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端木文博宅院的后园里，藤蔓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

　　米拉正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移栽一株从贫民区带来的太阳花。

　　这花的种子是前几日她采访时，一个小女孩偷偷塞给她的，说“种下去，等花开了，日子就会好起来”。

　　她本想找个花盆，却发现端木文博的院子里连个像样的容器都没有，最后只能在墙角扒了块空地，将种子埋了进去。

　　“苏姐姐，你在种什么呀？”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米拉抬头，只见小空正从空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双髻上的粉色丝带随风飘动，赤着的小脚轻轻晃荡，眼眸亮得像清晨的露珠。

　　自从上次烟花事件后，小空就变得活跃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安静地待在空间里，偶尔还会主动从空间里出来，在院子里转一转。

　　“在种太阳花。”米拉笑着招手，“要不要来看看？”

　　小空立刻从空间里跳了出来，轻盈地落在米拉身边，好奇地盯着那片刚被翻动过的泥土：“太阳花是什么花？好看吗？”

　　“好看呀，开的时候是金黄色的，像小太阳一样。”

　　米拉耐心地解释，“等它长大了，开花了，整个墙角都会变得金灿灿的。”

　　小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泥土，

　　指尖泛起淡淡的星光：“那我可以用力量帮它快点长大吗？”

　　米拉刚想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端木文博的声音：“别白费力气了。”

　　两人回头，只见端木文博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站在回廊下，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懒散。

　　他看着小空指尖的星光，语气平淡：“花就算开了，过几天也会谢。”

　　“这里的院墙破了，说不定一场雨就把它打坏了，种了也是白种。”

　　小空的手瞬间僵住了，指尖的星光也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是……开花的时候，会很好看呀。”

　　“好看有什么用？”端木文博继续说道，“好看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挡炸弹。”

　　说完，他便转过身，拿着扫帚开始打扫回廊上的落叶，不再理会两人。

　　小空委屈地瘪了瘪嘴，拉了拉米拉的衣角：“苏姐姐，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好看的东西？”

　　米拉摸了摸小空的头，轻声说：“不是哥哥不喜欢，是哥哥怕喜欢的东西会消失，所以才不敢喜欢。”

　　小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那我要让哥哥知道，好看的东西，就算会消失，也是有意义的。”

　　从那天起，小空变得更加主动了。

　　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待在空间里，而是经常跑到端木文博身边，叽叽喳喳地提出各种建议。

　　“哥哥，我们去贫民区看看好不好？那里有好多废墟，我们可以用能力把废墟变成花园，种上好多好多花，这样大家路过的时候，就会开心了！”

　　端木文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这话，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花园能挡住炮弹吗？能让饿肚子的人吃饱吗？没用的。”

　　小空没有气馁，又凑过来说：“那我们可以让饿肚子的孩子梦见饱饭呀！”

　　“我可以进入他们的梦里，给他们变出好多好吃的，有米饭，有红烧肉，还有甜甜的糖葫芦！”

　　“梦醒了，更痛。”端木文博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梦里的饱饭，不如现实里的一口窝头。你这样做，只会让他们更难受。”

　　小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可没过多久，她又想到了新主意：“那我们帮盲人‘看见’春天好不好？”

　　“我可以用星光编织出春天的样子，有桃花，有柳树，还有小鸟，让他们用手摸一摸，就能‘看见’春天的颜色！”

　　这一次，端木文博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摆了摆手：“看不见就是看不见，编织出来的假象，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小空的积极性一次次被打击，可她却没有放弃。

　　她依旧每天跟在端木文博身边，提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建议，哪怕每次得到的都是拒绝，也只是委屈地瘪瘪嘴，第二天又会精神满满地凑上来。

　　米拉看在眼里，心中既心疼小空，又理解端木文博。

　　她知道，端木文博不是不想做，而是不敢做。

　　他就像一只被烫伤过的猫，即使面前放着温暖的火炉，也会下意识地后退，怕再次被烧伤。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一周，直到某个深夜。

　　端木文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床前，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小空委屈的脸，还有那些被他拒绝的建议。

　　他知道小空是好心，也知道自己的拒绝有多伤人，可他就是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站在了一片废墟上。

　　这里是南市的贫民窟，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毁的地方。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远处，传来阵阵哭声，还有日军飞机的轰鸣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站在废墟中央，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看到米拉站在废墟的对面，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你来了。”米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端木文博疑惑地问。

　　“我一直在等你。”米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又带着几分坚定，“端木文博，你有能力，却不敢用，这比无能更可悲。”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想要反驳，却听到米拉继续说道：“你总说做这些没用，总说会失望，会痛苦。”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怕失败，你是怕再次受伤。”

　　“你因为一次堤坝的崩塌，就把自己关在壳里，再也不敢出来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正等着你去照亮？”

　　米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那个在废墟里寻找亲人的孩子，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那个因为战争失去一切的母亲……”

　　“他们都在黑暗里挣扎，都在等着有人能伸出手，给他们一点光。”

　　“而你，明明有能力给他们光，却因为自己的恐惧，选择了袖手旁观。”

　　“你说小空的建议是假象，是自欺欺人。可你知道吗？”

　　“对于那些在黑暗里太久的人来说，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光，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希望，也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

　　“你所谓的‘没用’，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活下去的勇气。”

　　端木文博呆呆地站在原地，米拉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废墟里那些挣扎的身影，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又想到了小空委屈的脸，想到了那些被他拒绝的建议，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自责。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废墟突然开始摇晃，远处的日军飞机越来越近，投下的炸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他和米拉的方向坠落。

　　“小心！”端木文博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保护米拉，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炸弹越来越近，心中充满了绝望。

　　“端木文博！醒醒！”

　　一阵急促的呼唤声将他从噩梦中拉了出来。

　　端木文博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一样。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依旧洒在床前，刚才的废墟和炸弹，都只是一场梦。

　　而床边，小空正担忧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哥哥，你做噩梦了吗？”小空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刚才一直在喊，还在出汗。”

　　端木文博这才注意到，小空是从空间里出来的，她的裙裾上还沾着空间里的星光，赤着的小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毫不在意。

　　他看着小空红肿的眼睛，心中一紧：“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小空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没有睡，我一直在空间里看着你。”

　　“我看到你在梦里很痛苦，我想帮你，可我进不去你的梦。”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端木文博的额头，

　　指尖的星光带着一丝暖意：“哥哥，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知道你怕受伤。”

　　“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这样。我多想帮你，可你总说‘没用’。”

　　“可每次你用能力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相信你。”

　　小空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上次空袭，你把炸弹变成烟花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些妇孺心里的感激和希望，他们的眼神是热的；”

　　“你用空间偷运药品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些病人心里的喜悦，他们的心跳是快的；”

　　“你偷偷帮那个被欺负的孩子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心里的温暖，他的眼泪是甜的。”

　　“哥哥，这些都不是没用的。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都是你带来的改变。”

　　小空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你能不能不要再把自己关起来了？能不能试着相信自己一次？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端木文博看着小空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和委屈，心中的愧疚和自责像潮水般涌来。

　　他一直以为，小空只是一个由他的能力创造出来的精灵，没有真实的情感。

　　可现在他才发现，小空也是有心的，她会难过，会委屈，会为他担心，会为那些被帮助的人开心。

　　而他，却因为自己的恐惧，一次次拒绝她的好意，一次次伤害她的心。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这个虚幻的小女孩。

　　小空的身体很轻，像一团棉花，却带着一丝温暖的星光，透过他的衣衫，传递到他的心里。

　　“……对不起。”端木文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小空，对不起。我忘了，你也是有心的。”

　　“我不该因为自己的害怕，就忽略你的感受，就拒绝那些可能的希望。”

　　小空被他抱住，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哭了出来，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哥哥……”

　　端木文博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能感觉到，小空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衫上，带着一丝星光的暖意，也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度。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光之力开始涌动，与小空身上的星光交织在一起，顺着他的怀抱，传递到整个房间。

　　后院的空间也开始微微震动，头顶的星空变得更加璀璨，云海流动得更加欢快，亭子里的铜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像是在庆祝什么。

　　端木文博知道，这个空间，正在因为他的改变而苏醒。

　　小空的力量，也在因为他的信念而增强。

　　他抱着小空，静静地坐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米拉在梦里说的话，浮现出小空委屈的脸，浮现出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所有的可能；

　　不能因为自己的恐惧，就辜负小空的期待，就忽略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也许，改变真的很难，也许，再次尝试还会受伤。

　　但至少，他应该试着迈出那一步，试着相信自己一次，试着给那些在黑暗里的人，也给自己，一点希望。

　　那一夜，宅院很安静，只有后院空间轻微的震动声，和小空渐渐平息的啜泣声。

　　端木文博抱着小空，坐在月光下，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轻轻将她放回空间里。

　　他看着空间里那个重新变得活跃的小空，看着她在云海中开心地飞舞，嘴角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心中的那道坎，虽然还没有完全跨过去，但至少，他已经有了跨过去的勇气。

　　而这，就足够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房间里，带来了一丝温暖的光。

　　端木文博看着那缕阳光，心中清楚，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新的人生，也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