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字都如同一支离弦利箭，气势如虹，激射而来。

　　但毕竟人数太少，落在千余人的福安军眼中更像是送上门来的开胃小菜。

　　“跟老子冲，剁了这群狗崽子！”

　　千人官面孔狰狞，振臂怒吼，一矛当先迎着锋矢阵冲了上去。

　　福安军许是有着训练不足、装备简陋等等诸多缺陷，却也有着支撑他们走到今日这种地步的信念。

　　与其饿死，不如拼死！

　　这是一支没有退路的哀兵！

　　冲阵双方相距越来越近，戌字都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阵型。

　　而福安军却已经看不到半点一字长蛇阵的样子，一千多人乱糟糟的挤在一起，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散乱的如同随手洒出的砂砾。

　　可所有人的气势却是在节节攀升。

　　瞪着血红的双眼，脖子上青筋直冒，发出震天的嘶吼，

　　杀光守军，杀进城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眼看双方锋线相距已经不足百步，戌字都却是忽然一个转弯，朝左方空地斜冲而去。

　　福安军以为是被已方的气势所吓到，军心士气顿时高涨！

　　“追！追！追！”

　　千人官急的跳脚大喊，胡乱指挥队伍调整追击方向。

　　“别让这群狗崽子跑了！”

　　本就散乱臃肿的阵型，此时更是没眼去看了。

　　“嗡~”

　　远处天空中忽然传来让人心悸的巨大声响，就像是无数只蚊虫齐齐震动了一下翅膀。

　　千人官闻声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天上凭空出现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

　　黑点？

　　千人官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箭雨！躲…快躲！”

　　这支福安军将徐子卿的叮嘱全然忘到了脑海，竟是已经冲到了普通弓弩的射程范围。

　　若是还如先前那种散乱的长蛇阵或许还好，可此时却被戌字都突然的转向所牵动，一千余人全都挤做了一团。

　　负责镇守北门，本就是行伍出身的杨川岂会放过这等良机，立即号令麾下所有军士操起机簧弩。

　　“听我号令，第一轮齐射，放！”

　　两百多支做工精良的弩箭飞入云端最高点，而后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福安军阵中落下。

　　瞬时间无数血泉喷溅，痛苦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城头之上的杨川却是眉头紧锁，神情有些不满。

　　虽说民团经过两个多月的集训，看起来有模有样，但如此规模的实战却是首次。

　　刚刚第一轮箭雨的落点偏差极大，并未能达到最理想的杀伤预期。

　　不过杨川也知晓，这种事情急不来。

　　短暂沉默的片刻，两百军士已经迅速装填好第二根箭矢。

　　杨川右手握拳高举半空。

　　“听我号令，弩机上抬半分，右移一分…放！”

　　嗡！

　　两百根牛筋绞成的弩弦发出的嗡名声汇聚到一处，震得杨川耳朵里有些痒。

　　噗…

　　一名福安军士卒的脖颈被从天而降的箭矢射穿，血点溅到了身旁几人的脸上，还在奔跑的身体则是变成滚地葫芦翻滚着倒在了地上。

　　“二舅！”

　　“爹！”

　　噗！

　　爹字的尾音还没喊完，便被一根箭矢夺走了性命。

　　“铁蛋哥！”

　　仅剩的两个亲人双双毙命，年轻人眼中的血红、仇恨、贪婪等等全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对活下去的渴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第二轮箭雨的落点偏差更大，造成的杀伤更少。

　　“所有人…”

　　杨川压下心中烦躁，脑中正快速思考第三轮箭雨的角度应当如何进行调整时，下方的福安军却是已经溃逃。

　　两轮箭雨，虽是没能造成杨川最理想的最大杀伤，却仍是让福安军折损了近百人。

　　通常来讲，一支队伍的伤亡达到三成时，便有溃散的可能。

　　军纪严明的队伍顶多能撑到四成或是五成。

　　而像福安军这等毫无军纪，造反只是为了不被饿死，全凭一腔血勇和欲望仇恨汇集到一起的队伍。

　　在已方这边伤亡惨重，却连敌人衣角都没碰到的情况下，一成就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无力、恐惧、绝望…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别跑！都他娘的别跑！”

　　“再跑老子砍了你们！”

　　千人官试图阻止麾下队伍的溃散，噌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看准一个从面前跑过的人就砍了过去。

　　这人后背中刀踉跄倒地，扭过头来满脸鼻涕眼泪的哭喊道。

　　“四叔，是我呀！”

　　千人官身躯一颤，自己竟然把亲侄子给砍了！

　　“四叔，快跑吧，咱们打不过！”

　　侄子倒是很大度的没生气，忍痛爬起身来拉起千人官的手臂一起跑路。

　　千人官神情呆滞，像个木偶似的被侄子拖着一起溃逃。

　　福安军很快逃出弩箭的射程范围，头顶再没有恐怖的箭雨落下，让所有人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知身后却再次传来沉闷如雷的踏地声。

　　边跑边转过头去看，却是戌字都的锋矢阵像个狗皮膏药似得追了上来。

　　好吃好喝的供着，连续七十多日的长跑集训终于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戌字都百余人抬脚落脚的频率，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几乎都相差无几，在保持阵型不变的情况下，竟是被福安军跑的还快。

　　很快，锋矢阵果真如同一根无坚不摧的箭矢般，扎入溃逃队伍的后庭。

　　锋矢尖端的魏甲四人，各双手持握着一柄巨大的斩马刀，左劈右砍，挡者皆碎。

　　居中指挥的吴敬中骑坐在身形粗壮的下属肩头，尖声呐喊。

　　“别管两边，给老子往前冲，一直冲，冲死这帮沟槽的！”

　　等到福安军逃出北侧城墙的范围时，戌字都恰好杀穿了整只溃逃队伍。

　　“右转！右转！”

　　吴敬中没有继续恋战，而是指挥锋矢阵转向右边。

　　沿着东侧城墙缓步前行，一边恢复体力，一边朝南边城墙外的另一支福安军杀去。

　　于是同时，城头之上再次响起隆隆的鼓点声。

　　奉华南门缓缓打开，由两百原镇海军败卒重新正编而成的一支预备队列阵而出。

　　与绕城而来的戌字都形成两面包夹之势，对南门外的一千福安军来了个瓮中捉鳖！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