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幽冥反照孽镜台
1
幽冥有路,以梦为桥。
沈熵与苏弦音离开桃花渡的第九夜,江南下了一场墨雨。
不是雨水色如墨,是雨滴落在地上,会洇开墨迹般的纹路——那些纹路自行游走,拼合成一个个扭曲的字:
“幽府开,梦桥断,三界乱。”
更诡异的是,这场雨只在子时降。鸡鸣即止,日出则干,地面不留丝毫水痕,只余那些墨字在晨光中缓缓淡去,像被什么舔舐干净。
第十日,司梦台江南分署的急报到了。
不是信鸽,是梦蝶——用特殊手法将讯息封入蝴蝶梦境,蝶翅一振,千里须臾。但眼前这只梦蝶,翅已残破,左翅焦黑如被火燎,右翅结霜如经寒冬。它跌跌撞撞飞入客栈窗棂,落在沈熵掌心时,蝶身碎裂,化作两缕轻烟。
一缕烟呈赤红色,凝成一行血字:
“幽冥府裂隙现于金陵秦淮河底,三日间吞没画舫七艘,歌妓四十九人。入水者皆睁目而僵,瞳呈双影——一影为人,一影为鬼。”
另一缕烟呈青黑色,凝成另一行字:
“司梦台江南掌梦使李无妄,率十三人入水探查,尽殁。唯一生还者疯癫,反复嘶吼:‘镜子里有东西在爬出来!’”
烟字维持三息,散去。
沈熵沉默,指节在桌沿轻叩三下——这是他思虑时的习惯。
苏弦音正在调新琴的弦。琴名“守月”,木料取自无梦城那株守梦树的枝条,弦是她自己的长发混以冰蚕丝所制。琴音初成,尚显青涩,但已有灵性——此刻琴弦自发微颤,发出警戒的低鸣。
“幽冥府...”她轻抚琴弦,“那不是死人该去的地方么?怎会裂隙现世?”
“三界本有界限。”沈熵起身,推开窗。窗外秦淮河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河面飘着几盏残破的莲花灯,灯纸焦黑,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烧穿,“人间世居阳,幽冥府居阴,梦魂海居中调和。若幽冥反侵,意味着阴阳失衡,梦桥将断。”
“断后会怎样?”
“活人入梦,魂识将无处可归——要么困在梦魂海成为游魂,要么被幽冥裂隙吸入,永世不得超生。”沈熵关窗,转身,“更可怕的是,幽冥之物可借裂隙爬出,附身活人。那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人间即地狱。”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伙计那种轻叩,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司梦台的暗号。
沈熵开门。
门外站着个青年,二十出头,着玄青劲装,腰悬青铜魂仪,左颊有一道新鲜的爪痕,深可见骨。他拱手,声音沙哑:
“江南司梦台巡梦卫,林烬。奉祝掌事之命,请沈大人移步分署——事急矣。”
沈熵打量他:“你的伤...”
“昨夜在河畔巡查时被‘影傀’所伤。”林烬指了指自己脸颊,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墨汁渗入皮肉,“影傀无实体,专袭魂相。这道伤不在皮肉,在魂——我最多还能撑三日,魂相就会彻底溃散。”
苏弦音抱琴起身:“何不去找祝掌柜医治?”
“祝掌事...”林烬苦笑,“昨夜已亲自下河探查,至今未归。”
空气骤然一凝。
祝枕书是江南司梦台第一人,掌梦境界已至“织梦”巅峰,距“破梦”只差一线。连他都陷在里面,可见河底之事何等凶险。
“带路。”沈熵只说二字。
司梦台江南分署,设在鸡鸣寺旧址。
不是寺庙,是塔——九层八角,青砖黛瓦,檐角各悬一枚青铜铃,铃身刻满镇魂符文。据说此塔建于三百年前大武开国时,塔基下镇着前朝一处“万人坑”,阴气极重,故以阳塔镇之。
但此刻,塔周的空气在扭曲。
不是热浪那种扭曲,是空间的褶皱——肉眼可见的波纹以塔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景物微微变形:柳枝弯成不该有的弧度,石板路隆起又凹陷,连月光都被折成碎片。
林烬带二人穿过扭曲区域时,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像逆水行舟。
“这是‘幽冥辐射’。”他解释,“幽冥府的气息从裂隙渗出,污染了周围空间。待辐射范围扩至百丈,塔就镇不住了——那时整个金陵都会沦为鬼域。”
塔门开着,门内不是厅堂,是井。
直上直下的竖井,深不见底,井壁嵌着螺旋向下的石阶。井口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是青绿色的,照得井壁上的壁画诡异非常——画的是十八层地狱,但受辐射影响,壁画在蠕动:刀山上的刀在自行挥舞,油锅里的油在沸腾,拔舌鬼吏的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
三人沿石阶下行。
越往下,空气越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存在感的稀薄——仿佛一步步离开人间,走向某个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模糊的地界。
下了约莫三百级,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顶悬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落墨色的水,在地上汇成一片浅潭。潭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摆着一面镜。
不是铜镜,不是水镜,是骨镜——用人骨拼成的圆镜,镜框是七根大腿骨交错成七星状,镜面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镜前,跪着一个人。
祝枕书。
他背对三人,青衫已破,左臂无力垂着,袖口被撕烂,露出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血管——像墨汁注入血管,在皮下蜿蜒成诡异的图腾。他的左眼(那颗新生的白眸)正对着骨镜,眼中流出的不是泪,是白色的光,光流入镜面,如泥牛入海。
而他右眼紧闭,眼角流血。
“祝掌事!”林烬急欲上前。
“别动。”沈熵按住他,盯着那面骨镜,“那是‘孽镜台’——幽冥府审判亡魂的三大刑具之一。活人照镜,魂会被吸入镜中世界,经历生前所有罪孽的审判。祝枕书在用自身魂力与镜对抗,试图关闭裂隙。”
“关闭了吗?”
“没有。”沈熵摇头,“你看镜面。”
骨镜的黑暗镜面中,隐约有影像浮现:
一条河,河底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那些手在抓挠、在撕扯、在将裂缝越掰越大。裂缝深处,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贪婪的黑。
而在那些手中,有一只特别清晰——五指纤长,指甲涂着蔻丹,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苏弦音瞳孔骤缩。
那只镯子...她认得。
是她母亲生前最爱戴的翡翠缠丝镯。
十年前,父亲苏墨言失踪那日,母亲将这镯子交给她,说:“若你爹回来...告诉他,我不怨。”
后来母亲“思逝”,镯子随葬。
如今,它出现在幽冥裂隙中,戴在一只从裂缝里伸出的手上。
“娘...”苏弦音下意识上前一步。
“苏姑娘!”沈熵想拉她,但晚了。
苏弦音的影子,在骨镜的青绿灯光照射下,投在了镜面上。
镜中的黑暗,瞬间活了。
像闻到血腥的鲨鱼,黑暗翻涌,化作一只巨手,从镜中探出,抓向苏弦音的影子。影子被抓住的刹那,苏弦音整个人僵住——她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吸力,要将她的魂从体内抽离,拖进镜中。
她怀中的“守月琴”骤然自鸣。
不是琴音,是哀鸣——琴弦根根绷断,琴身裂开一道缝,缝中涌出青金色的光。那光化作一只虚幻的手,死死抓住苏弦音的手腕,与镜中巨手角力。
是父亲苏墨言残留在琴中的魂力,在最后一刻苏醒护女。
但镜中之力太强。
虚幻的手开始崩散,化作点点光尘。
苏弦音的魂,一寸寸被抽出体外——能看见半透明的魂体从头顶浮出,面部因痛苦而扭曲。
就在此时。
沈熵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结印,只是走到骨镜前,与祝枕书并肩跪下。
然后,睁眼。
睁的是魂眼。
眉心那点七彩光印,如莲花般绽放。七色光华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座虹桥,一头连着他的眉心,另一头...
直接扎进镜中黑暗。
“以七情为引,筑梦桥,通幽冥。”沈熵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威严,“我乃七情使沈熵,请见幽冥府主——有事相商。”
镜中黑暗骤然静止。
那些抓挠的手停了,闪烁的眼睛定住。
一个声音从镜深处传来:
“七情使...三百年了,终于又有活人敢筑桥入幽冥。”
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是千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又像根本没有声音,只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意念。
沈熵不答,虹桥更亮。
七色光顺着桥流入镜中,所过之处,黑暗退避——不是驱散,是安抚。像热水浇在冰上,冰化成水,水又蒸腾成雾。
终于,镜中出现一张脸。
无法形容的脸——因为它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时而是慈祥老者,时而是妩媚女子,时而是垂髫孩童,时而是狰狞恶鬼。唯一不变的,是它眉心有一道竖痕,像闭合的第三只眼。
“吾乃幽冥府‘孽镜司主’,掌亡魂审判。”那张脸开口,声音直接在三人魂中响起,“活人,你欲何为?”
“关闭裂隙,归还被吞魂识。”沈熵直视那张脸,“人间幽冥,各有其道。越界者,乱三界秩序。”
镜司主笑了——那张脸变成一张咧到耳根的笑脸:
“裂隙非我所开,乃人为。”
“何人?”
“一个戴青铜面具、持白骨魂幡之人。”镜司主的脸变成阴鸷中年,“七日前,他在秦淮河底布‘九幽逆生阵’,以四十九名处子之血为祭,强行撕开阴阳屏障。我要关闭裂隙,需先破阵——但阵眼在人间,我出不去。”
青铜面具,白骨魂幡。
沈熵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封不羁。
梦煞宗余孽,信奉“大梦唯真”的疯子。
他开幽冥裂隙做什么?
“他要找一样东西。”镜司主似乎能读心,脸变成睿智老儒,“一件三百年前坠入幽冥的宝物——‘太古遗音’的最后一块碎片。”
苏弦音浑身一震。
太古遗音...父亲追寻十年、最终失踪的太古遗音?
“正是。”镜司主的脸转向她,变成温柔妇人,“小姑娘,你父亲苏墨言,十年前为寻此物,以魂渡幽冥,至今困在‘无间狱’第十七层。他要我传话给你——”
顿了顿,那张脸变得无比严肃:
“千万别来找我。”
“因为‘太古遗音’不是乐器,是钥匙——打开‘三界归一之门’的钥匙。碎片集齐之日,人间、梦魂海、幽冥府将彻底融合,万物归于混沌。”
苏弦音脸色煞白。
父亲追寻十年的真相,竟是如此。
“封不羁要集齐碎片?”沈熵问。
“他要的不仅是碎片,是混沌。”镜司主的脸变成癫狂的恶鬼,“梦煞宗信奉‘大梦唯真’,认为现实是虚妄,唯有打破三界界限,让一切归于原始梦境,才是终极真实。为此,他们不惜灭世。”
“碎片现在何处?”
“三块在人间,一块在梦魂海,最后一块...”镜司主的脸变成悲悯的菩萨,“在幽冥府最深处,‘无间狱’第十八层,由我亲自镇守。但封不羁已得前四块,若他再得人间三块,就能以阵破界,强闯幽冥取最后一块。”
镜面影像变化,显出三处地点:
金陵栖霞山,某处古墓。
洛阳白马寺,塔林地宫。
长安皇陵,太祖疑冢。
皆是龙脉节点,极阴或极阳之地。
“他要借龙脉之力冲阵。”沈熵明白了,“每得一块,阵法威力增三成。若七块齐聚...”
“三界门开,万物归梦。”镜司主的脸变回最初那无法形容的状态,“七情使,你要阻止他。但凭你一人之力不够——需先修复梦桥,让三界恢复流通。如此,我可派遣‘阴差’助你,你也可借梦魂海之力。”
“如何修复?”
“找回‘梦桥之芯’。”镜司主说,“三百年前三界大战,梦桥被毁,桥芯碎裂成七块,散落人间。你得其四,我可显形一炷香;得其七,我可真身降临人间三日,足以关闭裂隙、擒杀封不羁。”
镜面浮现七样物品的影像:
一枚生锈的铜铃(锁梦铃)。
半截燃尽的香(定神香)。
破碎的罗盘(魂玉罗盘)。
开裂的铜镜(溯梦铜镜)。
以及三样沈熵没见过的:一块温润白玉(引魂玉)、一根乌木发簪(镇魂簪)、一盏琉璃灯(梦魂灯)。
“这些是...”
“当年建造梦桥的七大镇物。”镜司主解释,“它们不仅镇桥,也是钥匙——集齐七物,可在任意地点重筑梦桥。封不羁也在找它们,因为要开启‘三界归一之门’,也需要这七物作为祭品。”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看谁先集齐碎片与镇物。
沈熵沉默片刻,问:
“祝掌事还能撑多久?”
“他的魂已入镜三成,最多十二时辰。”镜司主的脸变成惋惜的老者,“我可暂缓吸力,但需代价——你需以自身一情为押,换他十二时辰。十二时辰后若不能关闭裂隙,你那一情将永堕幽冥,你也将永远失去该情绪。”
“哪一情?”
“你选。”
沈熵没有犹豫:
“忧。”
栖霞村的忧,伴他十二年,是痛也是力。若必舍一情,他选此情。
镜司主的脸变回无相,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惊讶:
“你确定?忧虽苦,却是人性之基。舍了忧,你将再也感受不到悲伤、怜悯、遗憾...你会变成真正的‘无情者’。”
“若三界归一,所有人都将无家可归。”沈熵平静地说,“个人之情,与苍生相比,轻如鸿毛。”
镜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心里托着一枚黑色的结晶——忧之情凝成的魂晶。
“拿去。”沈熵眉心光印分出一缕暗蓝色光流,注入结晶。结晶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最后化作纯粹的黑,像一枚墨玉。
手缩回镜中。
镜司主叹息:
“十二时辰。幽冥府时间流速是人间三倍,你实际有三十六时辰。但记住——每过四个时辰,裂隙会扩大一倍。三十六时辰后若未关闭,裂隙将吞噬整条秦淮河,届时金陵半城将坠入幽冥。”
镜面开始闭合。
黑暗退去,重新变回骨镜。
祝枕书身体一软,向前倒去。林烬冲上去扶住他,发现他左臂的黑色血管已停止蔓延,左眼也不再流白光,但整个人虚弱得像纸片。
“沈大人...”祝枕书睁眼,声音微弱,“多谢...”
“省力气。”沈熵起身,“告诉我,七镇物在江南的可能下落。”
祝枕书艰难抬手,指向洞窟东壁。
那里刻着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不是地理图,是梦境脉络图——无数光点代表梦境节点,光点间有细线连接,形成复杂的网络。
图上有七个位置在闪烁:
金陵夫子庙,秦淮画舫。
苏州拙政园,荷塘深处。
杭州灵隐寺,冷泉亭下。
扬州瘦西湖,二十四桥。
镇江金山寺,江天禅院。
无锡太湖,鼋头渚。
绍兴兰亭,曲水流觞处。
“这是...三百年前梦桥的七个‘桥墩’位置。”祝枕书喘息着说,“镇物应该就在这些地方。但三百年变迁,有些地方已面目全非...需凭‘魂感’寻找。”
沈熵记下位置,转身看向苏弦音。
她还在为刚才镜中看到的母亲之手而颤抖。
“苏弦音。”他唤她。
她抬头,眼中含泪,却强行压下。
“我要去找镇物,关闭裂隙。”沈熵说,“你可以留下照顾祝掌事,或者...”
“我跟你去。”苏弦音擦干泪,抱起裂开的琴,“父亲在幽冥,母亲的手出现在裂隙...这一切都与‘太古遗音’有关。我要查清真相,也要...找回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
“无论是生是死,我要一个结局。”
沈熵看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点头。
“林烬。”他转向青年,“照顾好祝掌事。十二时辰内,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让人下河——尤其是子时到寅时,那是幽冥气息最盛时。”
“属下明白。”林烬抱拳,“沈大人...保重。”
沈熵不再多言,与苏弦音沿石阶上行。
离开塔时,已是亥时。
月隐星沉,秦淮河上起了雾——不是水雾,是灰雾,雾中隐约有幢幢鬼影在游荡。那些被吞没的画舫残骸,在雾中若隐若现,舫窗里透出青绿色的光,像幽冥的眼睛。
河面上,那道裂隙已肉眼可见。
长约三丈,宽约一尺,像一道丑陋的伤口,横亘在河心。裂缝边缘在蠕动,不断有苍白的手探出,又缩回。河水流过裂缝时,会被吸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裂缝正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虚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河景,是幽冥景象:刀山火海,鬼哭神嚎。那是孽镜台的投影,在人间显形,持续扩大裂隙。
“先从最近的夫子庙开始。”沈熵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曾是梦桥的‘文枢墩’,镇物应该是...引魂玉。”
两人踏雾而行。
守月琴在苏弦音怀中,发出断续的哀鸣。
像是预感到了,前路艰险。
而他们只有三十六时辰。
三十六时辰后,若失败...
金陵将成鬼域。
三界将乱。
而封不羁,可能在某个暗处,正冷笑着观看这一切。
2
夫子庙前,玉碎魂惊。
金陵夫子庙,夜半子时。
白日里香火鼎盛的文庙,此刻在灰雾笼罩下显得阴森诡异。棂星门的石柱在雾中扭曲变形,像巨人弯曲的脊骨。泮池里的水已变成墨色,水面上浮着倒立的月亮——不是倒影,是真有一轮月亮沉在水底,散发惨白的光。
池边立着一块碑。
不是常见的功德碑,是无字碑——通体墨玉,碑面光滑如镜,映出沈熵与苏弦音的倒影。但倒影的动作与他们相反:沈熵的倒影在拔剑,苏弦音的倒影在撕琴。
“引魂玉应该就在碑下。”沈熵盯着无字碑,“镇物需镇地脉,夫子庙建在金陵文脉‘龙睛穴’上,此碑正是穴位所在。”
他走近,伸手欲触碑面。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碑面活了。
不是碎裂,是像水面般漾开涟漪。涟漪中,沈熵的倒影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是虚抓,是真切切有冰冷触感从碑面传来,那只手正将他往碑里拖!
“沈熵!”苏弦音惊呼。
沈熵不退反进,另一只手结“破妄印”,掌心泛起银光,拍向碑面。
银光触及碑面时,碑中倒影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声,是金石摩擦的刺耳噪音。倒影的手松开了,但碑面涟漪更急,从中爬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碑中走出的另一个沈熵。
一样的玄青官服,一样的白发如雪,连眉心那点七彩光印都分毫不差。只是这个“沈熵”的眼中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漆黑,嘴角咧着诡异的笑。
“镜傀。”沈熵收手后退,“孽镜台投射到人间的衍生物,能复制照镜者的形貌与能力。但它是反的——我善它恶,我守它攻。”
镜傀沈熵拔剑——剑也是断梦剑的复制品,但剑身是黑色的,刻满逆写的符文。它不说话,只咧嘴笑,然后一剑刺来!
剑法、步法、甚至魂力波动,都与沈熵本人一模一样。
沈熵举剑相迎。
双剑交击,没有金铁之声,只有镜面碎裂的脆响。黑色断梦剑与银色断梦剑碰撞处,空间泛起细密裂纹,像打碎的镜子。
更诡异的是,每一次交击,沈熵都感到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在被抽取:
栖霞村的火光...
司梦台的第一案...
苏弦音弹琴时的侧影...
这些记忆化作光点,从他被震开的剑气中飘散,被镜傀吸收。每吸收一点,镜傀就更强一分,动作更精准一分。
“它在偷你的‘存在’!”苏弦音看出端倪,抱琴欲助。
“别动。”沈熵格开一剑,急道,“你照过孽镜台,若动手,可能也会引出你的镜傀!”
话音未落,晚了。
苏弦音怀中的守月琴,琴弦无风自动,奏出一个哀伤的音符。音符触及无字碑,碑面再次漾开涟漪——
又一个身影爬出。
镜傀苏弦音。
青衫素手,额点朱砂,怀中抱着一把黑色的琴。它的眼睛也是纯黑,但眼角流着血泪,嘴角却在上扬,形成极其扭曲的表情。
它看了苏弦音一眼,然后开始弹琴。
弹的是倒谱的《安魂曲》——每个音符都是原曲的倒放,本该安魂的调子变得癫狂刺耳。琴音化作黑色音刃,斩向苏弦音!
苏弦音被迫应战。
两把琴,一白一黑,一正一反,在泮池边展开对决。
白色琴音清越,试图梳理紊乱的魂力;黑色琴音暴戾,专门撕裂稳定的魂相。音刃在空中碰撞,炸开一朵朵音之花——白的如雪,黑的如墨,交织成诡异画卷。
而沈熵这边,战况更凶险。
镜傀不仅复制了他的剑法,更在学习进化。起初十招,沈熵尚能压制;二十招后,已平分秋色;三十招时,镜傀竟使出一招沈熵自己都没用过的剑式——
“栖霞七叹”。
那是沈熵在栖霞村惨案后,于无数个不眠之夜中冥想出的剑法,蕴含七种不同的悲伤,从未示人。此刻镜傀使出来,剑光如七道泪痕,从七个刁钻角度刺来,每一剑都直指沈熵魂相最脆弱处!
沈熵猝不及防,左肩中剑。
不是皮肉伤——黑色剑气钻入体内,直冲魂海,要污染他的七情魂印!
危急关头,沈熵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释然的笑。
“我明白了。”他说,“镜傀复制的,是‘我眼中的我’。而我最大的弱点,就是总把自己当成栖霞村的幸存者,当成要为所有人负责的七情使。”
他收剑,不挡不避。
任由那七剑刺入身体。
左肩、右肋、腹侧、腿根...七处同时中剑,黑色剑气疯狂涌入。
镜傀咧嘴大笑,以为胜券在握。
但下一刻,它笑不出来了。
因为沈熵的魂海,突然变了。
原本七彩流转的魂海,在黑色剑气侵入的瞬间,开始褪色。不是被污染,是主动褪去颜色——喜的金、惊的银、思的青金、怒的暗红、悲的灰白、恐的深紫,六色依次淡去。
最后只剩一种颜色:
无色的透明。
像清水,像空气,像不存在。
“你偷的是‘有情绪的我’。”沈熵看着镜傀,眼中再无波澜,“但我刚刚将‘忧之情’押给了孽镜司主。现在的我,暂时是无忧之人——无忧,则无悲无喜无怒无惊无思无恐。你偷什么?”
镜傀僵住。
它体内的黑色剑气开始反噬——因为它复制的“沈熵”是有七情的,而眼前这个沈熵是残缺的。复制体与本体出现本质差异,镜傀的魂相开始崩溃。
“咔嚓...”
镜傀身上出现裂痕。
从眉心开始,蛛网般蔓延全身。裂痕中透出白光——那是被它吸收的、属于沈熵的记忆,正在逃逸。
“还给我。”沈熵伸手,虚按在镜傀额头。
掌心透明魂力涌出,如漩涡倒吸。
那些光点——栖霞村的火光、司梦台的第一案、苏弦音的侧影——从镜傀体内被强行抽回,重新融入沈熵魂海。
镜傀发出最后一声尖啸,身体彻底碎裂,化作一地黑色镜片。
每片镜片里,都映着沈熵不同时期的倒影:孩童、少年、掌梦使、七情使...但随着镜片风化,那些倒影也渐渐淡去。
沈熵弯腰,捡起最大的一片。
镜片中映出的,是十二年前那个跪在栖霞村废墟前的孩童沈熵。他满脸泪痕,眼中是撕心裂肺的痛。
沈熵看着那个自己,看了三息。
然后,捏碎。
镜片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该结束了。”他转身,走向无字碑。
碑面还在漾着涟漪,但已无力再爬出新的镜傀——它的能量来源,本就是照镜者的情绪与记忆。沈熵此刻近乎“无情”,它无物可偷。
沈熵将手按在碑面。
这次没有抵抗。
碑面像融化般软了下去,露出下方的地穴。
穴不深,三步见方。穴中央摆着一座白玉祭坛,坛上供着一物——
引魂玉。
拳头大小,通体温润,内里有乳白色光晕流转,像封着一团活着的云雾。玉身刻着两个古篆:
“引魂”。
玉下压着一张纸。
纸已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写着一首诗:
“梦桥断处魂无归,引玉温润照幽微。”
“三百年间风雨蚀,今宵重见月盈亏。”
落款是:梦桥建造者,姬无梦。
“姬无梦...”沈熵轻念这个名字。
前朝皇族姓姬。武惊鸿姓姬,姬明月姓姬,这位建造梦桥的姬无梦,显然也是前朝之人。
三百年前,前朝姬氏不仅统治人间,还掌控着梦魂海与幽冥府的通道?
这其中,藏着怎样的秘辛?
沈熵伸手取玉。
指尖触及玉身的刹那——
玉中光晕突然炸开。
不是攻击,是灌顶——无数画面、声音、信息,如洪水般涌入沈熵魂海:
他看见三百年前,金陵上空悬着一座七彩长桥,桥一端连着夫子庙,另一端没入虚空。桥上人来人往,有活人魂魄,有幽冥阴差,有梦海精灵。三界互通,秩序井然。
他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桥头,手持玉箫,吹奏《梦桥引》。女子面容模糊,但眉心有一道月牙痕——与镜司主眉心的竖痕相似,却更柔和。
姬无梦。
她每吹一段,桥就凝实一分。吹到第七段时,桥成,她将玉箫折断,断箫化作七道流光,落地成七大镇物...
画面突然中断。
因为玉中的光晕,在灌顶后迅速黯淡。
引魂玉正在死去。
“镇物离位,地脉动荡。”沈熵明白了,“我取走玉,夫子庙的文脉会在十二时辰内枯竭。届时,金陵的文气将散,科举学子可能再也写不出好文章...”
“那还要取吗?”苏弦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击败自己的镜傀——方法是弹奏《思无邪》的终极变奏,让镜傀在“纯粹的爱”面前自惭形秽,自行崩解。但她也付出了代价:守月琴又断了两根弦,琴身裂缝扩大,父亲的魂力几乎耗尽。
沈熵沉默。
取,则损文脉,可能断送无数寒窗学子的前途。
不取,则梦桥难修,三界将乱,死的人会更多。
两难。
但就在此时,玉中最后一点光晕,凝聚成一行小字:
“文脉可移,人命难赎。若有不忍,请将玉置‘文枢移穴’——金陵紫金山巅,观星台下。”
沈熵眼睛一亮。
文枢移穴,是风水术中“龙脉改道”的秘法。若将引魂玉移至新穴位,可保文脉不散,只是需要血祭——不是杀人血祭,是文心血祭:需一名当世大儒,以毕生文心血气注入玉中,重定文脉走向。
金陵现在,还有这样的大儒吗?
“有。”苏弦音忽然说,“夫子庙的祭酒,程颐老先生。他今年九十有七,是江南文坛泰斗,门生遍天下。去年我路过金陵,曾听他讲学——他说‘文心即仁心’,愿以残躯护文脉。”
“他现在何处?”
“应该在庙后‘养心斋’。但...”苏弦音蹙眉,“程老先生三年前已闭死关,说要著《文心雕龙新注》,不成不出。我们若强行打扰,恐坏他修行。”
沈熵看着手中渐暗的引魂玉。
玉若彻底黯淡,就废了。
没有时间犹豫。
“去养心斋。”他做出决定,“但不动强,只问——若他愿,我们助他移脉。若不愿...”
他没说下去。
但苏弦音懂:若不愿,就只能让文脉枯竭了。
这是乱世的残酷选择——没有两全,只有取舍。
养心斋在夫子庙后山。
不是豪华宅院,是三间茅屋,围着一片菜畦。菜畦里种的不是菜,是兰草——墨兰、素心兰、蝴蝶兰,在夜雾中幽幽吐香。
茅屋无门,只悬一竹帘。
帘上贴着一副对联:
“养心无须闭门,著书何必求名。”
字迹苍劲,有金石气。
沈熵在帘前三步停住,拱手:
“司梦台掌梦使沈熵,携琴心阁苏弦音,求见程老先生。事涉金陵文脉存续,恳请一见。”
帘内无声。
只有兰香随风飘来。
苏弦音轻轻拨动琴弦,弹了三个音——是程颐当年讲学时最爱引用的《诗经》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琴音落,帘内终于传来声音:
“文脉...怎么了?”
苍老,虚弱,却字字清晰。
沈熵简要将幽冥裂隙、梦桥镇物之事道来,最后说:
“引魂玉需移穴,否则夫子庙文脉将在十二时辰内枯竭。但移穴需文心血祭,老先生是江南文心所系,故来相求。”
长久的沉默。
久到苏弦音以为老先生又入定了。
帘内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老朽著书三年,尚差最后一句未成。”
“若此刻出关,前功尽弃。”
“但若不出...”
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带着决绝:
“文脉比书重。请进。”
竹帘自起。
沈熵与苏弦音踏入茅屋。
屋内简朴至极:一桌,一椅,一床,四壁皆书。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稿纸,墨迹犹新。椅上坐着一位老者,白衣白发,面容清癯如古松,手中握着一支玉笔——笔杆已裂,笔尖染血。
他在用血著书。
不是咬破手指那种,是以心尖血为墨,每写一字,寿元减一分。此刻他面前的稿纸上,最后一行还空着,等待那终极一句。
“老先生...”苏弦音眼眶发热。
“莫哭。”程颐笑了,笑容如孩童般纯粹,“老朽九十有七,本就时日无多。若能以残躯护文脉,是善终。”
他看向沈熵手中的引魂玉:
“此玉需多少文心血?”
“至少...三滴心尖血。”沈熵声音发涩,“但老先生现在状况,一滴都...”
“三滴够么?”程颐打断他,将玉笔在掌心一划——不是划破皮肤,是直接划开心脉。鲜红的、带着金色光点的血液涌出,滴在引魂玉上。
一滴。
玉身亮起一分。
两滴。
玉中光晕重新流转。
三滴。
玉身温润如初,内里云雾活了过来,开始自行演化文章——那是程颐毕生文心的精华,在玉中重铸文脉根基。
但程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头发开始脱落,眼神逐渐涣散。
“最后一句...”他喃喃,伸手想抓笔,却抓空了。
笔掉在地上,碎裂。
沈熵上前扶住他。
程颐靠在他肩上,望着桌上那叠未完的书稿,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随即又释然:
“书可未完...文脉不可断。”
“告诉后世学子...”
他拼尽最后力气,说出最后的话: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但若无文心...再妙的手,也写不出半个真字。”
话音落,气绝。
身体化作无数光点——不是魂飞魄散,是文心化星。光点升上屋顶,穿透茅草,没入夜空,在紫金山方向凝成一颗新星。
文曲星旁,多了一颗辅星。
从此江南文气,有星相护。
沈熵与苏弦音跪地,三叩首。
不是跪死者,是跪文心。
起身时,引魂玉已在沈熵掌心活了过来。它自行飘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东北方向——正是紫金山观星台的位置。
“我们该走了。”沈熵收起玉,“程老先生以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两人退出茅屋。
竹帘自动垂下。
屋内,那叠未完的书稿无风自动,最后一页空白处,缓缓浮现一行字——
不是墨迹,是星光凝成的字:
“文心不死,星火长明。”
那是程颐未说出的最后一句。
也是他留给这世间,最后的礼物。
出夫子庙,赴紫金山。
此时已是丑时三刻。
距离幽冥裂隙扩大,还剩十个时辰。
金陵街道空无一人——不是宵禁,是无人敢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楣上贴着黄符,窗棂上挂着铜镜,都是民间用来防鬼的土法。但这些在幽冥辐射面前,如同纸糊。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全部变成了黑色。
不是枯黑,是墨染般的黑,叶片边缘还在滴落墨汁。墨汁落地,化作一个个扭曲的小人,在街上爬行,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这是‘槐鬼哭夜’。”沈熵皱眉,“槐树通阴,被幽冥气息污染后,会滋生出这种魍魉。它们没有灵智,只知哭泣,哭声会引来源源不断的幽冥秽物。”
话音刚落,前方街角传来密集的爬行声。
不是槐鬼,是更大的东西。
沈熵将苏弦音护在身后,断梦剑出鞘。
剑光照亮街角——
那里蹲伏着一只三头犬。
不,不是犬,是三个被缝在一起的尸体:一个老妪,一个孩童,一个壮汉。他们的腰部被黑线粗糙缝合,共享一个臃肿的下半身。三颗头都在哭,但哭相不同:老妪嚎啕,孩童抽噎,壮汉无声流泪。
更骇人的是,他们手中各持一物:
老妪持锈剪,孩童持破鼓,壮汉持断秤。
“这是...幽冥府的‘三苦鬼差’。”沈熵认出来,“持剪者剪寿,持鼓者催命,持秤者量罪。它们不该出现在人间,除非...”
他看向三苦鬼差身后。
那里,街面裂开一道缝。
不是幽冥裂隙,是更细小的、冒着黑气的阴脉。像树根一样从地底钻出,向四面八方延伸。每条阴脉的末端,都连着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那些尸体正在复活。
不是变成僵尸,是被阴脉改造成新的鬼差。
“封不羁在金陵地下布了‘九幽逆生阵’。”沈熵明白了,“他不只开了河底一道裂隙,而是以河底为主阵眼,在整个金陵地下编织阴脉网络。一旦阵成,整座城都会坠入幽冥!”
三苦鬼差动了。
老妪持剪扑来,剪刀张开,要剪沈熵的“寿命线”——那是一条只有魂眼能看见的、连接眉心与虚空的银色细线。
孩童擂鼓,鼓声催命,每一声都让苏弦音心跳加速一倍。
壮汉抛秤,秤钩直取沈熵脖颈——要钩出他的“罪业”来称量。
三面夹击。
沈熵不退,剑光一分为三。
不是幻影,是真的一剑化三——他动用了七情使的权能,以“怒”为锋,“思”为骨,“忧”为韧,三剑齐出!
怒剑斩向老妪,剑光赤红如血,直接将锈剪熔成铁水。
思剑刺向孩童,剑光青金如水,渗透破鼓,将鼓声化解为无形涟漪。
忧剑架住秤钩,剑光暗蓝如夜,竟让秤钩犹豫了三息——因为它称不出沈熵的罪业:一个将“忧”都押出去的人,还有什么可称的?
三苦鬼差同时僵住。
它们的魂相出现裂痕——作为幽冥造物,它们无法理解“无悲无喜无怒无惊无思无恐”的存在。这种存在的“空”,对它们来说比任何攻击都致命。
沈熵抓住这一瞬,眉心光印再亮。
这次不是七彩,是纯粹的透明。
像一道无色的光柱,从他眉心射出,照在三苦鬼差身上。
鬼差开始蒸发。
不是燃烧,不是消散,是像晨露遇阳般,直接“不存在”了。它们的身体从实体变为虚影,从虚影变为概念,从概念变为...无。
连惨叫都没有。
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被“无”抹去了。
这是沈熵押出“忧”之后,无意中觉醒的能力——无相破。以自身的“情绪真空”,抵消一切基于情绪的幽冥造物。
但使用这招的代价很大。
沈熵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眉心光印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熵!”苏弦音扶住他。
“没事...”沈熵喘息,“只是魂力透支。我们得快点到紫金山,将引魂玉归位——那时文脉重定,阳气压过阴气,这些阴脉会暂时收缩。”
两人强撑前行。
但街上的阴脉越来越多,复活的鬼差也越来越多。
有持锁链的勾魂使,有提灯笼的引路婆,有摇铃的招魂童...都是幽冥府最底层的杂役,此刻却被阴脉强行拽到人间,成为封不羁大阵的爪牙。
沈熵已无力再战。
苏弦音咬牙,将守月琴横在身前。
琴已残破,弦只剩三根。
但她还是弹了。
弹的不是攻伐之曲,是净化之音——以她母亲留下的翡翠缠丝镯为共鸣器,以父亲残留的魂力为引,奏出《太古遗音》残谱中的一小节。
据说这一节,能安抚亡灵,净化秽气。
琴音响起的刹那。
奇迹发生了。
那些鬼差,齐齐停住。
不是被定身,是在听。
它们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作为幽冥最低等的造物,它们从未听过音乐,更未听过这种直击魂灵本质的太古之音。
琴音继续。
鬼差们开始流泪。
不是血泪,是清澈的泪——仿佛在这一刻,它们想起了自己生前是谁:那个持锁链的勾魂使,生前是个爱听戏的账房先生;那个提灯笼的引路婆,生前是个等儿子归家的母亲;那个摇铃的招魂童,生前是个爱玩拨浪鼓的孩童...
音乐唤醒了它们被幽冥抹去的人性残片。
哪怕只有一瞬。
但这一瞬,够了。
鬼差们放下手中器物,对苏弦音深深一揖——不是感谢,是告别。然后,它们主动走向最近的阴脉,一个个跳了进去。
不是被吸回去,是自散魂体,以魂力堵住阴脉。
每跳入一个鬼差,那条阴脉就黯淡一分,最终闭合。
苏弦音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弹奏。直到最后一只鬼差消失,琴音戛然而止——三根弦同时崩断,琴身彻底裂开,父亲的魂力耗尽。
镯子也从她腕上脱落,掉在地上,“啪”地碎裂。
翡翠碎片中,飘出一缕极淡的、熟悉的气息...
是她母亲的残魂。
原来母亲的一缕魂,一直附在镯子上守护她。
此刻这缕魂,在耗尽最后力量后,化作光点,轻轻吻了吻苏弦音的额头,然后消散。
“娘...”苏弦音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沈熵扶起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相携,踏着满地翡翠碎片,走向紫金山。
身后,街道恢复了寂静。
阴脉暂时闭合,槐鬼停止了哭泣。
但天空中的灰雾,更浓了。
因为河底的裂隙,还在扩大。
而时间,只剩九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