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空间之灵——沉睡的锚点
法租界边缘的路,越走越窄。
米拉跟着端木文博的脚步,从喧嚣的静安寺路拐进一条幽深的弄堂。
弄堂两侧的石库门墙皮斑驳,墙头上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蔷薇,花瓣上还挂着雨后的水珠,却被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煤烟味熏得少了几分灵气。
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再往前,便是一道爬满藤蔓的青砖院墙,院墙尽头,
立着一扇朱漆剥落的木门,门楣上的“端木府”三个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米拉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荒废的宅院,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能在商会晚宴上与实业家周旋的人,即便落魄,也该有个像样的住处,可眼前这宅院,分明是被遗弃了许久的模样。
端木文博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刺耳而沙哑,像是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打扰。
他斜睨了米拉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怎么?苏记者以为,我该住在洋房里,喝着咖啡听唱片?”
米拉没有接话,只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石板路上布满了青苔,几棵老槐树的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枝叶间还挂着破旧的蛛网。
正屋的门窗紧闭,窗纸早已泛黄破损,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极了老人的叹息。
“这里荒废快三年了。”端木文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之前的佣人都走了,我嫌麻烦,就一直没收拾。”
他说着,脚步转向了宅院的后方,“你不是要调查‘神秘事件’?跟我来。”
米拉心中一动,连忙跟上。
绕过正屋,后院的景象与前院截然不同。
前院的杂草肆意生长,透着一股破败的荒芜,而后院的地面却异常干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仿佛被人精心打理过。
更奇怪的是,院墙的角落明明有几个老鼠洞,却没有一只老鼠敢靠近后院的范围,
甚至连飞过的麻雀,都刻意绕开了这片区域,像是这里有什么令它们畏惧的东西。
“这里有一道结界。”端木文博停下脚步,指了指后院的空气,“普通人看不见,也进不来。但你是记者,应该对这些‘奇闻异事’感兴趣。”
米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空无的院墙,并没有任何异常。
可当她试着往前迈一步时,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像是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硬生生将她挡了回来。
“这是……”她惊讶地看向端木文博。
他没有解释,只是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那片“空气”上。
只见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那层无形的阻力瞬间消失了。
“进来吧。”他说着,率先走了进去。
米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迈过了那道看不见的界限。
就在她的脚踏进后院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剧变。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的星空,无数星辰在头顶闪烁,像打翻了的碎钻,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明亮。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石板路,而是一片柔软的云海,丝丝缕缕的云气在脚踝边流动,带着微凉的触感,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
空间的中央,漂浮着一座古朴的六角小亭。
亭子的柱子是深褐色的,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亭顶覆盖着青瓦,瓦当处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亭中坐着一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孩,她扎着两个圆圆的双髻,发髻上系着粉色的丝带,赤着双脚悬空荡着,脚趾甲上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她的眼眸像极了头顶的星空,清澈而明亮,身上穿着一件由光织成的白色连衣裙,裙裾随着云海的流动轻轻飘动,整个人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道光,消散在这星空之中。
米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见过无数奇奇怪怪的“异能”,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个由信念构筑的空间,一个由光组成的女孩。
“她是我空间的‘心’。”
端木文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语气里却难得地多了几分认真。
他走到小亭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女孩抬起头,看到端木文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哥哥,你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如风铃,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
“小空,这位是苏记者。”端木文博介绍道,然后转向米拉,“她叫小空,是这空间的精灵。”
“苏姐姐好。”小空乖巧地打招呼,眼神却带着几分好奇,上下打量着米拉。
米拉定了定神,走上前,轻声问道:“端木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空她……”
“我曾在一场火灾中救过她。”
端木文博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望向远处的星空,像是陷入了回忆,
“三年前,南市的贫民窟着火,火势很大,烧了整整一条街。她被困在一栋快要倒塌的房子里,所有人都不敢进去,只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冲进去的时候,房子已经快塌了。”
“她缩在墙角,身上着火了,却不哭不闹,只是看着我。”
“我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她在我怀里化作了一道光,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从那以后,我就有了这个空间,而她,也成了我的能力核心。”
“她说,我是她唯一的‘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庆幸,又像是无奈。
小空轻轻拉了拉端木文博的衣角,小声说:“哥哥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家。可他却不肯救自己。”
米拉的心猛地一沉,看向小空。
小空的眼眸暗了暗,声音也低了下去:“哥哥的能力,是‘幻想家’,可以把心里想的东西,变成真实的存在。”
“这个空间,就是哥哥用信念造出来的。我的力量,也来自哥哥的信念。”
她伸出小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光,可那光芒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
“哥哥相信世界是美好的,相信善能战胜恶,我的力量就会很强,空间也会很大,很漂亮。”
“可现在……哥哥不信了。他觉得世界救不过来,觉得做什么都没用,所以我也‘做不了好事’。”
小空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他越绝望,我就越虚弱,空间也会越萎缩。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消散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米拉的心上。
米拉终于明白了。
端木文博的能力强弱,根本不取决于他的天赋,而是取决于他的“信念”。
信念是他的燃料,是他的根基,是支撑他异能存在的核心。
他越相信善能成真,越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幻想家”的异能就越强,这个空间就会越稳固,小空也会越有活力;
可他一旦陷入绝望,放弃了信念,他的能力就会失去支撑,空间会萎缩,小空会虚弱,最终,连他自己,都会变成一个真正麻木的“废人”。
原来,他的“摆烂”,从来都不是真的麻木,而是一种自我保护。
他怕自己再次燃起希望,再次为了改变什么而努力,最后却被现实狠狠打垮。
他宁愿选择放弃,选择麻木,也不愿再承受一次理想破碎的痛苦。
米拉的目光落在端木文博身上。
他依旧斜倚在亭柱上,眼神看着地面,像是在逃避什么。
可米拉分明看到,在小空说“消散”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不是摆烂。”
米拉走上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他的伪装,“你是怕失望。”
“怕自己努力了,付出了,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世界依旧是黑暗的。”
“所以你选择提前放弃,这样就不会再受伤了,对不对?”
端木文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像是被人看穿了最深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米拉的声音没有停,继续说道,
“也许,改变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也许,这个世界确实黑暗,但正是因为有了那些不肯放弃的人,才有了光。”
“也许,改变就从你不再放弃的那一刻开始?”
“你说你摆烂是不添乱,可你知道吗?你的放弃,不仅在伤害自己,还在伤害小空。”
她的目光转向小空,看着那个因为端木文博的绝望而日渐虚弱的小精灵,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她把你当成唯一的锚,可你却在亲手斩断这根锚链。”
端木文博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小空苍白的小脸,看着她掌心那微弱的光芒,又想起了三年前那场火灾里,女孩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那时候的他,明明是相信的,相信自己能救她,相信自己能做些什么。
可现在……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纸扇掉在了云海之上,顺着云气的流动,轻轻飘远了。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的麻木与嘲讽,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痛苦,还有一丝被遗忘已久的动摇。
星空下的云海轻轻波动,空间里的风也停了,只剩下铜铃偶尔发出的轻响。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歇了,阳光透过空间的缝隙,洒下几缕金色的光,落在端木文博的身上。
米拉看着他,心中清楚,那层包裹着他灵魂的坚硬外壳,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小空轻轻走到端木文博身边,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腿:“哥哥,我不想消散。我想和你一起,看着世界变好。”
端木文博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抱住小空,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伤害到她。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抱住了小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小空,对不起……”
那一刻,米拉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空间微微波动了一下。
头顶的星辰似乎更亮了一些,脚下的云海也流动得更欢快了,小空掌心的光芒,似乎也比刚才强了一点点。
她知道,端木文博心中的那道裂痕,已经开始蔓延。
他的信念,并没有完全死去,只是被深深埋藏了起来。而她的任务,才真正开始。
唤醒一个沉睡的灵魂,从来都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的。
她需要做的,是帮他一点点清除心中的尘埃,帮他重新找回曾经的信念,帮他明白,即使世界黑暗,即使前路艰难,只要不放弃,就总有希望。
米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端木文博抱着小空,看着他们在星空下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坚定的信念。
这场“投资”,她一定会成功。
因为她要投资的,不仅是端木文博的信念,更是这个黑暗时代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
空间里的风再次吹起,带着淡淡的暖意。
米拉知道,第一道裂痕已经出现,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顺着这道裂痕,一点点撬开那座名为“绝望”的高墙,让阳光,真正照进端木文博的心里。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