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烨小时候是很怕刘焕军的,在他的印象里,刘焕军的脸就没舒展过,永远板着,像是谁欠了他几百块钱没给似的,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子凶巴巴的狠劲,不用说话,就能让刘烨浑身打哆嗦。
家里的皮带总挂在门后,黑黢黢的,带着股子皮革的硬气。刘烨打上学起,就知道这皮带不光是系裤子的,还是专门用来抽他的。每回考试前,刘焕军总会把他叫到跟前,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恶狠狠地警告:“考不好你就等着,看我不扒了你一层皮!”
这话像块石头压在刘烨心上,从拿到复习题那天起就喘不过气。别的孩子考试前盼着拿好成绩讨夸奖,刘烨只盼着能及格,能少挨几皮带。
有一回期末考试,刘烨还是没考好,数学卷子上的红叉叉爬得密密麻麻。他攥着卷子,手心里全是汗,从学校到家的路,走得比一辈子都长。他知道躲不过去,进门就把卷子递到刘焕军面前,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我没考好,我错了。”他想着自己主动认错,总能换来一丝手软,至少能少打几下。
刘焕军拿起卷子扫了一眼,脸瞬间就黑了,没说一句话,转身就去门后扯下那根皮带。刘烨吓得腿都软了,扑通就想跪下去,可还没等他跪下,皮带就带着风声抽了过来,打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直咧嘴。
刘焕军打他时的表情,从来没有半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漠然,那分明就是在泄愤,像是把在外面受的那些憋屈气、窝囊气,一股脑全发泄在了刘烨身上。皮带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力道没半点收敛,刘焕军绷着的脸上青筋都快冒出来,眼神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发泄后的戾气。刘烨趴在地上,屁股上像是着了火,每一下抽打都让他浑身抽搐,他心里的那点侥幸早没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和怕。他不明白,自己都认错了,怎么还是要被这么狠地打。
直到刘焕军打累了,骂骂咧咧地把皮带扔在地上,刘烨才敢慢慢爬起来,屁股上的疼一阵阵往心里钻。他看着刘焕军的背影,心里忽然就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后来刘烨长大了才慢慢想明白,有些父母这辈子行使过最大的权利,大概就是打孩子了,凭着那点血缘关系,就把孩子当成了最安全的情绪垃圾桶,肆意宣泄,毫无顾忌。
孟庆敏瞥了眼刘烨通红的屁股,没伸手摸一下,也没说句软话,反倒先皱起眉骂起来。骂刘焕军没出息,在外头受了气不敢吭声,回家就只会拿孩子撒野,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攥着根皮带逞威风。她嘴里的话全是对刘焕军的怨怼,像是刘烨挨的打,只是给了她一个数落男人的由头。
刘烨跟刘焕军的关系,就这么一天天变得生分疏远了。不用谁刻意做什么,光是看见刘焕军的脸,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刘烨就想躲。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话也少得可怜。
孟庆敏则天天在刘烨跟前念叨,话里全是对刘焕军的埋怨。做饭时会骂,洗衣时会骂,“你爸就是个窝囊废,在外头被人欺负得跟孙子似的,回家就只会拿老婆孩子撒气,他那点能耐全用在咱娘儿俩身上了,有本事跟外人横去,对着自己老婆儿子凶,算什么男人。你可别学他,一辈子没出息,就知道窝里横。”
这些话像苍蝇似的,在刘烨耳边嗡嗡转,转得多了,就刻进了心里。他越发觉得刘焕军不是个好人,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对他的惧怕里,又多了几分厌恶。
学习这事儿,刘烨早抛到了脑后。上课走神,作业不交,成绩一落千丈。他开始故意迟到,天不亮背着书包出门,却拐进了巷尾的网吧,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敲着键盘打游戏,只有这时,他才不用怕皮带,不用听那些刺耳的话。
今天班主任说要交两百块学费,刘烨回家跟孟庆敏要了。孟庆敏没多问,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他:“赶紧交了。”可刘烨揣着钱,第二天没去学校,直接进了网吧,两百块没两天就花光了。
老师的电话打到家里,孟庆敏气得跳脚,又翻出两百块,塞给刘焕军:“你盯着他去学校,把钱交了,别再让他瞎跑!”
第二天一早,刘焕军揪着刘烨的胳膊往学校走,步子沉,脸绷得紧紧的。路过菜市场,人挤得水泄不通,刘焕军手松了些,刘烨瞅准机会,猛地一挣,钻进了人群。他头也不回地跑,听着身后刘焕军气急败坏的叫喊,却没半点回头的念头。跑到没力气了,扶着墙喘气,阳光刺眼,他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知道,不能再回家了。
刘烨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王峰。那是他的发小,小时候都住在屯子里,后来刘烨家先搬去了楼房,离屯子足有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路程,渐渐就断了联系。
刘烨摸了摸裤兜,那两百多块学费还在,皱巴巴的钞票硌着大腿。他走到公交站,等了半小时,才坐上往屯子去的车。
屯子还没有拆完,一些人家还迟迟舍不得搬走,王峰家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只剩下一间孤零零的平房,墙皮掉了大半,门口堆着捡来的废品。刘烨推开门时,王峰正蹲在门口削木棍,小平头沾着灰,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他,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你咋来了?”王峰的声音沙哑,带着股子没睡醒的迷糊。
刘烨没提逃学的事,也没说挨打的事,只拍了拍裤兜:“带了钱,先吃顿好的。”
王峰眼睛亮了,扔掉木棍,拽着他就往屯子口的烧烤摊跑。两人点了三十个串肉、十个板筋,外加十个鸡心,两个烤馒头,还叫了两瓶冰镇汽水。刘烨大口嚼着肉,王峰吃得头也不抬,小眼睛盯着烤串,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他从小父母离异,一直跟着他妈过,他妈身体不好,家里条件一般,平时难得吃上这么一顿大餐。
两百多块钱,一顿烧烤花了八十。剩下的钱,全砸在了屯子附近的网吧里。网吧藏在居民楼的地下室,空气污浊,烟雾缭绕,键盘和鼠标粘糊糊的。两人开了两台机器,从傍晚一直玩到后半夜,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刘烨盯着屏幕上的光影,把刘焕军的皮带、孟庆敏的念叨全抛在了脑后。
天快亮时,两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网吧里只剩零星几个人,空气里的烟味更重了。刘烨摸了摸空了的裤兜,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该回家了。
王峰送他到公交站,没多话,只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面包。
回到家时,门没锁。刘烨推开门,孟庆敏坐在沙发上择菜,手指麻利地掐着菜根,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刘焕军蹲在阳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满地的灰,他背对着刘烨,肩膀微微佝偻,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没人问他昨晚去哪了,没人提学费的事,更没人提皮带。刘烨回到房间,屁股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后来刘烨想起这事,只觉得荒唐。那时揣着偷拿的学费,跟王峰烧烤网吧一顿挥霍,竟是年少最自在的时刻。再后来听人说,王峰他妈没几年就去世了,王峰越混越歪,最后因为入室盗窃判了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