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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天命之弃——选择平凡的光芒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希望诊疗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孩子们的嬉笑声从隔壁的活动室传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知意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白色的布衣袖口沾了点药渍,却比她曾经穿的任何一件华服都更合身。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小空正踩着凳子,调试墙上的星空投影仪。

  按下开关的瞬间,天花板上立刻缀满了细碎的光点,像把整个银河搬进了屋子。

  几个刚输完液的孩子发出惊喜的欢呼,小脸上的病容被星光映得淡了许多。

  沈知意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托盘里的药碗还冒着热气,她的指尖却有些发凉——那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凉。

  “沈阿姨!”一个扎着绷带的小男孩发现了她,举起手里的蜡笔,“你看我画的星星!”

  她走过去,蹲下身接过画纸。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黄色圆点,被涂得超出了轮廓,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画得真好。”她笑着说,声音比刚来时柔和了许多,“像极了真正的星星。”

  小男孩得意地扬起脸:“小空哥哥说,星星是会守护人的。”

  沈知意的目光掠过天花板上流转的星光,落在小空忙碌的背影上。

  那孩子曾是街头的孤儿,被基金会收留后,总爱捣鼓这些发光的玩意儿,说要“给没见过星星的孩子造一片天”。

  “是啊,会守护人的。”她轻声说,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又软了一块。

  三个月前,她站在基金会门口,也是这样一个午后。

  那时她还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手里攥着那支陪伴了她十年的羊脂玉簪——那是“天命会”给她的“圣女信物”,玉质温润,却总让她觉得冰冷。

  米拉亲自来开的门,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归于平静。

  “里面在忙,先进来坐吧。”

  活动室里,小空正踩着梯子贴星空贴纸,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

  沈知意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标语——“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字体不算工整,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我从小被教导:我是被选中的人,必须高高在上。”

  她看着那些跃动的小身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说我是天命之女,能预知灾厄,能指引方向。”

  “日军空袭前,我说出了时间和地点,他们却用我的预言散布恐慌,趁机囤积物资;”

  “长江决堤前,我画出了淹没区,他们却将消息卖给保险公司,看着灾民流离失所。”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上的盘扣:“他们供奉我,跪拜我,给我建了金顶的神殿,可我从未感到被需要。”

  “我只感到被囚禁——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羽毛再漂亮,也只是供人观赏的玩物。”

  米拉递给她一杯温水,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偷了‘天命会’的灾厄记录,连夜跑了出来。”

  沈知意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可以告诉你们哪里将发生地震,哪里会爆发疫情,哪里的河流会泛滥……但我不再想当‘神’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想当一个……能帮上忙的人。哪怕只是端水送药,哪怕只是给孩子讲故事。”

  米拉看着她眼底的光——那不是“圣女”的悲悯,而是一个普通人的渴望,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欢迎加入。”她说,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这里不需要神,只需要人。”

  加入基金会的第一天,沈知意就遇到了阻力。

  端木文博抱着双臂站在诊疗所门口,眼神锐利如刀:“天命会的圣女?沈小姐,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他刚从灾区回来,裤脚还沾着泥,“那些人用你的预言赚黑心钱时,你怎么不跑出来?现在走投无路了,想找个地方落脚?”

  沈知意攥紧了手里的布包,里面是她全部的换洗衣物。

  “我知道你不会信。”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缩,“他们从小告诉我,普通人是愚昧的,需要被引导,被掌控。”

  “我曾经……也信了。”

  “直到我看到决堤后的村庄,尸体浮在水里,而那些‘引导者’正在城里庆祝又赚了一笔。”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我知道我欠了很多。但我想还。”

  端木文博冷笑一声:“怎么还?用你的预言?谁能保证你不是他们派来的间谍?”

  “今天说这里有灾,明天说那里有难,搅得人心惶惶,好让天命会趁机而入?”

  周围的员工都停了手里的活,气氛僵得像块冰。

  小空想上前说什么,被米拉轻轻按住了。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抬手取下头上的玉簪。

  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雕刻的凤凰栩栩如生——那是“天命会”的象征,是她“圣女身份”的最后证明。

  “咔嚓”一声轻响,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玉簪狠狠折断。

  断口处的玉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从今天起,”她将断成两截的玉簪扔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不再是圣女。我叫沈知意,是来这里打杂的志愿者。我的预言,你们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敢放在太阳底下晒。”

  端木文博愣住了,看着地上的断簪,又看看她素净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药房。

  米拉走上前,递给她一块抹布:“诊疗所的窗台该擦了,会用吗?”

  沈知意接过抹布,指尖有些颤抖,却用力点了点头:“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知意脱下了旗袍,换上了最普通的布衣,每天天不亮就来诊疗所,帮着打扫卫生、整理药品、给病人端水。

  起初还有人窃窃私语,说“那就是前圣女”,可看着她蹲在地上擦地板,看着她耐心地给哭闹的孩子喂药,

  看着她笨拙地学着扎针(虽然总被护士笑着制止),那些议论渐渐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接纳。

  她的预言能力,起初确实没人敢全信。

  直到上个月,她突然找到负责防疫的医生:“三天后,城西的贫民窟会爆发霍乱,水源被污染了。”

  医生半信半疑,却还是上报了基金会。

  米拉当机立断,派了消毒队过去,果然在水井里发现了污染源,及时清理消毒,避免了一场大规模疫情。

  从那以后,大家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有怀疑,只有尊重。

  这天傍晚,诊疗所快关门时,一个患了水痘的小女孩不肯睡觉,缠着沈知意讲故事。

  女孩的父母在水灾中去世了,被基金会暂时收养,总是怯生生的,唯独对沈知意格外亲近。

  “沈阿姨,”女孩攥着她的衣角,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空哥哥说,你什么都知道,你是神仙吗?”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故事书,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

  窗外的晚霞正浓,染红了半边天,像她曾经穿的那些华服。

  可此刻,她觉得身上的布衣比任何华服都更温暖。

  “不是哦。”她笑着摇头,声音温柔得像晚霞,“我只是,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

  愿意留下来,看着这些孩子长大;

  愿意留下来,帮着那些在灾难中挣扎的人;

  愿意留下来,做那些曾经被她忽视的、最平凡的小事。

  夜深了,诊疗所的灯只剩下她窗前那一盏。

  沈知意坐在桌前,摊开日记本。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天给小雅换药膏时,她偷偷塞给我一颗糖,说是攒了好几天的。糖是橘子味的,有点酸,却甜到了心里。”

  “下午整理药品,发现退烧药快用完了,端木医生说会尽快去采购。他还是不爱说话,却在我搬药箱时,默默搭了把手。”

  “小空教我调试星空投影仪,说这是他用废品做的。星星亮起来的时候,他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米拉姐说,下周要去山区义诊,问我愿不愿意去。那里路不好走,可能会遇到塌方。”

  “”我想去。”

  “以前在天命会,我预言塌方,是为了让他们避开;”

  “现在,我想走到可能塌方的地方,告诉那里的人,该往哪里走。”

  “原来被需要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跪在神殿里的叩拜,不是隔着距离的仰望,而是有人会笑着递给你一颗糖,会在你累的时候搭把手,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今天那个孩子问我是不是神仙。我不是。”

  “我只是沈知意,一个会犯错,会害怕,却终于找到方向的普通人。”

  “这样的我,好像比曾经那个‘天命之女’,更像我自己。”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合上日记本,望向窗外。

  夜空里没有星星,却能看到远处民生站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像一串永不熄灭的灯笼。

  桌角的盒子里,放着那两截断掉的玉簪。

  她没有扔掉,而是用红绳串了起来,当成了书签。

  或许,所谓的天命,从来不是被供奉在高处,而是落在人间的烟火里,化作一粥一饭,一灯一人,化作每个平凡人心中,那点愿意为别人亮起来的光。

  她拿起桌上的药箱清单,开始核对明天需要准备的物资。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像在书写一个全新的、属于沈知意自己的未来。

  窗外的风,带着夏末的暖意,轻轻吹进窗棂,拂动了日记本的纸页,也拂动了她嘴角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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