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那场关于“分子料理”与“灵魂手感”的短暂交锋，以外婆的红烧肉大获全胜而告终。但咨询师尘埃内心深处那股子“优化一切”的职业本能，并未被一碗肉彻底浇灭，只是转入了更隐蔽、更“科学”的潜伏阶段。

　　他表面不再提什么美拉德反应和SOP，但一权敏锐地发现，爸爸的书房里，那本《分子料理入门》旁边，悄悄多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家庭风味传承与量化可行性研究（预研）”。而且，爸爸看外婆做饭的眼神，也从之前的茫然不解，变成了某种带着探究和记录的专注，偶尔还会掏出手机快速按几下，疑似在计时。

　　一权心里警铃微作，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个周末，当外婆再次系上围裙，准备大展身手做她的招牌红烧肉时，尘埃行动了。

　　他没有再高谈阔论理论，而是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带着学术谦卑的表情，凑到厨房门口：“妈，今天您做红烧肉，我能在一旁观摩学习一下吗？顺便……帮您打打下手？”态度好得让外婆都有些不习惯。

　　外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学这个？你不是说我的方法不‘彪准’吗？”

　　“实践出真知，经验是宝贵的财富。”尘埃面不改色，语气真诚，“我想记录一下您的完整流程，作为……作为家庭饮食文化的存档。”这个理由听起来既高大上又充满孝心，外婆虽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再反对。

　　“行吧，那你看着，别捣乱啊。”

　　“绝对不捣乱。”尘埃保证，然后回头朝一权使了个眼色。

　　一权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尘埃压低声音，用布置机密任务般的口吻说：“你负责观察外婆的‘手感’和‘火候’判断依据，注意她每次下料的时机和大致分量。我负责记录时间和关键节点。”

　　得，自己成了“田野调查”的助理研究员。一权哭笑不得，但也隐隐有点好奇——爸爸到底想干嘛？

　　实验，哦不，观摩开始了。

　　外婆开始热锅。尘埃立刻按下手机秒表，并在笔记本上记下：“T0，锅体预热开始。”

　　外婆抓起一把冰糖洒进锅里。尘埃迅速靠近，试图估算糖量，但外婆手一挥，糖粒洒开的弧线太过写意，他只能勉强写下：“T1+15s，加入冰糖，目测约30-40g？形态：晶体不规则。”

　　“爸，外婆是用手抓的，不是用量勺！”一权小声提醒。

　　“嗯，变量一：计量方式非标。”尘埃认真记录。

　　接着是炒糖色。外婆盯着锅里糖浆的颜色变化，手腕灵活地转动着锅子。尘埃紧盯着糖浆，嘴里小声念叨：“液态……冒小泡……转金黄色……现在！焦糖化临界点！”他刚想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外婆已经眼疾手快地将焯好水的五花肉倒了进去，“刺啦”一声巨响，油烟腾起，锅内情形瞬间混沌。

　　尘埃：“……”他默默写下：“T2+1min48s，加入主料，糖色状态：介于琥珀色与枣红色之间，精确判定受阻。”

　　加入酱油、料酒、香料、开水……外婆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倾倒都凭感觉，嘴里还念叨着“差不多就行”、“看着加”。尘埃手忙脚乱，既要计时，又要目测液体体积，还要分辨外婆“一小撮”、“半勺”、“适量”到底对应多少克，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各种问号和估算值。

　　“妈，您刚才加了多少酱油？”尘埃忍不住问。

　　“就那些啊。”外婆晃了晃瓶子。

　　“大概……多少毫升？”

　　“我哪晓得！倒了点儿，够了就行了呗！”

　　一权在旁边看着爸爸额角微微冒汗、对着外婆豪放的风格一脸无奈又不得不继续记录的样子，拼命忍住笑。他觉得自己这个“观察员”的角色无比轻松，只需要看热闹就行。

　　最精彩的部分来了——炖煮阶段。外婆调整到小火，盖上锅盖，然后拍了拍手：“行了，让它自己咕嘟着，个把钟头再看。”

　　“个把钟头？”尘埃立刻追问，“具体是多久？60分钟还是70分钟？火力需要维持在哪一档？中间需要翻动吗？翻动几次？每次间隔多久？”

　　外婆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女婿：“火候到了就好了啊！肉筷子能轻松插进去就行了啊！哪那么多讲究！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尘埃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在本子上写下：“变量二：炖煮时间与火候判定，依赖经验定性描述（‘个把钟头’、‘火候到了’），缺乏量化标准。变量三：过程干预节点与频率，模糊。”

　　一个多小时后，红烧肉出锅。色泽红亮，软糯酥烂，香气四溢，无可挑剔。

　　尘埃看着这碗完美的成品，再看看自己笔记本上那一堆问号、估算值和“变量X”，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的“数据化”尝试，在外婆浑然天成、无法拆解的“手感”面前，遭遇了全面而惨烈的失败。他试图捕捉和复制的，恰恰是那些无法被精确测量、只存在于无数次实践中形成的肌肉记忆和直觉里的东西。

　　晚饭时，尘埃吃得格外沉默。一权看着爸爸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对着红烧肉出神的样子，心里那点好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情绪。他忽然觉得，爸爸这种笨拙的、试图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去理解和介入家庭生活的努力，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好像也挺可爱的？

　　“爸，”一权夹了一块肉放到尘埃碗里，用轻松的语气说，“别研究啦。外婆的红烧肉，数据库就在她手里和心里，独家加密，破解不了的。咱们负责吃，就是对她手艺最大的尊重和‘数据反馈’啦！”

　　尘埃抬起头，看着儿子狡黠的笑容，又看看岳母一脸“本来就是这样”的坦然，终于释然地笑了。他合上了那个写满问号的笔记本。

　　“你说得对。”他夹起那块肉，仔细品尝，“有些数据……用嘴巴和心来‘读取’，比用笔和本子记录，更准确，也更美味。”

　　这场轰轰烈烈的“红烧肉数据化”项目，就此宣告搁浅。但尘埃似乎并没有太沮丧。也许，在失败中，他领悟到了比成功更重要的东西——关于家的温度，关于爱的无法量化，关于有些传承，本就无需“标准作业程序”。

　　【章节彩蛋-尘埃的内心】

　　（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尘埃感到的不是挫败，而是一种奇特的放松。他执着于量化，或许是想抓住那份让他感到安心和可控的“确定性”。但外婆的红烧肉，以及由这碗肉延伸出的整个家庭生活，其魅力恰恰在于它的“不确定性”和“人情味”。他无法为爱和经验编写SOP。也许，他该做的不是“破解”和“复制”，而是放下纸笔，真正沉浸进去，用感官和情感去“体验”和“传承”。这或许，是更高级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