荡，字字如钟鸣。

　　“顺天者，未必昌；逆天者，未必亡。我上清弟子，只尊本心，只守大道，但不可贪欲过重，违背天理。所谓天道，规则化身，无有意识。所谓天意，乃是规律，而非人为。截者，顺理，逆势，追求自己心中的道。为师的道——有教无类，天下大同！”

　　玄稷只觉眉心那道青光如长河奔涌，径直撞入识海深处。

　　沉寂已久的悟道空间骤然震颤，壁垒寸寸碎裂，内里霞光万道，竟隐隐有龙吟之声回荡，那是祖龙借与他的祖龙珠。

　　此刻祖龙珠被通天圣人的道韵引动，爆发出煌煌龙威。

　　悟道空间吞噬着这股浓厚的力量，玄稷再次进入悟道之境。

　　阵图、符文、剑诀、经文，无数道则碎片在悟道空间里盘旋飞舞，与祖龙珠的龙气交融碰撞，化作漫天星斗，熠熠生辉。

　　时空长河显现……

　　玄稷的神念沉入其间，如一叶扁舟驶入道海。

　　巫妖战火燃遍洪荒，共工怒撞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女娲补天，斩鳌足立四极，天地始定。

　　他看见自己身披紫绶仙衣，手持长剑，守在人族族落。

　　他以阵道布下护族大阵，以紫霄剑护住人族，身后的人族修士，前赴后继，死战不退。

　　人族元气大伤。

　　遮天蔽日的鲲鹏飞入东海，无数妖兵血洗人族，此刻，人族和玄稷是无助的。

　　“人教玄都。”

　　“阐教广成子……”

　　“截教多宝……”

　　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本是一家。

　　玄门弟子前来助阵玄稷，守护住了最后一点人族传承。

　　巫妖量劫落幕，祖巫身陨，东皇太一崩于混沌钟下，妖族天庭化为飞灰。

　　洪荒大地满目疮痍，万族凋零，唯有人族，在血与火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三皇出世，燧人氏继往开来，伏羲推演八卦，神农尝遍百草。

　　人族有了有了延续的根基。

　　五帝临世，轩辕一统人族，颛顼绝地天通，帝喾定立时序。

　　人族的疆域不断扩张，不再是蜷缩一隅的弱小族群。

　　那些不适合修行的人族，没有被洪荒的残酷淘汰。

　　他们有人擅长耕种，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五谷。

　　有人擅长锻造，将顽铁炼为利器。

　　有人擅长治水，疏导江河，平息水患，功德无量，香火成神。

　　人族接纳了那些同样在量劫中苟延残喘的弱小种族，与他们共处一地，教他们耕种，授他们文字，与他们互通有无。

　　万族不再是彼此攻伐的仇敌，而是在人族的引领下，各展所长，共生共荣。

　　玄稷看见，人族的领袖站在泰山之巅，祭告天地，称人皇。

　　其声传遍洪荒：“人族之主，非以力压服万族，乃以心汇聚众生。洪荒广袤，非一族可独霸；天地大道，非一法可独行。人皇，为人族之皇，人族境内，万族同归人皇麾下！九天之下，九幽之上，人皇独尊！”

　　追赠第一任人皇，女娲氏。

　　第二任，玄稷氏。

　　开文明之三皇：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

　　万族朝拜，风云变色。

　　人族成为洪荒霸主，却不是巫妖那般以杀戮铸就的霸权，而是以和而不同铺就的盛世。

　　人族大兴，从不是某位圣人或者所谓天道的安排。是万族选择了霸主，而非天道安排了霸主。

　　玄稷，得证大罗金仙！斩过去未来限制，三花聚顶，与天同寿。

　　玄稷的神念猛地一颤，悟道空间内的幻象骤然消散。

　　他豁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随即又归于平静。

　　原来如此。

　　天道从没有指定谁是洪荒之主。巫妖的覆灭，败在他们的霸道与执念，人族的兴盛，胜在他们的包容与变通。

　　不是天道安排，是人族自己，选择了这条与众共生的道路。

　　“刻印道果，上清仙法。”

　　“刻印道果，紫绶仙衣禁制。”

　　“刻印道果，紫霄剑禁制。”

　　‘嗯？灵宝禁制度也可以刻印！如此一来我依据道果，炼化灵宝禁制将简单的多。’

　　玄稷缓缓起身，躬身朝着通天教主的方向行了一礼。

　　悟道空间闭合，祖龙珠的光芒收敛。

　　东海，大荒山无稽崖。

　　祖龙缓缓睁开眼，眼里迸发出亮光：“这小子，竟然吸收了祖龙珠如此多力量，一朝顿悟，不知道他到了何境界？”

　　混沌外，紫霄宫。

　　鸿钧老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昆仑：“窥探时空长河，是通天么？嗯？是一个天仙，他如何能窥探时空长河？莫不是域外天魔想要插手洪荒？”

　　此刻，通天看玄稷的眼神也充满了震惊。

　　‘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时空长河的气息，顿悟感受到了大罗金仙的真意？’

　　“师尊，怎么了？弟子有何不妥？”

　　通天摇了摇头，暗暗惊奇。

　　‘奇怪，我怎么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是时空长河的缘故么？他如今的境界怎么没有任何精进，方才那异象又是为何？’

　　“无事。你接下来好好修行，尽快突破大罗吧。有什么困惑就来问为师，只是有一点需要提醒你，如果你修行见到了未来的画面，不一定是正确的。时空长河，并不绝对。”

　　玄稷心里一惊，莫不是被通天看透了？

　　看着不像。

　　时空长河并不绝对？

　　“弟子愚钝，还请师尊解惑。”

　　“时空长河见到的未来，是有可能发生的，但并不是必然，每个人见到的时空长河都不一样。”

　　每个人见到的时空长河都不一样？

　　玄稷似乎抓到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理解透。

　　“大罗者，可见时空长河。突破大罗需得斩过去未来，将本我从时空长河中剥离，如此才算超脱。大罗者可以随时感悟时空长河推演未来，但那并不绝对会发生。就像为师看到的未来：三教离心，各奔东西。但为师是圣人，早就证道大罗，本我不受时空长河限制，又谈何从时空长河窥探到为师和截教的未来？”

　　玄稷顿时明悟。

　　“弟子明白了。那敢问师尊，巫妖结局为何？”

　　“不知。一切皆有可能。你看到了巫妖的未来？”

　　“嗯。”

　　“那个未来，连东皇和帝俊也能看见。不必拘泥于你所推算出的未来。所谓问天意，对于我辈修士来说毫无意义。”

　　玄稷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修行又是为了什么？

　　修行者本就是逆天而行，依据推测到的所谓天意而活那修行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无论吉凶都去做的人，才有资格问天意。但无论吉凶都去做的人，又岂会在意天意？窥探命运本身或许也是命运的一环，已经发生的就是唯一会发生的，将要发生的却未必就是固定结局，不拘泥于天意命运，修行之路才有意义。”

　　玄稷郑重下拜，道心通达，身上的仙气顿时浓厚了几分。

　　通天点了点头，从玄稷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那股意气风发，锐不可当的气势。

　　“去守丹炉吧，多跟你大师伯学学炼丹也是极好的，为师教你的阵道你将来多走走，多看看，才能体会那精髓，你还年轻，毕竟幼稚了些。”

　　“弟子告退。”

　　看着玄稷走出上清宫，通天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教导弟子竟是如此令人喜悦，看来是该多收些弟子了，二兄，我会向你证明我的道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