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连人都没见到？连府邸都未曾接近？”

　　胡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发干：“就被……一剑搞成这样？”

　　两名剑奴低下惨白的脸，这比战败更令他们感到耻辱和恐惧。

　　赵高却沉默着，烛光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六剑奴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两人联手，纵是面对当世顶尖高手，也绝不该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诡异。

　　隔空数十步，无形一剑，重创夺剑。

　　这位六公子，藏的比他预估的，要深得多。

　　深得甚至有些……可怕！

　　厅内一时死寂，只有伤者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声。

　　但就在这时。

　　府邸外却忽的传来了一道响亮的通传声。

　　“影密卫统领章邯，奉六公子之命，求见中车府令！”

　　声音穿透夜色，打破了厅内凝滞的气氛。

　　赵高猛地抬眼，眸光锐利如针。

　　胡亥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

　　“章邯？

　　“他是……嬴北林的人？！”

　　影密卫在秦国虽官阶不高，但却是他父王的贴身侍卫，拥有生杀大权，更是直接受父王指令。

　　可影密卫统领章邯，何时要听嬴北林的命令了？

　　他当即看向赵高，企图从这位中书府令口中得到回答。

　　可却见赵高脸上那阴柔的笑意已然重新浮现。

　　只是此刻，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幽深。

　　“呵……”

　　赵高轻轻拂袖，示意重伤的剑奴退入阴影。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缓步向厅外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公子稍安便是。”

　　……

　　章邯并未踏入胡亥府邸正厅，而是如幽影般立在庭院正中，玄甲覆身，手按剑柄，身姿如枪。

　　如今的他，竟能轻易感知到，四周阴影中，不知多少罗网杀手的目光如芒在背。

　　“章邯将军，夜深至此，奉六公子之命……”

　　赵高缓步走出，面上笑意依旧，眼底却无温度：“不知有何见教？”

　　“奉公子令，罗网于秦国境内所有暗桩、线人、联络点，及一切关乎城防、要员监视之档案，移交影密卫接管。”章邯开门见山，声音冷硬如铁。

　　“中车府令，交人，交册。”

　　空气骤然凝固。

　　赵高狭长的双眼都微微眯了起来，却只轻轻“哦”了一声。

　　可周遭阴影中，却瞬间传出数道压抑的杀意。

　　罗网编织天下数十年，其根系早已深植秦国内外，触手遍及六国朝野江湖。

　　他执掌此网，权柄隐晦却重若千钧，连朝中重臣亦要忌惮三分。

　　罗网，从来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组织。

　　“六公子……”

　　赵高缓缓开口，声音拖得有些长。

　　“年少英杰，锋芒初露，老奴敬佩。

　　“只是罗网直属王命，交织六合，错综复杂。

　　“纵是大王亦需借重其能，徐徐图之！”

　　他一步步走向章邯，仿佛要踩在每一个心跳节拍上，刺骨的冰寒更是随之逼近。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些许。

　　“公子欲接手此网，雄心可嘉，只是……凭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重若千钧。

　　凭何？

　　凭你初露锋芒的一剑？凭你救驾之功？还是凭你……公子身份？

　　在这咸阳，在这秦国，有些东西，不是有些名分就能碰的！

　　章邯面色不变，没有去看那些阴影中蠢蠢欲动的杀机，也未曾理会赵高。

　　他只是抬眼望向夜空。

　　而后。

　　躬身，抱拳，声音肃然。

　　“请公子递剑！”

　　如向夜空朝拜！

　　嗯？

　　赵高微微蹙眉，望向夜空，眼中泛起一丝狐疑。

　　但就在这一刹那。

　　赵高瞳孔却骤然收缩！

　　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浓墨般的云层。

　　下一瞬。

　　一道煌煌流光，竟如逼近大地的流星般，猛地映入他的视线。

　　那不是流光……

　　那是一把剑！

　　一柄古朴陈旧，甚至看起来有些寒酸的剑。

　　赵高认得出来，那正是朝堂之上，秦王所赐的那柄旧剑！

　　此刻。

　　这把剑却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威势，破开云层，撕裂夜幕，如陨星般直坠而下！

　　赵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却动弹不得。

　　无法挣扎，仿佛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已然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脚下是翻滚的云海，头顶是巍峨高耸的天穹。

　　一柄剑，正自下而上，朝天穹斩去。

　　剑起，云海分野。

　　剑落，天门洞开！

　　“这……这是……”

　　赵高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怪响。

　　他忽的明白了，为何刺客荆轲那赌上一切的全力一击，会败得那么彻底……

　　这一剑，可开天门！

　　啪嗒！

　　水滴落在身前石板上的清脆声响，让赵高忽的回过神来。

　　那是从他额头滚落，顺着下巴滴落的冷汗。

　　眼前，仍旧是熟悉的庭院，也并未有一剑自天而降……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可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的衣襟，以及灵魂深处那依旧在战栗不休的恐惧……

　　都在告诉他，那绝不是幻觉！

　　章邯依旧立在前方，面色平静。

　　“凭公子一剑……

　　“够否？”

　　庭院死寂。

　　阴影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杀意，此刻全都凝固了。

　　赵高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掌腹，指尖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良久。

　　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总是挂着阴柔笑意的白净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岂敢……违抗六公子……

　　“老奴……遵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却还透着一股无法压抑的恐惧！

　　章邯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去。

　　一袭玄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外的夜色中。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砰！

　　厅门被猛地推开。

　　胡亥冲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气和惊疑。

　　“赵高！你这是何意味？就这么让他走了？

　　“罗网的暗线真要交出去？你……”

　　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在他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前方的赵高，竟忽然浑身剧烈一颤。

　　“噗——！”

　　一大口鲜血，猛的从赵高口中喷出！

　　他整个人都仿若虚脱，以手撑地，剧烈地呼吸着。

　　他低着头，神情却扭曲得令人心底发寒！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狭长眼眸里，此刻竟充满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惊悸与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