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乌尔里希的认可
“你?”谢非看着儿子,“做好导演该做的就行。
特别是你的才华、谈吐、还有沉稳,本身就是最好的公关。
让更多人通过你,认可这部电影,认可它背后的创作态度。
尤其是面对可能的质疑或挑衅时,”谢非顿了顿,“记住,不争论,不辩解,只阐述你的创作理念。”
“爸,我明白了。”
“行了,事说完了,这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跟我走一趟。”
谢渊疑惑道:“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你乌尔里希叔叔家了。”
谢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不会天真以为搞定评审团就了事了吧?”
“嘿嘿!那哪能!”
“那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整理下,十分钟后,我在楼下大堂等你。”
“好的,爸。”
.........
离开酒店,坐上汉斯安排的轿车,柏林冬夜的寒气被隔绝在外。
车内很安静,谢非望着窗外流淌的灯光,忽然开口:“紧张吗?”
谢渊如实回答:“有一点,但更多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仿佛一下子就被推到了舞台最中央,那灯光也太亮了。”
“我第一次带着片子来欧洲参赛时,也是这种感觉。
但记住,无论灯光多亮,你只需看清楚自己脚下的路,和你心中的那束光。
至于其他,你不用去管,你老子我只是老了,还没有死。”
“爸,我......”
谢非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乌尔里希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一位真正懂电影、爱电影的人。
在他面前,你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放松些,真诚地聊电影就好。
他见的年轻人多了,你肚子里有多少货,他几句话就能听出来。”
“爸,我明白。”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开向较为安静的住宅区。
最终在一栋爬满藤蔓、透着岁月痕迹的别墅前停下。
门口,一位穿着舒适羊毛开衫、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已等在那里。
他身材高大,背脊挺直,正是柏林电影节主席乌尔里希·格雷戈尔。
“谢!”
他张开双臂,带着清晰的德语口音。
“你这老家伙,总算舍得来了!”
“哈哈,你这老鬼,身体可还健朗?”
谢非快步上前,与老友热情拥抱,互相拍了拍后背。
“托你的福,上帝还舍不得让我去见他。”
乌尔里希笑道,随即目光落在了谢渊身上。
“这就是那个让评审团,争论不休的小家伙——谢渊吧?”
“乌尔里希伯伯你好,我是谢渊,很高兴认识您。”
“哈哈,我看你那部《白日焰火》以为是个锋芒毕露的小伙子,却未曾比我想象中要平和许多。”
“电影始终是电影,需要它锋利的时候它就得锋利;
而人,或许更需要懂得在恰当的时候收敛锋芒,把力量留在作品里。”
乌尔里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侧身让两人进屋:“有意思的回答!进来吧,外面冷。
我夫人听说你们要来,特意准备了传统的德国家常菜,希望你们能喜欢。”
屋内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居风格,舒适而略显凌乱。
高大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电影书籍和录像带。
乌尔里希的夫人是位慈祥的德国老太太,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
晚餐的气氛轻松而愉快,谈话自然而然地围绕着电影展开。
乌尔里希与谢非先是回忆着几十年来电影节的变迁,然后又谈论着那些曾经震惊或感动过他们的作品。
最后他将话题引向《白日焰火》上,“谢告诉我,你坚持在那座城市拍。
甚至在最冷的季节,为了等一场符合你要求的雪,让整个剧组等了近一周。
很多人会说这是不必要的固执,甚至是一种年轻导演的自我感动,你怎么看?”
谢渊坐直了一些,“乌尔里希伯伯,对我来说,那场雪不是背景,而是角色,是叙事者。
我们等的不是‘一场雪’,而是在等那个‘沉默的共谋者’进入状态。”
“沉默的共谋者?”乌尔里希重复了一句,眼神示意谢渊继续。
“是的,共谋者。那场雪,那座城市冬天特有的铅灰色天空,甚至人们冻得发红的鼻尖和呵出的白气——共同构成了一种‘氛围的合谋’。
没有它们,澡堂里的湿热就失去了对峙的张力,冰面上的追逐也少了那种锋利感。
电影的真实感,往往就藏在这些沉默的、看似被动的细节里。
我们等待,是为了让环境本身‘活’过来,成为叙事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背景板。”
乌尔里希放下手中的餐叉,眼睛里的兴趣更浓。
“所以你追求的是一种‘沉浸式的真实’,让观众先通过感官‘进入’那个世界,再通过情感和思想去‘理解’它?”
“可以这么说!我希望观众能先‘感觉’到冷,再感觉到那种无处可逃的压抑........
只有这样才能明白我想表达的东西,而不是提前知晓主题或者被被直接告知。”
“很古典的观念,但也需要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乌尔里希评价完后,看向谢非。
“谢,你儿子在用电影‘建造’一个世界,并且要求观众走进去,而不是站在外面旁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喜欢的人会非常喜欢,不喜欢的人会觉得有距离感——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或者有能力,走进那样一个寒冷彻骨的世界。”
谢非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喝了口酒。
乌尔里希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谢渊。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对你而言,电影最终是关于理解,还是关于体验呢?”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谢渊几乎没有犹豫:“体验先于理解,但理解深化体验。
我希望我的电影,首先提供一种不可替代的、感官与情感交织的‘体验’。
如果这种体验足够强烈和真实,它自然会催生观众各自的‘理解’。
而不同的理解,恰恰就是电影生命力的延续。”
壁炉的火光在乌尔里希脸上跳动,这位电影节主席缓缓露出一种豁然开朗又带着赞许的笑容。
“谢,我现在完全理解评审团的争论了,你的儿子不是在拍一部讨好任何人的电影。
他是在用最纯粹的电影语言,固执地邀请我们进入一个他精心构筑的、寒冷而真实的世界。
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更巨大的才华。”
他举起酒杯,对着谢渊:“年轻人,记住你今晚说的,继续这样‘建造’下去。
世界影坛需要你这样认真、甚至有些‘固执’的造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