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好长！

　　长到东面城墙上的冯盛、沈峰等人以为自己再也熬不过这个夜晚。

　　战事初期，守军还能分成两拨轮换着休息进食。

　　可随着叛军的攻势越发猛烈，已方伤亡越来越大，冯盛三人不得不将麾下所有将士调上城头。

　　整整十个时辰的高强度连续作战，就是铁人也要累垮。

　　可即便这样，韩琛仍是态度强硬的拒绝让预备队临时顶上的提议。

　　镇海军败卒又开始出现临阵脱逃的迹象。

　　逃跑这种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那么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就会发生无数次。

　　“要么守住城墙！要么让老子砍死！”

　　吴敬中放下狠话，带着军法队把刀刃都砍卷了，方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韩琛将城头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心里默默盘算。

　　无论体力还是意志，守军都已达到了极限。

　　接下来会发生两种可能。

　　第一种，守军在瞬间集体崩溃，东城失守。自己压住预备队的举动成为令世人耻笑的昏招。

　　第二种，守军的意志力发生蜕变，跨过那道玄之又玄的门槛，成为举世无敌之师。

　　为何三年前诸国联军宁愿付出那般惨痛的代价，也要将武威军困死在孤城。

　　就是因为诸国的统帅们知晓，一旦从睢城脱困，世间将再没有一支军队会是武威军的敌手！

　　可蜕变需要契机，更要看运气！

　　几名亲兵搬来木箱，在城墙上堆成一个七尺左右的高台。

　　“就知道没好事！”

　　“背黑锅从来少不了我！”

　　“乾哥，这次若能侥幸活下来，当初害你差点淹死的那笔账咱就算清了！”

　　周启泰好似发了颠病般自言自语、嘀嘀咕咕，被手持皮盾的魏甲等人护在中间，登上刚刚搭起的木台。

　　吴敬中将一个用薄铁皮制成的扩音喇叭塞给周启泰，压低声音道。

　　“二姐夫，全靠你了！”

　　城头上所有兵卒都压榨身体内的最后一丝力气与攀上墙头的叛军搏杀，也许下一瞬就会力竭倒地，身首分离。

　　“奉华的全体将士们！”

　　周启泰将铁皮喇叭凑到嘴前，鼓足全身力气大吼，却依旧被上千人的喊杀声瞬间淹没。

　　举着皮盾护在四周的魏甲等四人立即齐声复吼，终于将周启泰的喊话内容远远传了出去。

　　“我是奉华知县贺周章，但其实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刷的一声，站在身后的吴敬中散开一面明黄色的大旗，高高举起。

　　旗面之上是一个朱红色的‘乾’字。

　　“我，高乾，乃是当今齐国皇帝第八子。”

　　城头上的激战仍在继续，原本震天的喊杀声却是忽然减弱了许多。

　　无论守军还是叛军，都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血肉横飞，人命如草芥的战场上突然冒出个自称是当朝皇子的人，如此峰回路转的剧情，的确是有够抓人眼球。

　　“奉皇帝陛下之命，与全城军民共同抵御叛军！”

　　“将士们！百姓们！朝廷的大军很快就会赶到，剿灭叛军！”

　　“自此时起，我高乾就站在这里半步不退，誓与全体将士和满城百姓共存亡…”

　　半个时辰前，郑乾找到告诉周启泰，然他在合适的时机表明‘皇子’身份，提振军心士气。

　　事出匆忙，周启泰也没想好具体措辞，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反正不偏离主题就行。

　　在军法队百余人的流窜宣扬下，八皇子殿下亲临战场，半步不退，誓与全城共存亡的消息渐渐传开。

　　虽然比不得御驾亲征来的激荡人心，但对于这些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都统、县令之类的军卒而言，皇子亲临的规格也已经足够顶级。

　　一时间果然军心士气大振，身体里也奇迹般的涌出好似无穷无尽的力量。

　　“殿下万岁！”

　　吴敬中瞅准时机，扯着公鸭嗓子嘶声大吼。

　　原本有些人还心存怀疑，认为一定是假的，皇子那般尊贵之人岂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可听到吴敬中的声音后，态度立即来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身边带着太监，定是真皇子无疑！

　　皇子都来了，援军还会远吗？

　　“殿下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城墙之上的守军齐声呐喊，喊声震天。

　　喊声传到城内，很快无数百姓也在各自家中跟着一起呼喊起来。

　　有皇子殿下在，这城应该能守住吧！

　　周启泰的脸顿时更黑了，反身朝着吴敬中屁股上就是一脚。

　　“你他娘的要害死我啊！万岁是我能受得起的吗！”

　　吴敬中挤眉弄眼道。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反正你也是假的，最后就算皇帝老爷真的怪罪，也是找我姐夫的麻烦。”

　　“有道理！”

　　周启泰深以为然的点头。

　　“再加把劲多喊喊，我看效果挺明显！”

　　震天铄地的呐喊声中，守军气势高涨，折损已经超过大半的福安军士气则是跌至冰点。

　　“朝廷的援军到了，听说还是皇帝亲征！”

　　“那还打个屁，抓紧时间逃命要紧！”

　　“曹老三疯了！”

　　“让他娘的海寇当猴耍，白白折损了这么多兄弟，换谁都得疯！”

　　毫无任何预兆，战场忽然就陷入了平静。

　　伤痕累累的福安军士卒纷纷转头逃离战场，任凭曹骏及一众将官喝骂打杀都无法阻止。

　　隆隆的脚步声自叛军大营内传出。

　　养精蓄锐多时，由镇海五旗为主，数十股中小海寇势力组建的海寇大军第一批战力开入战场。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的韩琛也终于下达换防命令。

　　“预备队、杨川、王海所部即刻进驻东侧城头…”

　　“冯盛、沈峰、白义…所部撤至北、西、南三面城墙休息整备…”

　　待韩琛下达过一连串的命令后，李小凤悄悄来到身后。

　　“琛哥，箭矢所剩不多了。若是还如先前那般消耗，怕是最多能撑半日。”

　　韩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猛火油和金汁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送到指定位置。”

　　将近两万福安军的尸体，堆积如山。自城墙根下向外延伸，竟是形成了一个完全由血肉骨骼形成的缓坡。

　　原本距离地面七八米的城墙，此时距离最高的坡顶处仅有不足四米的距离。

　　城墙墙面上还零零散散插着几十根足有手臂粗细，由千牛弩射出的巨大箭矢，可以作为叛军攻城时的落脚点。

　　一万海寇大军在并未付出多少伤亡的情况下，便冲上了城墙下方，口中衔刀，手脚并用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所有人听令，倒！”

　　随着民团丙子都都头杨川的暴喝声，无数粘稠黝黑的液体如暴雨般从城头泼洒而下。

　　接着又是丁字都都头王海的声音。

　　“所有人听令，扔！”

　　几百根熊熊燃烧的火把打着转朝海寇当头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