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仁不义
天色将暗时,一行人回到落脚的客栈。
高赢站在窗边负手而立,仰望夜幕中的点点星光,脑海中回想着今日在奉华城内外的所闻所见。
收商税、分田地、练民兵、造海船、官商共营…
这桩桩件件异想天开的举措,若是传到西府朝堂,真不知将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老魏,你说小老八这是要做什么?”
忧心忡忡的魏吉祥挤出一丝笑意。
“许是殿下觉得有趣在瞎胡闹呢。
高赢神情凝重似是神游天外,半晌后话头一转。
“神州大地历经百年战乱,崛起过多少英雄豪杰,意图成为第二个一统天下,万族来朝的大齐太宗皇帝。
当初之所以将国号定为齐,便是要让全天下的人知晓,我高赢绝不是窃据权柄偏安一隅的鼠辈。我的目标乃是整个天下!”
“可叹!”
“如今二十五年过去,我却偏偏成了这样的鼠辈。非但没能履行当年立下的宏愿,甚至被陈琦那厮堵在家门口,连手都不敢还一下。”
五月十七,陈国犯边。
高赢本是要与陈琦这个老对手倾力一战。
结果人还没到岳州,就传来福安县被海寇攻陷的消息。
等率领军队抵达岳州城后,又接连收到福清、望潮两县陷落。以及渡船遇阻,撼山营不得不改行陆路的消息。
明州叛乱势如破竹,岳州外陈军避而不战。
旁人或许不知,日夜陪伺在高赢身边的魏吉祥却清楚的知道,那段时日陛下是如何的心力交瘁。
若非八皇子涉险策反黑旗海寇,击溃叛军的消息传来,逼迫陈国退兵。
以陛下当时的身体状况,怕是坚持不了多久时日。
“在路上时我就一直在思考,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今日小老八的所作所为,却如醍醐灌顶让我想到了答案。”
高赢仍在自顾自的说道。
“自登基称帝后,我大部分心思都落在朝堂纷争之上。偶有年轻时的奇思妙想、雄心壮志,也都因为各种权衡、顾虑最终不了了之。再也没有打破规则桎梏的勇气和胆魄。”
“看到如今的小老八,我就仿佛看到年轻时离经叛道、敢想敢为的自己!”
魏吉祥暗自为郑乾松了一口气,笑着应道。
“八殿下的确有几分陛下当年的风采!”
……
月满如轮,悬挂黑旗的大船在泛着银光的海面上随波载浮。
郑乾独自躲在船舱内翻看神秘史书。
六月十三。帝至奉华,盘桓数日,心甚欢。
六月二十二。帝返都。力排众议,改立八子高乾为太子…
郑乾的名字,首次正式出现在书中。
景瀚二十六年秋,九月初三,先帝驾崩。
九月中,太子高乾即位,翌年改年号—永嘉。
永嘉元年,九月十七,陈军围困京师。
三日后,满朝文武献城跪降…
白天在县衙内,郑乾就是被神秘史书中的这段文字,吓得乘船出逃。
合着自己好一通折腾,非但没能改变结局,反倒是让史书瞄的更准了呗。
诶嘿,锁头!
郑乾就不明白了,守住奉华县固然是大功一件。
可自己折腾出来的一系列新政也不是摆设啊。
桩桩件件,哪个不是大逆不道足够抄家灭族的重罪。
虽然皇帝老爹不至于气到抄了他自己的家、灭了他自己的族,但功过相抵总该没啥问题吧。
为何还能把自己立为太子呢?
这也太不科学了!
任凭郑乾挠破头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管了,去龟背岛上躲一段时间再说。
那日郑乾成功策反黑旗,龚叔率领五千黑旗海寇对叛军大营发动突袭,阵斩红旗余济等头目。
韩琛也是足够果决,迅速组织奉华城千余守军自东门杀出。
两面夹击之下,群龙无首的叛军军心大乱,一触即溃。
只有少数头目乘船逃离,其余叛军也是沿着陆路退回望潮、福清、福安三县。
待到黄锐率撼山军赶来,未过几日便将三县顺利收复。
轰轰烈烈的海寇叛乱,从起事到被击溃,仅历时十九天。
朱九翎很快从丧父的悲痛中振作起来,与龚叔一起对乘船逃回龟背岛的徐子卿展开追杀。
徐子卿命令残兵败将坚守龟背岛,自己却趁着夜色掩护乘船逃离,最后不知所终。
本是红旗大本营的龟背岛,如今却是落在黑旗手中。
作为黑旗未过门的女婿,这里就等于是郑乾的第二个家。
反正郑乾是想好了,神秘史书里的内容一日不变,自己就一日不踏上陆地。
做个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
南齐都城,西府。
天光未亮,太子高阳便带着满朝文武自西门出城十里,红毯铺地,恭迎御驾亲征的帝王之师‘胜利凯旋’。
从朝阳初升一直等到日悬天中,大军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几名负责沿路传讯的探子骑着快马,先一步来到高阳面前。
下马跪地,低声禀报。
太子及满朝文武乘兴而来,心怀忐忑而返。
一路上,太子高阳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
许是外相夏嵩,又许是户部尚书秦思远,再或是御史大夫刘谦文…
这些人在用何等眼神看自己?
同情、奚落、嘲弄…
陛下未与大军同行,而是带着十几个内侍和护卫,暗中去了明州。
去了那位刚刚被天下人知晓身份,仅凭四千守军顶住十万叛军围攻,最后又奇迹般将叛军击溃的八皇子高乾所在的奉华县。
陛下这一举动,是否另有深意?
回到太子东宫,高阳将所有宫女侍从赶出寝殿,全身无力的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高赢的原配皇后杜氏因为体质虚弱,一生无所出。
由贵妃马氏所出的长子高阳,便在三岁时顺理成章的被立为太子。
距今已经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来,高阳事事谨小慎微,不敢有半步行差踏错。
既要适当展现才能,赢得大臣们的认可。
又不能锋芒太盛,引起父皇的猜忌。
其中艰难,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可如今,以往所有的努力和隐忍好似都成了笑话!
咚咚咚…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阳正欲开口喝骂,房门却是已经被人推开。
抬头看去,来人却是自己的亲舅舅,靖国公马儒稖。
俗语常说娘舅亲,高阳顿时悲从中来。
“舅舅!”
马儒稖反身仔细将房门关好,而后来到高阳面前神情狰狞道。
“外甥!他不仁,你不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