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大师物理小讲堂”在磕磕绊绊中，居然坚持了下来，并且有了一小批相对固定的“听众”。除了铁杆王浩，又增加了两三个同学，通常是带着某类特定的难题过来。一权也学乖了，不再追求每次都当场完美解答，遇到自己不确定的，会坦诚地说“这个我需要想想”或者“这部分我们可能得一起查查书”。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临时被叫去开会，教室里只留下“保持安静”的指令。完成作业的同学开始小声聊天、看课外书，而一权的小圈子则围在他课桌旁，讨论一份物理单元复习卷上的几道综合题。
其中一道题涉及小灯泡的U-I图像（非线性电阻）与定值电阻串联的动态分析，题目给出了小灯泡的伏安特性曲线图，要求判断滑动变阻器滑片移动时，灯泡亮度变化、电表读数变化等。图像分析加上动态电路，难度不小。
一权看着那个弯曲的灯泡U-I曲线，试图用他的“水路理论”进行解释：“你看，这个小灯泡，它不像普通的‘水管’（定值电阻）那样，‘水阻’是固定的。它的‘水阻’会随着流过它的‘水流’（电流）大小变化！‘水流’小的时候，‘水阻’小一些；‘水流’变大了，‘水阻’反而会变大……呃，因为灯丝温度升高？”
这个比喻已经有点力不从心，因为“水阻随水流变化”本身就不太符合日常对水管的认知。但他努力比划着：“所以，当滑动变阻器这个‘可调水龙头’调小‘开度’（阻值变大）时，整个电路的总‘水阻’变大，总‘水流’变小……那么流过小灯泡的‘水流’也变小，对应的，从图上看，它两端的‘水压差’也会变化……”
他讲得有些吃力，几个同学也听得似懂非懂。这时，王浩突发奇想：“权大师，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不是有那个‘迷你电路实验盒’吗？陈浩老师上次奖励给课代表的，林晓月说自习课可以借给咱们研究用！咱们接个真的小灯泡和滑动变阻器看看呗？眼见为实！”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小圈子的一致赞同。林晓月被推举为代表，去老师办公室借来了那个便携式实验盒，里面有几节干电池、导线、开关、几个不同规格的小灯泡、定值电阻、滑动变阻器和简易的电表。
在征得班长同意后，他们在教室后排的空实验桌上（平时上化学课用的）搭建起了简易电路。一权负责主要连接，王浩打下手，其他几个人围观。一切都很顺利：电源、开关、滑动变阻器、小灯泡、电流表串联，电压表并联在小灯泡两端。
“检查一下，线路接牢固，正负极别反了……”一权回忆着陈浩老师和安全手册上的叮嘱，像个小工程师。确认无误后，他深吸一口气，闭合了开关。
“嗒”一声轻响。
小灯泡……没亮。
“咦？”一权一愣，凑近看了看，灯泡里的钨丝毫无反应。电流表指针纹丝不动，电压表也没示数。
“接触不良？”王浩检查了一下接线柱。
重新拧紧后，再次闭合开关。还是不亮。
“电池没电了？”一个同学猜测。
他们换了备用电池，还是不亮。
围观的人多了几个，连不太关心物理的李超也凑过来看热闹：“啥情况啊权大师？你的‘水路’停水了？”
一权脸上有点挂不住，额角冒出了细汗。他断开开关，仔细检查每一根导线，每一个元件的连接。电路图绝对没错，实物连接也是按照电路图来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会不会是灯泡坏了？”林晓月提醒道，她从实验盒里又拿出一个同规格的小灯泡。
一权小心翼翼地拧下原来的灯泡，换上新的，满怀希望地再次闭合开关——
依旧是一片黑暗。
教室后排的气氛从好奇变成了轻微的躁动和低低的笑声。“权大师翻车现场？”“是不是哪根线接错了？”“看起来没错啊……”
一权感到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在这么多同学面前，一个简单的串联电路都点不亮，这简直是“教学事故”现场！他以前自己偷偷做电磁炮失败，是在家里，而且那本来就复杂。可现在，一个课本上最基本的实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断开开关，从头思考。电源是新的，灯泡是新的，导线是通的，电表也没问题……滑动变阻器？他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滑动变阻器的滑片位置。刚才连接时，他下意识地把滑片放在了中间位置，认为这样“比较保险”。但会不会……
他尝试着缓慢移动滑片，同时观察电流表。当滑片移动到接近一端时，电流表的指针猛地一抖，然后非常缓慢地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与此同时，小灯泡的灯丝，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红了一下，旋即恢复黑暗。
“有反应了！”王浩低呼。
一权眼睛一亮，明白了！他把滑片移动到阻值最小（接入电路电阻为零）的位置，再次闭合开关。
“啪”，小灯泡瞬间发出了柔和的、橘黄色的光芒！电流表和电压表也都有了清晰的示数！
“亮了亮了！”围观的同学发出小小的欢呼。
一权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哭笑不得地解释：“是滑动变阻器！我一开始把它调在中间，接入的电阻太大了，导致整个电路总电阻太大，电流太小，小灯泡达不到发光的电流阈值，所以‘憋’不亮！得把电阻调到足够小才行！”
原来如此！一个很低级但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实验参数设置。理论分析时，他们习惯性地讨论滑片移动引起的“变化”，却忘了在实验开始时，需要一个合理的初始状态，让电路先工作起来。
虚惊一场。一权调整好滑动变阻器初始位置，开始正式演示。移动滑片，观察小灯泡亮度变化，读取电流表、电压表示数变化，结合灯泡的U-I曲线图进行对照讲解。这一次，有了直观现象支撑，他的讲解生动多了，同学们也理解得更深入。
然而，“教学事故”并未就此结束。在讲解到某个环节，一权想更清楚地说明电压分配时，他一边说着“我们来看电压表V的示数变化……”，一边下意识地用手去指实物电路板上的电压表接线。他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本竖放着的厚重词典。
词典晃了晃，没倒。但一权为了保持平衡，手肘往后一挪，又碰到了实验桌边沿放着的一瓶还没盖紧的矿泉水。
瓶子“哐当”一声倒下，水立刻涌了出来，迅速漫向实验板！
“啊！”几个人同时惊呼。
一权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实验板举高，王浩赶紧抓起抹布堵截水流。好在水量不多，实验板只是溅上了几滴，没有造成短路或元件损坏，但桌面上已是一片狼藉，那本词典的封面也湿了一角。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善意的哄笑。李超笑得最大声：“权大师，您这不仅是物理讲堂，还是杂技表演啊！”
一权举着实验板，看着湿漉漉的桌面和哄笑的同学，脸已经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讲解卡壳，实验不亮，现在还差点酿成“水淹七军”！
林晓月忍住笑，帮忙擦拭桌面，收拾水瓶。王浩则接过实验板检查，确认没事后，小声安慰：“没事没事，小意外！实验不都这样嘛，意外才是常态！”
风波平息，演示继续，但一权明显有点心不在焉了，后续讲解也简短了许多。下课铃响，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东西，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回家的路上，王浩试图安慰他：“权哥，真没事！谁做实验没出过岔子？陈浩老师还烧过保险丝呢！你今天最后讲明白就行了！”
一权闷闷地“嗯”了一声。道理他都懂，但那种当众出糗的尴尬和狼狈，还是像一层黏腻的汗，贴在他皮肤上，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靠谱”形象，在今天下午的连环“事故”中，崩塌了一大半。
晚饭时，他没什么精神。细心的母亲小乔和观察入微的外婆都察觉了。在外婆的追问下，一权吞吞吐吐地说了下午的“糗事”。
外婆听完，拍着大腿乐了：“我当是啥大事呢！溅点水，灯泡不亮，这算啥？你爸小时候，想看看母鸡为啥能孵出小鸡，偷偷把家里留着过年的鸡蛋塞自己被窝里，晚上睡觉压碎了好几个，弄得一被子黏糊糊的，那才叫糗呢！”
爷爷刘兴让正在喝茶，闻言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瞪了老伴一眼，但没反驳，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尘埃倒是很平静，等一权说完，才开口：“实验出问题、操作有失误，都很正常，甚至是实验教学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三点：第一，安全问题，今天没有造成危险，很好；第二，从故障中排查原因、学到东西，你后来找到了滑动变阻器初始位置的问题，这就是收获；第三，面对意外和尴尬，怎么处理心态。你觉得今天很丢脸？”
一权点点头，小声说：“好多同学都看着呢……”
“看着又怎样？”尘埃语气平稳，“每个人都会出错，尤其是在尝试新事物、当众展示的时候。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尴尬，别人可能看到的是你的临场应变，是你最后坚持把实验完成、把问题讲清楚的认真。偶尔的糗事，只要无伤大雅，有时候反而能让别人觉得你更真实、更可亲。重要的是，别因为一次出糗，就害怕再去尝试、再去教别人。”
父亲的话，像一阵微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一权心头的尴尬阴云。他回想起同学们后来的笑声，似乎并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觉得有趣。李超虽然调侃，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过分的话。林晓月和王浩更是立刻帮忙处理。
也许……真的没自己想的那么严重？
睡前，一权收到了王浩发来的短信（用他那部老人机）：“权哥，今天实验超有趣！比光听讲明白多了！下次小讲堂还做实验不？我帮你打下手，保证不让你碰倒水瓶！【笑脸】”
看着那个笨拙的笑脸符号，一权忍不住也笑了。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躺在床上，回想这跌宕起伏的一天。从试图讲解的吃力，到实验失败的窘迫，再到排查故障的紧张和成功点亮的欣喜，接着是碰倒水瓶的狼狈，最后是完成演示的如释重负……像坐了一趟情绪过山车。
但奇怪的是，当最初的尴尬褪去，沉淀下来的，并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感受：实验原来这么不容易，一个细节没注意就可能失败；当众出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而通过自己亲手调试，让灯泡亮起来、并解释清楚原理的那一刻，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哪怕它前面跟着一串糗事。
他摸了摸枕头边那本被溅了几滴水的词典封面，已经快干了。
也许，成长路上，不仅需要解题成功的亮光，也需要一些笨拙的糗事，来提醒自己脚踏实地，来让自己变得更皮实、更豁达。
“权大师”的招牌，今天好像沾了点灰，但又似乎……更接地气了。
【一权的内心】
“灯泡不亮的那一刻，心都凉了，感觉全世界都在看我笑话。碰到水瓶的时候，简直想原地消失。可是……爸爸说‘偶尔的糗事，反而更真实’，好像有点道理。王浩他们后来也没嫌弃我，还帮我收拾。回家外婆还爆了爸爸更糗的料……原来大人小时候也干傻事啊。现在回想，找出滑动变阻器问题的时候，灯泡亮起来的瞬间，其实超有成就感的！比做题做对了还开心！因为是自己动手‘救活’的。糗就糗吧，反正脸皮好像变厚了一点。至少，我知道下次做实验，要把水瓶放远点了……哦，还有，滑动变阻器起始位置不能随便放。唉，当‘大师’可真不容易，还得会杂技和抢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