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二,大课间的活动变回了广播体操,在激昂的进行曲中各班在楼下列队,然后由体育委员带队跑步到操场。
(17)到(20)班都在一楼,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黄金位置,也就是教学楼到人造湖的空地,其他班下来还得等他们出发或者去犄角旮旯列队。
“快点快点,外面站队!”体委大声喊道。不是别人,正是老高。
很快教室就空了,除了宋燕然还在教室里。因为上节课是数学,班主任下课后又做了会儿宋燕然的思想工作,还是昨天说过的市内高中联合汇演。
与之前不同,这回宋燕然的态度没那么僵硬,只说会跟苏沐遮与贺繁商量下。毕竟昨天已经决定帮助苏沐遮了,如果不太麻烦倒也可以试试。最后班主任拍了拍他肩膀,让他把握住机会。
因为耽误了些时间,等宋燕然出去时,老高已经带着(20)班队伍去了篮球场。
而学校对此要求严格,如果单人脱离大队伍,即便按时去了指定地点,也会被记一笔纪律散漫,还会被痛骂并扣分。
虽是和老师谈话才脱离大队的,但宋燕然不想在这种没意义的事上和教导主任掰扯。
于是,最好的做法就是混入还没出发的其他班队伍,到地方后再回归本班。
此时人造湖边上的文科班,就只剩(17)班了。
渠阳一中每个年级有二十一个班,分为一个实验班与二十个平行班。二三年级的实验班当然是理科班没有疑问,而平行班中(1)到(16)班是理科班,剩下是文科班。
班级多,人更多。在升旗仪式上全部聚集到操场空间是够的,因为任何人挨得都比较近,而做操时因为要留出活动空间,操场就有些局促了。
所以高二的理科班去操场,而文科班则是去更小的临近操场的篮球场,之所以要特地指出是临近操场的那个,是校园另一侧还有个篮球场,比这个大多了,但那边是高一的地盘。
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要指出,宋燕然如果想混入其他队伍,就只剩(17)班一个选择,因为其他班的目的地不一样。
所以,宋燕然默不作声地混入了(17)班的队伍。
众所周知,国内学生列队是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且男女生内部按照身高从前往后排列,苏沐遮又是高挑身材,理所当然地站在了女生队伍的最后面,而文科班嘛,男生本来就不多,这个班的男生比(20)班还少,也就导致宋燕然混入队伍后与女生离得很近,
因此,苏沐遮一回头就看见了后面的宋燕然。她愣了下,悄咪咪放慢脚步,很快就和宋燕然并列了。
“你怎么到我们班了?”
“出教室晚了。”
“嘁。那你还不快谢我愿意收留你?”
“(17)班又不是你家开的,谢你作甚?”
“要不是我,你连混进来的机会都没有。”
“我能混进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就有关系。”
“强词夺理。”
其实这事还真跟苏沐遮有关系。
宋燕然能跟着队伍去篮球场,完全是因为(17)班比其他文科班慢了;之所以比其他文科班慢了,是上节课的老师拖堂了;之所以拖堂,是老师下课后批评了苏沐遮一顿;之所以批评她,是她一整节课都在走神。至于为什么一整节课都在走神,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综上,宋燕然能跟(17)班去篮球场,多亏了苏沐遮上课走神。
但女孩又不能直接说,你能混进来是因为我上课走神被老师批了,所以赶快谢谢我。那样一来自己岂不是很没面子?但她又想让对方充分认识到,能有这个机会完全是多亏了自己。所以言语上才那么拧巴。
“你赶快谢我。”
“为啥?”
“这人怎么这样?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哎,行了行了。你想怎样?”
“说,谢苏同学收留之恩。”
“谢苏同学收留之恩。”
“哼。那就姑且原谅你吧。”
“呵呵。”
“我反悔了。刚才的不算,你得再叫我一声爸爸。”
“别蹬鼻子上脸。”
宋燕然突然想起昨天贺繁告白的事,便问道:“贺繁呢?”
“不知道。”苏沐遮问本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道:“喂,你,看见贺繁了吗?”
男生抖了一下,表情有点受宠若惊,“他今天……好像……请假了吧。”
昨天的告白有点丢人,未曾尝过败绩的贺繁可能一时难以接受,索性今天不来上学了。
苏沐遮点了点头,对宋燕然说:“你找他干嘛?”
“随便问问。”宋燕然道,“你想出道吗?”
“怎么?”
“想的话,我可以帮你。”
苏沐遮哼了一声,很拽的样子,“不需要!”
“哦,那算了。”
“嘁!”
直到到达篮球场,苏沐遮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宋燕然回归了(20)班。苏沐遮却并未留在(17)班的队伍,而是去了四个班的最前面,因为她是领操。
两人离开后,(17)班的几个男生却议论起来。
“那人谁啊?”
“看校服应该也是高二的。”
渠阳一中的校服整体设计一致,仅在袖子和领口的颜色上有差别,按照年级分别是红、蓝、绿轮换。而他们这一届是绿色。
“你们眼瞎吧,没看见他刚才去(20)班了吗?”
“(20)班?”
“老高好像也是(20)班的?”
“你们见过苏沐遮跟男生说过这么多话吗?”
“我没见过。”
“别说你,我高一就跟她同班都没见过。”
“靠!有回我跟她说话,她还瞪了我一眼……”
他们的议论过于明显,被教导主任注意到了,“那几个(17)班的,再说话给我跑圈去!”
几个男生立刻噤若寒蝉。
喇叭响起明快奋进的旋律。
“第六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
宋燕然站在队伍最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最前面苏沐遮的背影。
九月的华北已经有了凉意。
她穿着秋季校服外套,宽松的校服袖子被撸到了小臂上,衬得女孩的手腕雪白而纤细。
“预备节。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苏沐遮作为四个班的领操,动作十分标准,丝毫不逊色于官方的教学视频。
宋燕然则动作松垮、精神懒散,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舞动青春”这个名字,当初从没觉得有什么。青春有啥好舞动的?只想赶紧上大学玩四年。
现在想想,不仅是广播体操,包括课本在内,在你最好的年纪,真的想将最好的东西都教给你。
但人啊,是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觉的。
我们读书时学到的,直到很多年后,也许才会在某个遥远的、不起眼的时刻蓦然惊醒,原来那篇课文是这个意思。
——有一天你会长大,你会像外祖母一样老,有一天你度过了你的时间,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黄色的树林分出两条路……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
当时的少年太过匆忙,要多久才能学会别人曾教给你的呢?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生。
望向前方的苏沐遮,她的动作标准而优雅,第一次让宋燕然觉得做体操也是件还算可以的事。
“跳跃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女孩轻快地跳了起来,长马尾也随之雀跃着。
不知不觉中,宋燕然松懈懒散的动作,居然也稍微标准了那么一点。
所以青春是什么呢?
青春就是相信明天会更好的那段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