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绳王子”的桂冠,像一顶无形的王冠,给一权灰暗的校园生活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耀眼的金边。但这种来自外部的认可,并未能融化家庭的坚冰。
书房里那座由教辅书堆砌的小山依旧岿然不动,尘埃检查作业和积分表时锐利的目光也未有丝毫减弱。一权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不断吹胀的气球,表面顺从,内里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矛盾的激化,源于一部手机。
尘埃对电子产品的管控,严格得像海关安检。一权使用的是一部只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的老人机,被王浩戏称为“上古神器”。而那部曾经承载了他无数科幻想象和秘密沟通的智能机,早在“军事化计划”启动之初,就被尘埃收缴,锁在了书房抽屉深处。
以前,一权虽有怨念,但在高压下也只能忍气吞声。可自从经历了跳绳逆袭的自信膨胀,以及看到同学们用智能手机高效学习、顺畅社交后,他内心深处那种被禁锢的东西,越发躁动不安。
矛盾的激化,源于一次小组学习任务。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个PPT展示作业,要求小组合作。讨论时,组长和组员们熟练地用智能手机建群、分享资料、在线编辑。只有一权,掏出了他那部灰扑扑的老人机。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组长体贴地说没关系,可以用她的平板。但那种格格不入的尴尬,像细针一样扎着一权。他感觉自己像个需要被特殊照顾的、从博物馆里出来的原始人。
回家的路上,王浩勾住他的脖子,小声说:“权哥,跟你家老爷子申请一下呗,这年头没个智能机,简直寸步难行啊!跟社会脱节了都!”
一权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的委屈和不平像野草般疯长。
当晚,做完作业,一权鼓足了勇气,敲开了书房的门。
“爸,我想……跟您谈谈。”他的聲音有些干涩。
“谈什么?”尘埃抬起头,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关于手机。”一权开门见山,“我们小组做PPT,别人都用手机……就我用不了。很多学习通知也在微信群里,我每次都只能问同学,很不方便……查资料也很慢。”
他尽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且“正确”,并举起手保证:“我保证,只用于学习必要的沟通和查资料!绝对不玩游戏!您可以监督!可以装监控软件!”
尘埃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缓缓开口:“必要性不大。学习资料,电脑可以查。小组沟通,可以打电话。智能手机干扰太大,容易分心,我不认为你现在有足够的自制力去合理使用它。”
这套说辞,一权几乎能背出来。
以往,听到这里,他多半就蔫了。但今天,一股莫名的勇气和长期积压的 frustration(挫败感)支撑着他。
“我怎么就没有自制力了?”一权的聲音提高了些,带着不服,脸也涨红了,“我跳绳能坚持跳到第一!我搞物理实验能钻研原理!为什么在您眼里,我玩手机就一定会失控?您这是有罪推定!是不信任我!”
尘埃的眉头皱了起来:“注意你的态度!我这是为你好!你看看现在多少孩子,沉迷手机,成绩一落千丈!”
“那是别人!不是我!”一权激动起来,声音带着颤抖,“您总是拿别人举例子!您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一次?姐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您也这么管她吗?她也用老人机吗?”
提到尘欣,尘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戳到了某个点,语气更冷:“你姐姐是姐姐,你是你!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一权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们大人就只会看分数!”
“分数好了,什么都好!分数不好,呼吸都是错的!”
“您关心过我为什么喜欢物理吗?您问过我跳绳跳得好是什么感觉吗?”
“您什么都不问!您只在乎那张成绩单!只在乎您自己的面子!”
“我就是个给您挣面子的工具吗?!”
少年嘶哑的、带着哭腔和多年积怨的控诉,像一连串重磅炸弹,在寂静的书房里轰然炸响!
尘埃彻底愣住了,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情绪洪流冲击得措手不及。他预想过儿子的请求,预想过他的纠缠,甚至预想过他的顶撞,但他没有预想到,会是这样一番直刺心底的、充满痛苦和失望的呐喊。
“你们大人就只会看分数!”
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猛地竖在他面前。
他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年轻眼睛里盈满的、不肯落下的泪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比争吵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终,这场“谈判”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尘埃没有像往常一样暴怒,也没有妥协。他只是非常疲惫地、近乎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先出去吧。”
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苍老和……一丝茫然。
一权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冲出了书房,重重地摔上了自己的房门。
小乔和外婆被动静吸引过来,看着书房里僵坐如雕像、眼神空洞的尘埃,和隔壁传来隐约压抑的哭声,相视无言。
这一次,没有竹条,没有怒吼,没有积分惩罚。
但父子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却仿佛在这一刻,被挖掘得更深、更宽了。
【本章彩蛋-尘埃的内心】
(尘埃独自坐在书房里,良久没有动弹。儿子的控诉,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你们大人就只会看分数!”“我就是个给您挣面子的工具吗?”这些话语,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是因为他似乎也曾在心底,对自己的父亲这样呐喊过;陌生,是因为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自己儿子口中,听到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一直坚信不疑的那套教育哲学,可能真的出现了巨大的、他无法忽视的裂缝。他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