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87年，冬至。

　　月球背面的环形山盆地里，三十六个核聚变反应堆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将零下二百三十摄氏度的月壤烘出一圈朦胧的热气。

　　这是月渊基地建成的第一百天，林远之站在中央控制室的观景台前，指尖划过冰冷的舷窗，

　　玻璃上凝结的白霜被触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弧度缓缓滑落，像一滴迟来的泪。

　　窗外，地球像一颗被墨汁浸透的玻璃球，原本蓝绿交织的地表已被暗紫色的星蚀能量彻底覆盖。

　　量子望远镜的实时画面就在身后的主屏上——亚马逊雨林的位置隆起了千米高的结晶山脉，

　　曾经的刚果盆地变成翻滚着暗紫色岩浆的巨坑，而中国东部的海岸线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扩张的灵能风暴，

　　风暴眼的能量读数突破了仪器的测量上限，连最坚固的合金探头都在靠近时瞬间汽化。

　　“指挥官，三号太阳能阵列的转化率下降了12%。”

　　通讯器里传来工程师周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星蚀能量干扰了太阳光的粒子结构，我们可能要提前启用备用核燃料。”

　　林远之转过身，视线扫过控制室内忙碌的身影。

　　三十七个科学家，二十三名工程师，十五名安保人员，加上他自己，共七十六人——这是月渊基地的全部常住人口。

　　他们中有人戴着厚重的护目镜，正调试量子望远镜的光谱滤镜；

　　有人趴在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试图解析地球传来的混乱灵能波段；

　　还有人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对着屏幕上家人的照片发呆，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像濒死的心跳。

　　“启用吧。”

　　林远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优先保证生命维持系统和数据库的供电，观测设备可以降频运行。”

　　他走到角落的储藏柜前，取出一支冻得发硬的营养剂，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冰凉的糊状物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腥甜——这是基地的标准口粮，

　　为了节省空间和能源，所有食物都被压缩成了最基础的营养块，味道早已被所有人摒弃在“生存需求”之外。

　　“林指挥，”

　　天体物理学家陈岚突然喊道，她面前的屏幕上，

　　地球的全息投影正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灵能冲击波撕开裂缝，“快看！东经116度，北纬39度——是BJ的位置！”

　　林远之快步走过去。

　　屏幕上，暗紫色的能量层突然像被巨斧劈开，露出底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隐约能辨认出故宫角楼的轮廓，只是飞檐已被熔成扭曲的金属骨架，护城河的位置只剩下一道冒着白烟的深沟。

　　更令人心惊的是，裂缝中闪过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像烛火在狂风中挣扎，只持续了0.3秒便彻底熄灭。

　　“那是什么？”

　　周明凑过来，眉头紧锁，“灵能反应强度接近A级，

　　但频谱很陌生，不像是星蚀能量，也不是已知的任何地球灵能波动。”

　　陈岚调出光谱分析图，指尖在屏幕上圈出一个细小的峰值：“这是……人类的灵能印记！有人还活着？”

　　控制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早已闭合的裂缝上，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远之盯着屏幕上残留的金色光斑数据，喉咙发紧——他的父母还在BJ，三个月前星蚀爆发时，

　　他正在国际空间站执行任务，隔着四百公里的距离，眼睁睁看着暗紫色吞噬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可能是残留的灵能回响。”

　　林远之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星蚀能量会保存它吞噬的最后一次灵能波动，就像……就像磁带的最后一声录音。”

　　陈岚的肩膀垮了下去，眼圈瞬间红了。

　　她的丈夫是北京天文台的研究员，最后一次通讯时，他说正在观测猎户座流星雨，要给她拍最亮的那一颗。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最后的告别。

　　林远之拍了拍她的后背，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舱。

　　舱室只有五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嵌入式储物柜，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地球卫星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七大洲的主要城市。

　　他坐在桌前，打开个人终端，调出日志界面。

　　光标闪烁了很久，他才缓缓敲下第一行字：

　　“公元2187年12月22日，冬至。月渊基地第一百天。”

　　窗外的核聚变反应堆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是在为他的书写伴奏。

　　他抬头看向地球的方向，暗紫色的光晕在月球的阴影里流动，像一条沉默的巨蟒。

　　“今日观测到地球表面灵能风暴强度上升至特级，BJ地区出现0.3秒的异常灵能闪光，初步判定为残留印记。”

　　“三号太阳能阵列受星蚀能量干扰，转化率下降12%，已启用第二备用核反应堆。”

　　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起出发前的场景。

　　那时星蚀还只是探测器传回的一张模糊星云照片，联合国紧急召集全球顶尖科学家，在月球背面秘密建造基地。

　　出发前夜，女儿抱着他的脖子哭，说要带她一起去“月亮城堡”。

　　他当时笑着答应，说等基地建好，就接她来看地球升起。

　　可现在，地球连升起的资格都没有了。

　　月渊基地的位置在月球背面，永远背对着地球，他们只能通过望远镜和传感器感知那片故土的存亡。

　　“食物储备预计可维持18个月，水循环系统效率稳定在92%，数据库已完成第三轮备份，包含人类文明所有典籍、基因图谱和技术手册。”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上“人类文明”四个字，突然觉得无比沉重。

　　这些数据存在硬盘里，存在量子云里，可没有了鲜活的人去解读、去传承，又算什么文明？

　　“今日陈岚博士观测到疑似人类存活的灵能信号，虽大概率为能量残留，但足以证明——地球的‘余温’尚未散尽。”

　　写到这里，他的眼眶热了。

　　三个月前，当暗紫色第一次出现在亚马逊流域时，没人相信那会是末日的前兆。

　　各国政府还在争论是否要限制灵能技术的发展，民间甚至流传着“星蚀是外星文明的馈赠”的谣言。

　　直到东京、巴黎、纽约相继被吞噬，人们才意识到，那不是馈赠，是绞索。

　　“基地全员状态稳定，无重大心理问题报告。”

　　“周明团队修复了二号观测塔的防护罩，陈岚团队优化了量子望远镜的抗干扰算法，安保组完成了第三轮武器系统调试。”

　　“他们都在坚持，像沙漠里的骆驼，沉默，却有韧性。”

　　他想起早上看到的画面：负责后勤的小李在给培养舱里的土豆浇水时，偷偷对着幼苗说“等长出土豆，给你起个名字叫BJ”；

　　安保队长老赵在巡逻时，总会对着地球的方向敬一个标准的军礼，不管那边是白天还是黑夜。

　　“地球已死，但火种未熄。”

　　敲下这句话时，林远之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建造基地时，工人们在地基下埋了一块来自长城的城砖，上面刻着“万里长城永不倒”；

　　想起数据库里存着敦煌壁画的高清扫描件，存着《清明上河图》的数字复原图，存着贝多芬的《欢乐颂》乐谱，

　　存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录像——有人在婚礼上哭，有人在毕业典礼上笑，有人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

　　这些，都是火种。

　　“我们是最后的守墓人，也是未来的引路人。”

　　他关掉日志界面，起身走到储物柜前，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捧来自地球的泥土，是他出发前从老家院子里装的，里面还混着几粒没来得及发芽的向日葵种子。

　　他走到培养舱前，小心翼翼地将泥土铺在最角落，把种子埋进去，又浇了一点循环利用的水。

　　水在月壤里渗得很慢，像一滴倔强的眼泪，不肯轻易消失。

　　“等你们发芽的时候，说不定……就能看到地球变回来了。”

　　他对着培养舱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信的奢望。

　　这时，通讯器突然响起，是周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兴奋：

　　“林指挥！快来！太阳能阵列的转化率回升了！而且……你看这灵能频谱！”

　　林远之快步回到控制室。

　　屏幕上，地球的暗紫色能量层边缘，竟泛起了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像给墨球镶了一道金边。

　　量子望远镜捕捉到的灵能频谱图上，一个稳定的峰值正在缓慢上升，频率与人类的基础灵能波段高度吻合。

　　“这不是残留印记！”

　　陈岚激动得声音发颤，“这是持续的、稳定的灵能输出！有人在地球表面建立了防御屏障！”

　　控制室内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有人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有人互相拥抱，肩膀剧烈地抖动；

　　老赵猛地敬了个军礼，这次，他的眼眶是红的。

　　林远之看着那道金色的光晕，突然想起女儿画过的一幅画：漆黑的夜里，一盏灯笼挂在路边，灯笼下，有个小人在等爸爸回家。

　　他再次打开日志，在刚才的内容后补了一行：

　　“冬至夜，见微光。”

　　窗外，核聚变反应堆的嗡鸣似乎变得轻快了些，月壤上的热气圈扩大了一圈，将那捧来自地球的泥土映照得格外清晰。

　　培养舱里，几粒向日葵种子安静地躺在土里，仿佛在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末日的余烬之下，总有人在为光而战。

　　而他们这些守在月亮上的人，要做的，就是让这束光永远有处可寻，永远有人等待。

　　这或许，就是“月渊”二字真正的含义——深渊之上，总有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