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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竟与仇寇共河山

宋皇不苟安 凤翱南国 5863 2025-12-20 12:16

  十二月癸巳日。

  这一天,官家赵昚在行宫的垂拱殿里面接见金国派遣的贺旦使完颜崇安以及所属的使团。

  由于“完颜狗”才在今年农历的十月份驾崩,金国人所携带的贺礼都不许带进殿堂摆放,再到东楹那边设立的素幄进行外交沟通,然后把贺礼交付相关机构处理。

  姑且解释一下,东楹是厅堂东侧的大柱子,素帷是丧葬礼仪中使用的白色布制帷幕。

  关于赵构的死,对内的说法就是单纯的死掉,对外只能是驾崩,春秋笔法该用在这儿。

  自从隆兴和议签订后,宋朝与金国每年都会互相派遣多次性质不同的使团去对面见一见高层,等传递各自君主的意志后,就算完成任务。

  有祭吊国君驾崩的,有恭贺皇帝诞辰快乐的,有庆祝节日的,或紧急沟通为了避免战争爆发的。

  但在完颜亮南侵宋朝之前,这种外交活动已经进行,如北宋与辽国的往来事例,中断过而已。

  秦汉以来,历代王朝恐怕只有宋朝与满清后期才有“平等”对待外国的传统规矩。

  不,大汉前期也曾向匈奴进行过屈辱的和亲,但这种国耻让汉武帝刘彻用战功洗刷了啊!

  卫青、霍去病,由君主提拔重用的双星打得匈奴为之胆寒,强势推动万里西域设立都护府。

  汉宣帝刘询承祖宗的武风,把匈奴打到分裂,继而内附中国。

  只是那之后,逐渐衰落的大汉未竟全功,留下顽固地隐患。

  先不提鞑虏统御的满清,重点介绍汉人的宋朝吧。

  赵匡胤建立宋朝,军队本来还能取得多次高胜率的战役,只是他死后由赵光义继位接班开始,宋朝遭遇几次惨败让精兵良将死伤殆尽。

  大胜少,难灭敌国;小胜多,勉强挽尊。

  北宋百年,一不能灭党项人还丢掉灵州各地,让河西沦失,二不能灭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导致武德畏缩消极起来。

  武德畏缩消极的后果就是士大夫们痛痛快快骂汉唐两朝,尽情的羞辱贬低唐太宗、汉武帝、卫青与霍去病等雄君名将!

  所谓的文豪苏东坡,自诩文采无双不在李白之下,骂卫青是个奴才只配给刘彻舔痔疮,还什么太适合踞厕见之了。

  宋朝的武德卑贱呐。

  当靖康耻发生后,苏轼的这段话反过来打在宋朝脸上,打在文官以及士大夫的脸上。

  你们这群文采斐然的士大夫究竟有什么用啊?!

  又为什么有赵佶、赵桓、赵构这三个无耻活宝接连祸国?!

  北宋有苏轼、韩琦以及宋真宗赵恒这种君臣就有了澶渊之盟,堂堂一个中国与契丹人在东北地区建立的国家称兄道弟。

  此乃所谓的和平外交,当世还有后世不少雅士骚客不以为耻,反倒吹嘘宋朝有多么“文明”,没有老想着鲁莽打仗搞得劳民伤财。

  再后来则是宋朝与女真人夺取中原后建立的国家称叔道侄。

  现如今,淳熙十四年的十二月癸巳日,曾对恢复祖宗社稷念念不忘的官家赵昚都要客客气气地与金国使臣完颜崇安进行外交活动。

  宋朝的君臣恐怕都已经习惯了这种表面上很和睦的外交活动,仿佛学会适应就不丢脸。

  花点钱,再忍辱负重,付出的代价甚轻,和平就可以享用喽。

  抱有这种观念的士大夫们以及某些君主大概全然忘记那是军民在疆场牺牲换来的和平基石。

  弱者会被强者吃掉,这是个体发展的本能,包括国家。

  花钱买和平是自身具备强大的反抗能力才得以兑现,要不然,把你吃掉不就全将钱财拿到手了吗?

  随着建炎、绍兴年间的抗金志士们所剩无几,子孙们逃避似的享受虚浮的安逸,宋朝渐趋昏睡中,赵昚自然而然的与金国派遣的使臣进行和平友善的外交互动便是印证。

  至于赵昚的儿子赵惇,更不用指望他光复汉家社稷,连正妻的跋扈性情都没法修正,在下一代中,仅有个独苗苗。

  但独苗苗却蕴含了希望,就比如癸巳日的当下,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作出反抗,宋朝不是谁都愿意沉溺于虚浮又屈辱的和平幻梦!

  平阳郡王府邸,偏殿内,赵扩在阴晴参半的空间坐着,他的正前方摆着一张木桌,木桌的上面放置了三样常见的物品。

  只有赵扩单独坐着,他的两个亲信宦官并不在身侧伺候。

  不多时,身穿官袍的彭龟年就走进这间偏殿,所引导他抵达的周祥与冯俭则恭敬的退至门外守门。

  “大王,臣至矣。”

  彭龟年先看的地方是木桌后方坐着的赵扩,开口呼唤道。

  他所辅助的平阳郡王现在身穿一套浅灰色的常服,其纹饰如鱼鳞,错落有致。

  平常人可能会看成粗鲁武夫佩戴的铠甲呢~

  “彭翊善,来,您快请坐,小王今天有许多话想跟您讲一讲,只希望得到好的答案。”

  赵扩的目光沉稳平静,抬起右手摊开手掌心,柔声细语的指示。

  “臣敢不从命。”

  彭龟年轻轻甩了甩袖口,就坐到赵扩的对面,很快,视线才注意到木桌上边摆放的三样物品。

  有高粱小米,有一张写着中国与汉的纸片,有一抔土。

  看见这三样物品,彭龟年的心不由得紧紧抽动多次,因为他感受到清晰又难以言喻的氛围,那是想让他哀叹的氛围。

  似乎无需多言,彭龟年就知道赵扩准备说什么了。

  而且对他接下来可能要诉说的言语很难打断,避而不谈。

  自己辅助赵扩的时日现在还只有短短的大半个月,屡屡指正他自认为的缺陷,再提供良策以督促。

  平阳郡王的资质以及天性太过让他喜欢又无奈;所以清楚并且包容赵扩偶尔吐露“狂言”,因为若知道真的说错话就迅速改掉。

  “抱歉啊,彭翊善,大中午的将您唤来,现在没有茶给您饮用,等会再叫人为您泡壶香茗。”

  赵扩扯了扯嘴角,勉强摆出温和的笑容,仍旧柔声说话。

  “臣不渴,臣来见大王,正是尽自己辅佐大王的职责。”

  彭龟年沉声回应道。

  “很好。”

  赵扩的双眼微微发亮,朗声透露满意的态度,然后指了指木桌上面的三样物品,说话:“彭翊善,您可知晓它们都来自哪儿乎?”

  “大王,其一为高粱小米,二为中原尘土,三为大王的所在。”

  彭龟年给出这样的答案,就多少有些答非所问那般。

  抽象的答案要用冰冷现实的事实反驳。

  于是乎,赵扩摇摇头,一字一顿的反驳:“不是,您看错两样。”

  接着解释为什么:“您看见的确实是高粱小米,至于这抔尘土却并非来自北方,是我从花圃掏的,而没有中原的本朝还叫中国吗?”

  此话一经讲出,彭龟年的脸色猛然变化,起身呵斥:

  “大王所言甚谬!”

  “东南西北,惟朝廷所在,此处皆是中原,是为中国。诚不知大王为何自贬皇统,臣万分痛心矣!”

  看看,读书人多会说话,宋朝中枢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原,更是堂堂的中国。

  说得很好,但咱们现在为什么不能是待在开封城,或是洛阳,甚至到长安?自欺欺人有用吗?但宋朝就是中国的论调,不该否认。

  赵扩见状暗暗冷笑,随即展现相当焦急的神态,同样起身,边劝边轻轻扶他坐回去。

  “彭翊善、彭翊善,小王还请您重新坐下,我是今天得知官家接见金国派遣的使臣,莫名悲愤,故而见到您才胡言乱语,想宣泄一番,导致冲动说错话了,谢卿斧正。”

  年轻郡王的真诚解释让中年文臣的情绪有所平息,终于坐下。

  所以彭龟年很看重赵扩发现自己犯错就摆低姿态的优点,他也了解平阳郡王以前相对愚笨,心智现获得开悟通窍,认知已经升华神速,非常值得用心辅导。

  因而被拿捏都不自知。

  作为皇室子弟的辅导员,还暂时是唯一一个,当他的性格骨鲠忠直又接受儒学思想的多年熏陶后,自然而然就会在心底产生辅导他成为贤王乃至于明君的巨大期待。

  这种巨大期待随着本人纠正成年权贵犯的“错误”且获正面反馈就有满意感,认为孺子可教的值得,尤其是并不算真正愚笨麻木,资质其实优异的情况下。

  将情绪、心力投入进来,包括不可回溯的时间成本,平阳郡王发展愈好就愈让彭龟年欣慰。

  所谓的教书育人,养成系都是这样子的框架。

  “大王,您说说,官家今日接见金国的使臣,何故竟让您联想到种种太过于荒谬的言语?”

  他顿了顿,轻声询问,免得吓到平阳郡王。

  赵扩坐直了,沉吟许久,缓缓表述自己的一番言语:

  “彭翊善,我今年十九岁,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接受教诲,诸多亲长都告诉我,说本朝的功德,说太祖皇帝开拓天下多么伟大,说历代祖宗委任读书人共治社稷的盛景,更是说堂堂的中国如何统御四方,落后愚昧的蛮夷如何依附本朝。”

  “但我先前不开窍,神智连同头脑常常浑浑噩噩,读书学习总是不得要领,直到大行太上皇帝病重,我才恍然彻底醒悟,顿知前非,过往的种种教诲都真正明白过来。”

  “几个月以来,还有您开始辅导我的这阵子,我都努力温习自己曾接受过的圣贤知识,史书典籍,发现各位亲长还有您的教诲好像与现实中的情况不同,差得好远。”

  “为什么皇朝的中枢会从汴梁迁移到临安,迟迟回不来,蛮夷为什么能够占据北方近一甲子?北方可是古书所说的中原啊!炎黄始祖,三皇五帝的故乡、陵墓皆在那里,就连我家的历代祖宗也在那里!”

  “彭翊善,你看到我在桌上放的高粱小米了吧?天家子孙,想吃五谷竟要仰赖金国供粮,那抔土,我在府外只能挖到南方的土,北方的土却不能随意捧扬;而女真人还夺走我们汉家的中原大地,这样子,中国还是统御四方的中国吗?”

  “我很茫然,我很难过,又知道官家今天接见金国使臣,官家当初是矢志收复故土的圣天子啊。”

  “时至今日,中国为何还与明明是仇寇的女真人共居河山?”

  “这些困惑,这些茫然,彭翊善可为我解否?”

  一口气说出很多言语,赵扩便抬起手抚了抚前胸,舒缓呼吸,同时密切观察彭龟年的脸庞神态,将其中的微表情记下。

  那是惊愕,无奈,犹豫,又带着一点激愤的微表情。

  趁观察的时候,赵扩在心底默默想着许多东西。

  彭龟年啊彭龟年,我说的那些话不需要你解惑,我早有答案,你能否给予靠谱实在的回答?以此验证自己有资格在将来站得高位,有资格获取君主的极大信任?

  而且那些话,都是根据我的记忆基础所讲述的题目,并没有凭空编造谎言试探你。

  彭龟年看着赵扩,喉咙剧烈得吞咽了几下子,就拱手低头,先将自己思虑后的态度先公布。

  “大王,您信任臣,愿意把这些困惑找臣咨询,我自要回答,或许不能尽解迷津,但方向定是正确,符合圣贤大义。”

  “嗯,您请讲。”

  赵扩微微催促道。

  彭龟年便答题了:

  “是,在臣看来,本朝失去北方致使女真蛮夷与吾等共居河山,官家不能收复故土,原因很多,请容臣一一道来。”

  “其一,党争误国。神庙信重王荆公,希望王荆公让本朝富强,去处理积弊,可他辜负神庙的信重,任用太多奸邪小人搅乱朝廷、民间;元佑君子们不得不与王荆公绝交且力主扳回正道,两派相争几十年,国衰兵弱民残,让女真蛮夷趁弊得逞。”

  北宋灭亡是有党争的缘故,彭龟年没有把君主的问题说出,毕竟眼前的人乃王孙。与此同时,指责王安石是政治正确兼立场问题。

  “其二,休战息兵。本朝与女真人相斗十多年,胜负难分,大行太上皇帝不忍心民众再承受患难,便委任秦桧主和停战,谁料女真人就有充足的时间占稳北方。”

  “其三,南北对立。南人与北人有太多差异,虽皆为汉家子孙却已经不再同心同德,尤其是本朝先前的政策略有小谬,致使抗拒合一。”

  “其四,国力未复。本朝让党争延误数十年发展,而南方土地以及人口也比不上北方,所以圣天子始终勤政安民,力图提振国力,唯有如此才可以收复故土。”

  “……诸如此类,大王,臣所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彭龟年这才抬起头,在心底暗暗思量自己说的话保留多少余地,会不会招惹祸端?

  嗐,说得很诚恳了,起码透露大部分的原因(自认为),出事就得重重贬黜到外州,丢官卸职,政治生命甚至可能要停滞终结。

  这还是看在平阳郡王对待自己的态度很温和亲切,知错能改又资质优异的情况下,勉强肯讲些。

  当然,还有自己是对平阳郡王抱有期待导致的推动。

  经过思量后的彭龟年就等赵扩给予答复了。

  史书评价他骨鲠忠直,呃,不完全是吹捧的成分呐。

  赵扩听完彭龟年的解释,自己在心底点评一下。

  真话不算少,但肯定包含敷衍自保的因素,没有虚词假意哄他。

  于是他的神态非常端正,表现自己对彭龟年说出这些话的接受,再慢慢的讲:“彭翊善说得对,让小王深受感触,很多问题有所理顺,我之后会细细品味。”

  好吧,自己看中的彭龟年确实还可以再增添一点信任,不至于是发现他浪得虚名导致比较失望。

  “大王若有所通悟,臣所说的那番话就值得了。”

  彭龟年微微松口气,随口讲述客套话作为收尾。

  那之后,赵扩没再环绕赵昚接见金国使臣的事情引出的国耻内涵与彭龟年讨论,两个人去品茶了。

  喝的七宝擂茶,很黏糊。

  在宋朝,每到冬季,各地民众特别爱自制以及买来这种茶吃,暖身子又养胃,连皇室也没例外。

  首先用一罐绿茶作为汤底,加上芝麻、糯米、生姜、黄豆、葛粉等食材煮沸就可以喝。

  就有些类似广南西路流行的那种打油茶。

  总之,当赵扩知道有七宝擂茶可以品尝,爱选甜口味。

  等彭龟年离开,赵扩又回到先前的那间偏殿的木桌旁边坐下,陷入静静地思索之中。

  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要用平和的态度招待金国派遣的使臣,现在的不满则变成回旋镖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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