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月渊之眼
月渊基地的主控室永远亮着冷白的光。
三百六十块全息屏幕组成环形穹顶,将中央的操控台包裹其中,像一只沉默的巨眼。
屏幕上,地球的实时影像在缓缓流转——暗紫色的灵能风暴在平流层形成漩涡,
结晶化的大陆板块像破碎的玻璃,只有极地冰盖还残留着一丝蓝白,却也正以每年三厘米的速度被星蚀能量侵蚀。
“观星者”的电子音在空旷的主控室里回荡,带着恒定不变的频率:
“公元2287年,7月15日,地球灵能波动稳定在7.3赫兹,较昨日下降0.1赫兹。”
“南极冰盖消融面积新增120平方公里,检测到三次小规模结晶崩塌,无异常生命信号。”
陈默坐在操控台前,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台面。
他的防护服袖口绣着“守夜人”三个字,针脚已经磨得发白——今天是他从休眠舱苏醒的第一百天,也是他独自值守“月渊之眼”的第一百天。
桌角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志,封面上烫着《残章日志》四个字,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这是第一任守夜人周明留下的,里面记载着过去一百年地球的所有变化,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页甚至能看到干涸的泪痕。
“调出百年前的对比数据。”陈默对着空气下令。
屏幕上的影像瞬间切换,一百年前的地球虽然同样被暗紫色覆盖,灵能风暴的频率却高达12.8赫兹,结晶板块的扩张速度是现在的三倍。
“观星者”的声音适时响起:“检测到灵能活跃度呈线性下降趋势,推测星蚀能量正进入衰退期,周期未知。”
陈默翻开《残章日志》,找到周明写于百年前的记录:
“今日灵能风暴摧毁了最后一座地球观测站,我们成了真正的瞎子。”
“观星者说星蚀能量在增强,可我总觉得,那些暗紫色里藏着微弱的绿光,像极了沈眠博士培育的灵能稻……”
他的指尖拂过“绿光”两个字,抬头看向屏幕上南极冰盖的影像。
那里确实有一片模糊的绿色,观星者将其判定为“结晶反射光”,但陈默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三天前,他用高倍望远镜观测时,似乎看到绿色区域有微小的波动,像……植物在呼吸。
“启动深度扫描,目标南极冰盖绿色区域。”
“警告:深度扫描将消耗30%的储备能源,是否执行?”
陈默犹豫了。
月渊基地的能源储备本就紧张,上一任守夜人在日志里反复强调“非必要不启用高耗能设备”。
但那片绿色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沈眠博士的休眠舱就在隔壁实验室,
她培育的灵能稻种子还封存在基因库里,若地球真的有植物复苏,那将是百年未有的希望。
“执行。”他最终下令。
屏幕上的影像开始模糊、重构,绿色区域被不断放大。
观星者的运算声在主控室里响起,像细密的雨声。
陈默的心跳越来越快,握着日志的手指微微收紧——周明在日志里写过,他的祖父是沈眠博士的助手,
曾亲眼见过灵能稻在月壤里发芽,“那绿色比地球上任何植物都鲜活,像能吸走所有黑暗”。
半小时后,扫描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绿色区域的放大图清晰显示:那不是结晶反射光,而是成片的苔藓状植物,叶片呈半透明的翡翠色,表面流动着微弱的灵能光泽。
更惊人的是,植物群落的边缘,有细小的昆虫在爬行,它们的外壳反射着同样的绿色光泽,明显是适应了星蚀环境的新物种。
“观星者,分析植物基因序列。”陈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基因序列匹配度78%,与沈眠博士保存的灵能稻基因库存在同源性。”
“结论:地球原生植物在星蚀环境下发生适应性进化。”
陈默猛地合上日志,金属封面发出“啪”的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主控室的舷窗前,望着地球的方向。
暗紫色的光晕依旧浓重,但此刻在他眼里,那光晕仿佛成了孕育新生的温床。
“记录:公元2287年7月15日,检测到南极冰盖存在进化植物群落,与灵能稻基因同源。”
“这是百年内首次发现地球原生生命活动迹象。”
他对着观星者下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将此数据列为最高优先级,同步至基因方舟数据库。”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几乎住在了主控室。
他调整观星者的算法,专门追踪那片绿色植物的生长轨迹,看着它们以每月一平方公里的速度缓慢扩张,看着昆虫的种类从三种增加到七种。
有一次,他甚至观测到一只翼展半米的飞虫,翅膀上的绿色荧光在暗紫色的背景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它们在适应星蚀能量。”
他在《残章日志》里写下,“就像守夜人适应孤独,灵械守卫适应机械躯体。”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不管环境多恶劣。”
这天夜里,陈默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
他冲到主控室,发现屏幕上的灵能波动曲线突然出现尖峰——不是来自南极,而是来自早已结晶化的亚马逊流域。
那里的暗紫色能量层突然沸腾,中心位置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观星者,分析能量来源!”
“能量性质未知,既非星蚀能量,也非已知生命灵能。”
“光谱分析显示含有大量氢、氧元素,疑似……水?”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
水,意味着可能有液态水存在。
他调出亚马逊流域的三维模型,看着那片曾经的雨林变成结晶山脉,此刻却在白光的照耀下,山顶的结晶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深色的土壤。
“是地质运动?还是……”他不敢往下想,却下意识地翻开《残章日志》的第一页。
那里是周明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刚苏醒时的疲惫:“公元2187年,沈眠博士进入休眠舱。”
“她说,等灵能稻在地球重新发芽,就是我们回家的时候。”
陈默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想起苏醒前,休眠舱里最后的梦境——他站在一片金色的稻田里,
沈眠博士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对着他笑,风吹过稻穗,发出沙沙的响声。
“观星者,计算亚马逊流域结晶融化速度。”
“预计百年内可形成面积约500平方公里的液态水域。”
“一百年……”陈默喃喃道,抬头看向屏幕上的地球,“足够了。”
他在日志里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用红笔标出南极的绿色植物和亚马逊的白光位置,像两颗遥远的星。
然后写道:“或许我们这代守夜人看不到地球复苏,但只要这两颗星还亮着,希望就还在。”
“下一位守夜人,当你看到这行字时,请记得——别让追踪器的镜头离开那片绿色。”
百年期限将至的前一天,陈默开始为交接做准备。
他将《残章日志》整理好,放在主控台最显眼的位置,里面夹着一张他手绘的植物生长图;
他给观星者更新了指令,增加了对亚马逊流域的监测频率;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极的植物,它们已经扩张到十平方公里,像一块镶嵌在暗紫色丝绒上的绿宝石。
“唤醒程序启动。”
观星者的声音响起,“下一任守夜人:林砚,灵能物理学家,编号017。”
陈默走到休眠舱前,看着舱盖缓缓打开,一个年轻的身影在淡蓝色的休眠液中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林远之的曾孙,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坚毅。
“欢迎醒来,林砚。”
陈默伸出手,掌心的皮肤因为常年握笔,留下了淡淡的茧子,“我是陈默,上一任守夜人。”
林砚还有些迷糊,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主控室的屏幕上:“那片绿色是……”
“地球的希望。”
陈默笑了,指着《残章日志》,
“都在这里了。接下来的一百年,交给你了。”
他走进自己的休眠舱,看着舱盖缓缓合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上那片不断扩张的绿色,和林砚认真阅读日志的侧脸。
休眠液渐渐淹没口鼻,陈默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仿佛又听到了稻穗的沙沙声,看到了沈眠博士的笑脸,听到了那句穿越百年的话:
“等灵能稻在地球重新发芽,就是我们回家的时候。”
公元2387年,林砚成为月渊基地的第三任守夜人。
他在《残章日志》里写下第一句话:“接过陈默前辈的笔,也接过了那片绿色的希望。”
“今日观测,南极植物群落新增两种伴生昆虫,亚马逊流域的液态水域已扩大至12平方公里。”
“月渊之眼永远睁着,守夜人的笔永远握着。”
主控室的冷白光依旧照亮着环形屏幕,地球的影像在上面缓缓流转。
观星者的电子音规律地响起,像时间的脉搏。
《残章日志》在操控台上慢慢变厚,字迹换了一代又一代,却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在孤独的守望里,总有不熄的希望在生长。
而屏幕上的那片绿色,正以百年为单位,一寸寸地,重新染上那颗暗紫色的星球。
月渊之眼注视着这一切,沉默,却坚定,像一个永恒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