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的保质期”之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尘埃心中漾开了持续的涟漪。他开始有意识地减少那些纯粹死记硬背的任务，甚至偶尔会和一权讨论一些课本之外的、关于科技发展或社会现象的话题。虽然讨论往往以他的“谆谆教导”和一权的“哦嗯”结束，但至少，书房里不再只有翻动书页和笔尖划纸的单调声音。

　　然而，长期压抑下的反弹，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物理老师陈浩布置了一个开放性的小任务：利用身边物品，设计一个与电路相关的小实验或小制作，有额外加分。这个消息让一权沉寂已久的创造欲蠢蠢欲动。他想做的不是简单的水果电池，而是一个更酷炫的——简易电磁炮模型！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他知道，这需要查阅资料、准备材料、动手操作……必然会大量占用“法定”的学习时间。如果被父亲发现他在搞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尤其是在英语成绩依然“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无异于在雷区蹦迪。

　　但他内心的冲动，像破土的春笋，顽强地顶开了压在头顶的巨石。他决定偷偷进行。这成了他继“零食保卫战”之后，又一项重要的“地下工作”。

　　材料收集得像一场特务活动。他和王浩在学校各个角落的“废品回收站”搜寻：从旧收音机里拆下漆包线，从废弃电路板上焊下电容，从废旧教具里找到小磁铁……所有这些“宝贝”，都被一权像藏赃款一样，藏在书包夹层或塞在床底的旧玩具箱里。

　　实验场地选在了周末下午。这个时间段，家里警戒级别相对较低。一权确认客厅里外婆的粤剧唱腔已经响起，书房门紧闭，母亲也出了门。他像个小偷一样溜回房间，反锁了门，取出他的“宝贝”摊开。

　　准备工作在紧张中进行。他按照网上搜来的简化图纸，将电容、线圈、开关用导线连接起来。他知道需要电源，家里的干电池电压太低，他盯上了客厅电视机旁边那个旧的手机充电器……5V，1A，应该够了吧？他不确定，但冒险的冲动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时机稍纵即逝。一权深吸一口气，拿着接好线、尚未连接电源的“炮体”，蹑手蹑脚地溜到客厅。外婆已经在躺椅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迅速将充电器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另一头连接到他自制的电路上。一个小小的发光二极管（他加装的充电指示灯）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成功了！一权内心一阵狂喜。他紧紧盯着那点红光，想象着下一秒按下开关，轴承钢珠被加速推出时的酷炫场景……

　　然而，他低估了废旧元件的不可靠性。用于触发开关的导线连接处，因为反复弯折和简陋的焊接，绝缘皮早已破损。

　　就在他全神贯注准备按下开关的那一刹那——

　　“滋啦——！”

　　一簇刺眼的蓝色电火花从导线破损处猛地爆开！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紧接着，“噗”一声轻微的闷响，那个廉价的电解电容因为瞬间过载，顶部猛地鼓起，冒出了一缕细细的、带着怪味的白烟！

　　几乎在同一时间，客厅正中央那台还挺新的液晶电视机，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色彩乱窜，然后“啪”地一声，彻底黑了屏！连同机顶盒的指示灯也一同熄灭！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粤剧声消失了。

　　外婆的鼾声停止了。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电视机屏幕上映出的、一权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惊恐和“我完蛋了”的脸。

　　两秒钟后。

　　“啊——！！！”外婆熊华秀被惊醒，看到冒烟的古怪装置和黑屏的电视机，发出一声堪比女高音的惊呼，“咩事啊？！起火了吗？！权娃！你冇事啊嘛？！”她踉跄着冲过来，一把将僵在原地、魂飞天外的一权拽开，上下打量。

　　书房门被猛地拉开。尘埃一脸怒气地冲出来：“怎么回事？吵什么……”他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所及，是一片狼藉：冒着细微青烟的古怪装置，散落的电子元件，空气中刺鼻的塑料烧焦气味，以及——那台彻底罢工、屏幕一片死黑的电视机。

　　尘埃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的一权身上。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铁青。额角的青筋再次暴起。

　　小乔也恰在此时提着购物袋开门进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站在了门口。

　　“这、是、什、么？”尘埃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

　　一权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掉眼泪。外婆紧紧搂着他，对着尘埃急声道：“冇事冇事，娃没事就好！一个破电视机，坏了就坏了，人冇事最紧要！”

　　“破电视机？”尘埃猛地抬高了音量，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堆残骸，“这是钱的问题吗？啊？他在干什么？！搞这些危险的玩意儿！要是触电了怎么办？要是引起火灾怎么办？！啊？！”他的怒吼声震得天花板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小乔赶紧放下东西走过来，快速检查了一下一权，确认他没受伤，只是吓坏了，然后看着那堆冒烟的元件，也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后怕和责备：“一权！你……你这太危险了！”

　　一权被父亲的暴怒和母亲的责备包围，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尘埃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哭泣的儿子、惊慌的岳母、担忧的妻子，还有那一看就是“罪证”的实验残骸。他想起自己工作的压力，想起对这个儿子未来的无边焦虑……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爆发点。

　　他猛地抬起手，那架势，似乎下一秒巴掌就要落到一权的脸上。

　　小乔和外婆同时惊呼，一起挡在了一权面前。

　　“尘埃！”

　　“使不得啊！”

　　然而，那只抬起的手，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却没有落下。

　　尘埃死死地盯着那堆还在散发焦糊味的元件，盯着那根引发短路、破损的导线。极致的愤怒像火山喷发，却在喷发的前一秒，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压回了地壳。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滔天的怒火强行咽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狂暴怒火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暴怒更让一权感到害怕。

　　他没有看哭泣的儿子，也没有看护着孙子的岳母和妻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冒着烟的线圈和电容上。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探究意味的语气，开口问道：

　　“实验原理，弄懂了吗？”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哭泣的一权。

　　他……他说什么？

　　不是在怒吼，不是在追究责任，甚至不是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他问……实验原理？

　　一权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父亲。尘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看不透的平静。

　　“我……”一权哽咽着，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机械地回答，带着哭腔，“是……是利用电容放电，在线圈中产生瞬间强磁场，对金属炮弹产生安培力，进行加速……”

　　“嗯。”尘埃听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仿佛在评估一个项目的技术报告。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没有再看那台报废的电视机一眼，也没有再对一权说任何一个字。

　　留下客厅里三个目瞪口呆的人，和一堆仍在诉说着“失败”的实验残骸。

　　一权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心里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父亲没有打他，甚至没有骂他。

　　可他问的那个问题，比任何打骂都让他感到……困惑，迷茫，甚至是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弄懂了原理，却付出了烧毁电视机的代价。父亲在乎的，究竟是哪个？

　　【本章彩蛋-尘埃的内心】

　　（书房里，尘埃坐在电脑前，屏幕是黑的，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他放在键盘上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他差一点，就又失控了。但在最后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自己初中时，偷偷拆掉家里那台珍贵的收音机，被父亲发现后狠狠揍了一顿的场景。那时，父亲只在乎收音机坏了，没人在乎他弄懂了里面的电路没有。他不想……变成自己父亲那样。至少，不全一样。那台电视机的代价，或许，不止是几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